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陈舒白兰没有接着问下去。
少年时的白兰鲁莽又好胜,为了得到与王家表哥的婚约, 不仅仅用了手段, 还用行动伤害过陈舒的,陈舒怕她理所当然。
“六娘子, 我记得你挚爱《女戒》,《女戒》乃是东汉曹大家所著。曹大家的生凭你可知道?”
蝼蚁尚且偷生, 何况人。
但这世上的困境有时候来自外界的世事无常, 有时候来自内心的重重枷锁。抵不过世事无常只能随波逐流,走不出自己设下的困境只能万劫不复。
“女子无才便是德,奴家娘亲在的时候常常这样说,不过读了些《女戒》《女则》不做睁眼瞎罢了, 奴是嫡女,如何能像妹妹似得,母亲常常说读那样多的书有何用。日常里, 母亲教奴教的最多的就是如何侍奉夫君, 如何弹压妾室, 如何教育子女,如何管家治宅子, 如何……”说着说着谢瑶环说不下去了,谢家在她将来必然使当家主母,这些都是最有用的, 谢家已经不在了, 母亲教的这些都渐渐随风而逝了。
“原来如此。我想, 你母亲一定是很爱护你的, 若是谢家没有败落,你安安稳稳的嫁了,也能做个好王妃。”白兰说道,看着谢瑶环凄苦的之态,盘算着如何解她心中的枷锁。
“说这些有何用,清白已经没有了。便是十三郎这样鸡鸣狗盗之徒,也能在奴身上踩两脚了。若是他知道了消息,定然也是回来退婚的。奴没有活路了。”谢瑶环深深的叹了一口,说到十三郎仍旧不免流露出几分恨意。
既然还有恨意,就不是心如死灰,还可转换。
“六娘子,写下《女戒的》曹大家,名姬,字惠班,是东汉有名的史学家。她博学高才,其兄班固著《汉书》,八表及《天文志》,无奈天不假年,壮志未酬身先死。是曹大家继承其兄的遗志,独立完成了第七表《百官公卿表》与第六志《天文志》。若女子无才便是德,她自己却文采飞扬,博览群书又是为何?她还时常上书言政事,若以《女戒》来论,她自己的行为又算什么呢?”白兰一句也没有说谎,这些都是有史书记载的。
最厉害的莫过于以己之矛攻己之盾,谢瑶环最爱《女戒》,她就以《女戒》做例子,伐她心中之锁,但愿能有效。
谢瑶环满脸都是不相信,那双和瑶月一样美丽的杏眼在白兰的脸颊上不停的扫来扫去,然后拼命的摇头道:“不不,奴的娘她没有告诉奴这个。”
“也许夫人不是不想说,只是她也不知道罢了。你若是多读书就会知道很多事情,并不像是看起来的那么简单的,“断章取义”和“望文生义”枚不胜举。若是我说的不信,你问问瑶月,她也许知道曹大家。”白兰道。
谢瑶环拼命的摇头道:“大人,我不想听,我不想听。”
她的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捂着耳朵仍旧在摇头,她的泪一颗颗的落在地上,打湿了地面,消瘦的身影那样无助那样恐惧。
白兰微微叹了一口气,有时候她感谢自己生在新中国,要不然她会不会也被人洗脑成这样?会不会也被逼着委委屈屈的服低做小,会不会成为坐井观天的青蛙还洋洋自得,会不会将自己看成低于男人一等的生物?
不会,不会的!
白兰扶着自己的胸口,想要抚平这样愤愤不平的痛。
秦冬月人生的第一课就是认可自己,当爷爷奶奶爸爸姑姑叔叔都在践踏她的时候,真要感谢母亲珍爱她,让她知道自己即便是女儿也是珍贵如宝,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人。
她知道自己是个堂堂正正的人,后来她的一生都在努力的实现幼时对自己的诺言,她脊梁再也没有卑微过,她的心再也没有臣服过。
“六娘子,殿下为了让我好好的照顾你,特意扣下了我的母亲和我的贴身侍女夏灯。若是娘子有个三长两短,我想殿下的脾气六娘子该知道的,我母亲和夏灯绝不会有活路。若是六娘子觉得我说的其他话都不足以打消娘子寻死之心,也请娘子行行善,等我想法子救回我母亲和夏灯,再寻短见。桌子上有饭,六娘子若是想通了,洗把脸,就赶紧垫垫肚子。本县实在公务繁忙,就不叨扰娘子了。”猛药也下了,招数也使了,心结是谢瑶环的,除了她自己谁也解不开。
白兰撩了长衫,一脚踏出次间,门仍旧大敞着,留下谢瑶环让她好好想想。
谢瑶环没有阻拦,她慢慢的软在了地上,觉得自己好像被抽干了生气,将白兰的话在脑海里反反复复的重复着。
那样厉害的母亲大人也会有不知道?还是母亲知道不愿意告诉自己?
