城墙的之下, 就是罪奴所的所在。
月城的城墙底部约莫三丈, 到了顶部就只有两丈宽,方圆八里地, 城墙上建有垛口三百多个。
谢瑶环爬在垛口沿着城墙朝下看, 是黑漆漆没有任何生气的罪奴所, 她记起罪奴所里女奴们的样子, 想起自己也曾经是其中的一份子,有些恍惚。
“大人为什么要扩城?”谢瑶环问道。
“是, 除了小浅, 你们都是入过罪奴所的, 罪奴所如何?”白兰也在垛口朝下看, 罪奴所里黑漆漆的一片, 没有任何光亮。
月城的夜,寂静暗沉,风过有声。
大家都不说话了, 罪奴所自然不是人能住的地方, 六千的女奴只占了月城品字一口的三分之二, 其中还要留出织机布库的位置。
罪奴所之外的两千人占据了月城品字的两口之地。
月城本来就是个小城, 三姓之地, 乌孙柔然曲折罗的馆舍自然是白兰动不的,若是要解决女奴们的住宿, 只能在这一口处想办法。
白兰想的很远, 如今已经是春末了, 但是塞外的夏并不会太长, 等到十一月份草木荣枯,天寒地冻,罪奴所里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人命是最宝贵的,人才是白兰想要做事的基石,罪奴所的每一个人她都要她们先活下去。
品字型的城,本来就古怪,不如就借机扩城。
“奴知道,大人是最心善的,当日不忍我们遭罪,往后也不愿意她们遭罪。可是奴幼时随祖父读书,祖父层说过就是修缮大紫明宫,一年的耗费都是百万,银子都不像是银子,流水一样的花出去。如今要扩城,自然也是要花费不少的。月城之中又无男子,奴替大人担心。”瑶月凑在垛口朝下看,心里开始慢慢盘算起来。
如果要建城,岳良那边搜刮出来的这些金银铜钱真的就是杯水车薪了。
白兰轻轻的摸了摸瑶月的头道:“富有富的法子,穷也有穷的法子。”
这件事她已经思量了一个下午,原来想做困于手头紧张,既然已经有了岳良这份底子,那么这件事就不那么难了,要做就不能耽搁,解决完三姓公子问题就要着手去办理。
“奴听大人的。”瑶月点点头。
“奴也听大人的,奴虽然什么都不懂,但只要大人吩咐,奴就听。”阿浅白兰身边小声的说道。
事情要分内外,从前不分是时机不到,如今却要明说了,这些事情也不必背着谢瑶环,想到此处便不再拖延,转过身,背靠在城墙上对着瑶月和阿浅说道:“术业有专攻,各有各的好处。小浅呢,针线好,做饭最和我胃口,以后不用管外事,我的衣裳月银,每日饭食安排,屋里的饰物都归你安置。瑶月以后就专心外事,首要的就是管好县库,其次本县的私库也都归你管。”
阿浅拼命的点头,瑶月却有些踌躇了,思量一会才说道:“大人放心,奴一定好好跟着大人学!”
“明个我去大狱审三姓公子,你呢就去罪奴所里选些能读书写字的小娘子,入账盘账总账出账你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挑几个先搁在身边,慢慢看,性子好的,能办事的将来就留下,不好的再打发别处当差,也是一样的。”白兰吩咐道。
三人说话论事,那谢瑶环就在一旁怔怔的听着,人一直爬在垛口朝下看。
若说罪奴所的里的腌臜和肮脏,她在那里待了两夜,恐惧害怕求死她都经历过。
可是面对羞辱和罪恶,她除了选择死,竟然什么事情也做不得。
而这个小娘子,年岁不过与自己差不多,却这样不同,她竟然说要修城!
若是从前,她只会嗤之以鼻,做这样阴阳颠倒的事情,岂不会世人所唾弃,是女人不守本分。
如今,她还是觉得她在说大话,可是还隐隐的生出了期盼,若是她能修成呢?
从前谢瑶环觉得可怜白兰。
如今她觉得自己可怜。
依着白兰的吩咐,雏姨娘安排小黄门特意添置了两张新床在西次间,白兰歇在梢间的大床上,瑶月和阿浅一起在次间。
不知道是不是窗外月色太朦胧,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
“八娘子,怎地还不睡?大人可是寅时就会醒的。”两张床相对而放,瑶月这样反反复复的,闹得阿浅也睡不着了。
“说来也怪的,昨个睡地上就睡的那样死,今个有了床倒是睡不着了。”瑶月起身,肘子支在枕头上。
“奴也不太困。”阿浅也半歪着。
因为白兰睡觉前将梢间的门也关上了,她们这样小声的说话也不怕被吵醒她。
“奴知道昨个怎地变戏法的就到大人的大床上去了。”瑶月神秘的一笑超前移,悄声说道。
“八娘子,你快说,白日里一直纳闷,你家姨娘还在那边说了几句,奴觉得实在是对不住大人。”阿浅胆小的很,雏姨娘叨叨两句,她就觉得是自己犯了大罪过了。
“别信奴的姨娘,往后,只听大人的就好了。大人嘴上不说,心里疼人的很。”说到此处,瑶月做起来,双手扶着脸颊朝着窗外的月色看了看。
心想,是大人么?
