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兰的手放在箱子上本意打开一观,忽然哂笑自己, 这黑乎乎的暗室何必这样迫不及待。
那已经已经握住铜环的手从容的收回道:“好东西, 怎可在这里赏,抬上去吧, 回去清点。”
这次连孙维顺也跟着笑了,道:“这样的事情, 大人也忍得下。”
白兰没有回答拾阶而上, 暗室内压抑感颇为重。
官场是最大的名利场,名利权势如蚀骨的迷药,入了旋涡没有不迷醉的。
所以做官的人,端的是四平八稳, 求的步步高升,稳重老成都是必修课,上辈子她修了一世。
推迟满足感, 不贪图暂时的安逸, 重新设置人生快乐和痛苦的次序, 如今白兰的自律也要延续这个修炼的。
君子爱财,只不过是岳良的私财, 左右不过是金银锭,是罪奴所小娘子们的血汗钱。
白兰看着仍旧站在原地的几个女奴道:“本官一贯赏罚分明,有功当赏。你们想要什么赏赐?”
几个女奴一听齐齐的跪下匍匐就磕头道:“回大人, 奴愿意追随大人。”
愿意追随, 就是要跟白兰回县衙的意思, 白兰点点道:“随本县回衙门吧!”
几个女奴喜极而泣, 又匍匐下去磕头。
“瑶月,来来。”白兰对着塔楼之外的瑶月呼唤道。
“你们随她一处,等会同本官一起回县衙,上午带走的念白也在的,你们去叙叙旧。”白兰对着女奴们说道。
听到白兰这样说,那些女奴盈盈起身,忙出了塔楼,朝着瑶月和念白所在的地方满心欢喜的走过去了。
此刻孙维顺已经从暗室里走出来了。
“大人如何处置?”
并不知道东西多少,只叫了两辆车,两辆车还不足以掩人耳目,白兰双眉一挑计上心头。
“先生,叫人回去把后院的车都赶来,就说是本官指令。若有人问起,就说怕女奴烧毁布库,特意要把罪奴所所有的白叠布都运回县衙库房去。”既然不能悄无声息的运走岳良的私财,不如借着运布的由头,将这些私财都归入县库,她正缺银子周转。
回去驾车的差事是由黄林儿办的,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浩浩荡荡的十几辆车就停在了塔楼外头。
而黑精瘦钱彪和瓜皮已经将暗室里的十二个黑箱子抬到塔楼里第一层,等着装车。
白兰吩咐瑶月,鼓动女奴去搬布,去布库搬布来装车的女奴,只要装一匹布就用纸笔将名字记下来了。
有了念白的榜样,其他女奴根本不用指挥,争先恐后的朝着布库而去,生怕去晚就没有了功劳。
她不是救世主。
自她入罪奴所起,她就想要这里的人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想要必须靠自己的努力一切。
她说话算话,她从不从井救人。
趁着女奴搬布的功夫,十二个箱子分装在四辆车上,车前留出装布的空隙好做幌子,特意在车上做了记号,等会这四辆车要走在最前头,先去县衙的库房安顿。
十二车布只是装了罪奴所布库的一半还不到,车连带着又收的六七个女奴,浩浩荡荡的回了县衙。
原本预备将布和箱子全部拉倒县衙大库去,跟县衙库里的金子锁在一起,孙维顺这次却一反常态,坚持要放在后院第二件院子里。
“大人,这是岳良的不义之财,大人尚未站稳脚跟,若是放到县库里,知道的人就多少了。怀璧其罪,大人比属下明白的多。若充作大人的私产,大人想做甚事,方便也隐蔽。”孙维顺语重心长的说道。
白兰点点头,孙维顺考虑的比她周全。
县库不是可以守住秘密的地方。
装着布的八辆车安顿后院第一进院子里,交代给了小黄门,剩余四辆悄悄的进了后院的第二进院落。
新来的女奴被瑶月领下去交给雏姨娘安顿,将院子里的女眷女奴都遣到后花园里去,卸车要避开她们。
孙维顺指挥着钱彪黄林儿麻花瓜皮四人又将这些箱子统统都搬到白兰所居住的正房的尽间里头,这才松了一口气。
“奶奶个熊,这什么东西死沉死沉的。别全是石头,要了老黑的命了!”钱彪坐在黑箱子上擦着汗说道。
如此一来正房的尽间里堆满了东西,太守大人的赏赐,十三殿下的赏赐,还有方方正正的十二个箱子,瑶月见众人都出来了,便立刻落了锁,将这把钥匙贴身挂在衣服里头。
“大人,晚膳预备下了。”见正房明间里没有人应声,雏姨娘朝着车内看了看,见都是布,堆得横七竖八的,就喃喃自语道“这样多的布,要做多少的衣裳才使得完,大人也真是的。”
白兰带着瑶月阿浅走出正房道:“雏姨娘,我又带回来几个人,老规矩一人一身新衣裳,你先调、教着。”
“这些布不搬么?”雏姨娘指指车里的布问道。
“饿了一日,总该叫他们用了饭食才有力气再搬,不急,等会剩下的一半就不往正房里搬了,都搬到姨娘处,安置做衣裳,罪奴所的小娘子还多着。饭摆院子里,今日孙先生四人的饭都摆这里好了。”白兰吩咐道。
这下子雏姨娘显得为难了,站在原地不动。
因为入住县衙以后,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第一进院落是郎君和小黄门的住所,第二进院子就只剩下女眷了。
没有白兰的吩咐,就连小黄门都不敢轻易踏入第二进院落,自然没有郎君在这里用过饭。
正踌躇间小丫头从西厢房里跑出来道:“姨娘不好了,六娘子要自尽了!”