……
“大人,姐姐如何了?”谢瑶环焦急的问道。
“话我都已经说了,你别进去,就在门口听动静,有事情唤人,希望你姐姐能听得进去。”白兰冲着远处探头的雏姨娘道:“姨娘,明间里再给我摆一份饭。打发一个小丫头前头把孙主簿叫过来。”
帐还没有查,箱子里的东西还没有清点,明日审三姓公子她还有一场心理拉锯战要打,白兰要赶紧用了饭处理手头的事情。
“是是,浅丫头就怕大人吃不上热乎可口的饭菜,已经去灶上自己盯着了,叫一声就过来了。”雏姨娘仍及殷勤的说道,目光朝着西厢房次间探寻去,看到瑶月在门口躲着,眉头微微一皱,然后迅速的收回目光。
刚吃过饭孙维顺几人就过来了。
正房明间里白兰坐正首,孙维顺左边第一位,其他人都或者守在门口或者守在院子里,连谢家女眷都不许靠近了。
“孙主簿,先看账?”白兰笑意盈盈的询问道。
“属下全听大人的。”孙维顺恭敬的说道。
功劳是孙维顺黄林儿立下的,但白兰是知县,这东西他们觊觎不得。
但是这并非是正财,所谓见者有份,若是白兰全部侵吞了,自然就是寒了属下的心,早晚众叛亲离。
“本县开个玩笑,先开箱查验登记录册。册子要一式两份,孙主簿处一份,瑶月一份。主薄以为如何?”白兰知道,若是不今日开箱,便是有了信任的瑕疵,箱子在她这里,知情的几人会不由自主的怀疑她藏私,她不会在起点就留瑕疵。
“全凭大人吩咐。”白兰这已表态,孙维顺安心了。
两份帐,就意味着相互监督的意思,眼前的小娘子知县并不贪财,更没有将这财据为己有的私心,孙维顺觉得是自己揣度错了,心中生了愧疚之意。
“县衙办差,总少不了要花银子。各处的月俸孙主簿先思量思量,草拟个章程出来。”白兰道。
因为方才的小人之心,孙维顺的愧疚之意发作,极力想卖力表现,沉吟良久道:“陇西郡的公中没有银子拨下来,便是拨下来也是扒了一层皮,县衙如今就靠着五十腚金子。属下想依照旧例酌量减些,往后日子好了,再渐渐的加。大人觉得如何?”
这话正中了白兰的下怀,如今财政困难,俸禄不能按时发,否则旁的事情就什么都做不成。
但她这个做知县的怎么好开口说不给大家发够俸禄?
大家跟着你为的是搏个好前程,如今她这里还没有好前程,总不能吃香喝辣也没有盼头,所以她不能开这个口。
“这样也好,往后好起来,总会补上的。明日议事厅再议议。”白兰略作沉思的说道。
“是。”孙维顺道。
“县衙诸事少不了开支,这样先临时立个规制。往后支取钱粮,低于一两银子的,由主事的人签字,衙门主事过目签字,张押司审批就可。超过一两银子,低于五十两银子的张押司审批完,由孙主簿复批。超过五十两银子,要众议,加盖知县大印,放能支取。孙主簿如果觉得本县说的有不妥当的地方改改,这个明日议事厅也再议议。”说道俸禄,白兰就想到出账了,县衙置办东西,支取银子是少不了的,先定个临时的章程出来,等到县衙人手渐渐齐备,再出正式的。
“大人思量周全,属下以为还要设个临时监察职位,免得趁乱中饱私囊。”孙维顺道。
“那,主簿觉得谁合适?”白兰问道。
“既然是暂时的,不如由钱巡检兼任,他生来性子直,从不藏私。眼前还应付得来。”钱彪其人自然是监察不了旁人的,孙维顺特意这样说就是把监察权又归给了白兰。
孙维顺的心思,白兰一猜就透,眼前却是还没有可以用之人,不如就拿钱彪做个幌子,震慑一下诸人。
“时间不早了,事情就这样定了。咱们来开箱子,查账么,就劳烦孙主簿和张押司今夜辛苦辛苦,理出个大概,明日议事厅给本县。”目的都已经达到了,白兰预备正式开箱,看看岳良藏在暗室的究竟是什么宝贝。
“回大人,六娘子用晚饭了。”阿浅在门外小声的汇报道。
话音刚落只见瑶月从西厢房冲到正房明间外道:“大人,大人,姐姐好了,姐姐她肯吃饭换衣裳了。”
“瑶月你取纸笔来,咱们盘账。黄攒点钱巡检一起进来帮忙。阿浅麻花瓜皮你在外头守着,不许闲杂人靠近。”白兰一本正经的吩咐道。
正房尽间的门被打开了,几人从容而入之后又被合上,从内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