就像是抱着姐姐谢瑶环一样……
阿浅很简单,做事简单,想法简单,朦胧的月色里,她看不出瑶月在想什么。
她也慢慢坐起来,裹着被褥靠在墙上,其实不用瑶月叮嘱,她也一定会听大人的。
她生于富饶的江南农家,家里有了弟弟爹亲便卖了她,跪地求饶只求来的只有娘亲的泪水。
妇道人家是说不上话的,更何况那个时候她已经有了儿子。
后来她便在人贩子手里几经周转,身如飘萍,期间的辛酸不足为外人道。
后来她渐渐大了,姿容越发出挑,就被卖到了宫里。
可是就算是到了宫里还是不曾脱离苦海,没有一处愿意留下她,像是无人问津的烂菜叶一样,最后被丢到了十三殿下的灶上帮厨,灶上的厨娘整日呵斥她,日子过的战战兢兢的。
她遇到那样多的人,只有白兰好好待她,替她打抱不平,最后收留她在身边……
寅时白兰起身,瑶月和阿浅睡的死,她穿过次间出了正房明间又去了后花园,锻炼身体以后雷打不动,不会因为工作再怠慢身体了。
雏姨娘望着白兰远去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转身就进了正房,将瑶月两个叫起来一顿数落,从本分说到孝道,声泪俱下,不可谓不严厉。
瑶月两人跪地再三保证之后,雏姨娘这才松了口气道:“瑶月,姨娘可没生儿子,不似张姨娘有两个儿子,有盼头。娘全部指着你。姨娘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大人有本事,跟着她没错的。你小时候爱读书,也是天意垂怜,你要上心些。阿浅也是一样,都要靠大人,咱们要靠大人,就要在她身上花心思了,叫大人外头办事,没有后顾之忧,咱们自然也是越来越好的……”
这话一直说道白兰回来,才算是住了话头。
白兰全当不知道,用了饭就赶去议事厅,看了总出来的账目,知道孙维顺和张问之昨夜下了苦功夫,心中满意,嘴上略微提了一句。
昨日说的支钱做事的临时章程,孙维顺也拟出来了。
章程里超过五十两就要众人复议的的法子甚是新鲜,好在还便于行事,稍作调整就定案了,誊抄了几份,盖了大印,县衙内传阅执行。
处理了事情离开议事厅的时候已经是半午了,塞外的烈阳如灼,不知道过了一夜的三姓公子,熬的性子如何了。
到了大狱门口外头又有小黄门通传说三姓家人要见知县大人。
“叫他们在寅房候着,午饭后一一召见。”白兰吩咐完心里已经选好了先审的人——郑三和。
郑家势力虽然大,却一向中庸,想要左右逢源,谁也不得罪的人,让他们维持现状,恩威并施应该不难。
“打开郑三郎的狱门。”白兰吩咐道。
“不是说先收拾老鼠么?”陈慕海有点不耐烦的问道,将手里的兵器随意的丢给身后的穆勒。
老鼠就是他给王永伯起的外号,今日叫的越发顺口了。
“挑肥拣瘦?陈公子,不愿意就算了,还是去城中旁出消遣吧!”白兰微微一笑,丢下一脸不耐烦的陈慕海就已经进了大狱,监狱建的比一般屋子矮小,进入时候要弓着身子。
大狱里头有崭新的床崭新的铺盖,吃食摆满了桌子,酒香四溢,郑三郎过的那是一点也不狼狈。
“白大人别来无恙?”郑三郎气色如常,起身弓着背,手持折扇对着白兰行礼道。
“三郎在狱中兴致颇高,不如换一处说话?”这里审讯,实在是不便,白兰改了主意,还是将人带去三堂好了。
“在下求之不得,说实话,小人也只是月城讨生活,并没有与大人为敌的意思。”郑三郎眉开眼笑的,十分和气,似乎忘记了昨日要争抢谢瑶环时候的姿态了。
黑精瘦钱彪押着郑三郎去了三堂,特意路过崔公子和王公子的大狱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