白兰这才想起来今日救回谢瑶环时,她还中了药,当时公事繁忙,救回来就送到后院交给雏姨娘照料。
六娘子谢瑶环不管遇到何种事情终究还是燕王的未婚妻,孙维顺等人不敢造次,提着食盒忙告退回到前院去了。
白兰几人忙去了西厢房。
“不许进来,你们若是进来奴就立刻咬舌自尽!”听到脚步声,谢瑶环的声音从厢房的次间里传来。
次间的门从里头拴住了,如何摇也摇不开。
“姐姐,大人不顾安危勇闯罪奴所,为的就是救姐姐。姐姐如此不爱惜自己,岂不叫大人伤心着急?”瑶月急了,大声喊道。
“哼,她是勇闯罪奴所,但她要救的不是奴,她要救的燕王的未婚妻。她要救的是身份……”谢瑶环脸上的潮红褪去,脸色苍白,泪珠儿滚滚额下,无力的软在床榻的帷幔里,她扯开衣裳,看看自己莹白如玉的肌肤。
她的清白,她的孤傲,她的坚持都在塔楼的池水里全部毁掉了。
谢家女,如何能岳良那样的人那样折辱玩弄,她清清白白的人变成口中的笑柄,她性子速来执拗,在谢家除了她嫡亲的哥哥,是同辈分里最有脸面的。
出了那样的事情,如今想来竟然真的再无活路可走。
“我救的是燕王妃,不是谢家六娘子。就因为这样你就寻死?你的命如此不值钱,你的祖父就是这样教你的?”白兰朗声问道。
提到祖父,瑶月顿悟忙说道“姐姐,你还记得祖父么?他若是还健在,看见姐姐这样如何能安心。咱们谢家,就剩下八口人,姐姐忍心……”
提到谢仲文,谢瑶环不再说话。
那是谢家的一座山,高山仰止,人死气节在。
“白大人,你进来。”谢瑶环缓缓起身,走到门前,轻轻的将门栓打开了。
这是只要白兰进去的意思,白兰目光温柔的安抚了瑶月,然后推门而入。
“你们都走,奴要跟大人谈谈。”谢瑶环说道。
雏姨娘见开了门又肯和白兰谈,想来不至于出大事,终究松了一口气。
谢瑶环是嫡女,对着谢家嫡女就是再有理,雏姨娘难免低一头。谢瑶环的性子大家都知道,那是何等傲气自持。
从前在长安家里,正眼都不瞧她张姨娘,如今太太虽然不在了,六娘子还是未来燕王妃,面对她两个姨娘先怵了,劝不得的。
“大人,要不把饭摆这边?瑶环也还饿着。”临走雏姨娘转身问道。
“也好,辛苦姨娘了。”白兰道。
次间里,谢瑶环衣衫不整,红润已经褪去,萧索的立在窗前。
雏姨娘进来摆饭的时候谢瑶环头也不曾回,见雏姨娘转身出去将门带上这才冷笑道“她们如今讨了大人的好,自然得意的很。也不知道能高兴几时?”
“瑶月很担心你。”
“自然,若是没有了奴与十三郎的婚约,她们早就去了罪奴所,哪里能这样过的滋润。”药性褪去的谢瑶环言语越来越刻薄起来,说着说着就抽泣起来。
她其实想活,濒临死亡的那一瞬间突然怕的要死,求生的欲望将她揪住,有那么一刻,她想抛开谢家嫡女的身份厚颜无耻的活下去,忘记岳良的折辱,忘记遭受的噩梦……
现实就是她记得自己是谢家嫡女,记得入罪奴所第一夜……
白兰过去抱住她的肩膀,在她的背上轻轻的拍着,然后不经意的问道“六娘子,我在罪奴所没有见到陈舒,她去了哪里?”
一直没有找到陈舒,白兰心里隐隐担忧,难道她死了?
谢瑶环哽咽着抬起头道“她求了穆三元,将她送回江南坊了。她临走对我说,叫奴回去求求大人。因为罪奴所是地狱,奴没信……”
陈舒与白兰有仇怨,不相信白兰能善待她,自己想了法子,避开罪奴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