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月备下笔墨,铺好纸, 慌忙又去打一盆冰凉的井水, 白巾子浸泡在水里,拧干了给张问之递过去。
“竟然劳动谢账房, 罪过大了。”张问之接过白巾子从脸抹到脖子,凉意忽至, 浑身无不舒畅。
白兰意思说的直白, 张问之刀笔纯熟,两封奏疏可以一蹴而就,但他并不急于下笔。
一边拉拢陇西太守,一边示弱于西凉大都督府, 其中的深意耐人寻味,实在是看不懂白大人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白兰趁着空隙,出了几道数算题给瑶月, 看看她是否有此天赋。
瑶月取来纸笔, 看了白兰递过来的题, 狡黠一笑道:“旧时在家,先生们教闲哥哥们学《九章算术》, 个个惧怕的很,我因为不得学,私下偷偷的请教先生, 就比哥哥们更加用心。大人这次可是难不住我的。”
瑶月很快便算完了递给了白兰, 白兰只是扫了一眼。
学过《九章算术》那么县库交给她, 再教会她复式记账的方式, 财税这块眼前应该是可以应付过去的。
两人一来一往的功夫张问之的奏疏已经拟好了,白兰接过奏疏细细斟酌了一遍,很是满意。
这奏疏并没有文采飞扬,相反平实无华,尽力模拟白兰平日说话的口气。
最最难得的是分寸拿捏的好,写给陇西郡的这封,对陇西郡守的恭顺,杀岳良的战战兢兢,对太守的忠心和愿意用孝敬买个平安的隐晦含义都在字里行间不经意间的流露出来。
“谦和,递交陈县尉立刻发出去吧!”白兰一字未改,将奏疏盖了印信递交张问之发出去了,她要自己的奏疏赶在三姓之前到陇西郡,到西凉。
“是,大人。”张问之知道自己的奏疏和了白兰的心意,自己的一番斟酌果然没有白费,拿着奏疏立刻就朝外走去。
白兰望着张问之的背影表情凝重起来。
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运气好,因为运气好,所以才能捡到似张问之这样思维严密,处事谨慎,刀笔纯熟的人,一开始就死心塌地的任劳任怨。
到了此刻白兰有点怀疑,一个才华如此出众,出事如此圆滑之人,真的是她这个绝命知县运气好就能轻而易举捡到的?
她不信运气,她相信一切事情总有背后可以推演的逻辑,有因果。
凭运气,她走不到今日。
孙维顺钱彪黄林儿三人自一开始就有所图,有所图才正常。
张问之这样的,她要格外留心了。
白兰拿起张问之的文书递给瑶月道:“这个文书写的堪称典范,你仔细研读一下。想想本官当时如何交代他的,而他又是如何做的。以后你做事照着这个程度做,自然不会出错。”
瑶月拿起文书一看着实吃了一惊,当日白兰的交代其实只有一句话,但张问之却写了这样多。
“可看的明白?”白兰问。
“看的明白,大人只说其一,而张押司却能由一想到二想到三。就好比下棋,虽只走了一步,脑海里,却已经想到十步之外了。这样差事才能办的齐全,又不出纰漏。”瑶月仔细看了又看,这才小心翼翼的仰着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白兰,说完目光里全部都求表扬的期待。
白兰欣慰的点点头,孺子可教,伸手去拍拍她的肩膀道:“很好。”
“大人,念白已经在门外候着了。是不是传进来?”麻花的声音从外传来。
瑶月疑惑,张问之的奏疏写的不好么?
若是不好,大人为何一字不改,直接盖了印信?
“传吧!”
西花厅顾名思义,就是县衙三堂之西的一个小跨院,已经酌人收拾妥当,桌椅笔墨皆是齐备的。与之遥遥相对的还有一个东花厅,白兰预备做私用书房,尚未整理出来。
这西花厅不是大堂也不是议事厅,院中有一座小亭子,广植花草树木,还有一湾深潭,潭内有鱼,显得格外灵动闲散。
原来这里是知县用餐之地,白兰喜欢这里的精致,且有些事情不便去议事厅或者大堂处置,就放在此处处置,私密性极好,又不必穿的十分正式。
因此能入西花厅的也必然都是知县信得过的心腹之人。
念白没有了在塔楼下的那份勇气,起行坐卧皆是小心翼翼的。
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交领深衣,外罩一件祥云纹青色绸面对襟长褙子,头发全部梳的是双垂髻,头上簪了两朵花。
生的一对含山眉,一双标准的大眼,黑白分明。鼻梁高而挺,唇生的婉约浑圆,饱满而多肉,虽然仍旧低着头,但站的笔直。
“奴念之,参见大人。”说着便要匍匐跪下去。
“免礼。”白兰回身坐在正位之上,抬了抬手,瑶月立刻就去扶起了这个小娘子。
“坐坐,此时无外人,不过话话家常。瑶月,你们一同坐。”白兰道。
“奴不敢。”
瑶月将念白按在椅子上,自己在白兰左手上位坐下来。
“你名字叫念白,姓什么?多大了?”
“奴家姓胡。刚满十九岁。”
“听口音也是长安人?”
念白微微红了眼圈,玄机低声啜泣道:“是,罪奴所里的多半都是来自长安。”
“长安胡姓不多,家父是?”
“回大人,家父是秘书省的小小校书郎,因牵扯到当年刘家谋反案,被抄家流放。”念白用衣衫拭泪,隐忍的说道。
白兰微微点头,所谓谋反不过是杀人的一个借口而已,其父乃是闲置小官一个,应该是不幸被牵连而已。
“本县记得在罪奴所里,你说你认得字。读过些什么书?”白兰问道。
“四书五经都读过,认得些字。”念白道。
“还有呢?”白兰听她口气很大,不由的上了心。
古人素来谦虚谨慎,一般说读过些什么书,基本都是熟读了。
念白低下了头,半晌不说话。
她不说话,白兰并不催促。
“回大人,奴是庶出的。奴读的书都是偷偷读的,烂熟于心却从不敢示人。奴的母亲只是染院工匠家的女儿,奴的母亲自小就织布染布,学的好手艺。祖父病死以后,母亲被卖给了父亲做妾,生了奴。奴跟罪奴所的那些管家小娘子不同,奴从小就跟着母亲学织布染布,母亲临去世留给奴一本《染布秘籍》。奴愿意献给大人。”念白鼓足勇气,终于一口气说完。
染院的工匠地位低下,仅凭劳力维持生计。欧阳修《论美人张氏恩宠宜加裁损札子》:“染院工匠,当此大雪苦寒之际,敲冰取水,染练供应,颇甚艰辛。”
外祖父是工匠,她母亲出身自然低,一个小小的校书郎的庶女,从前的苦楚也不会少。
她不是如瑶月等人一般,她生来就不高贵,所以她更想跳出泥潭。
看到塔楼白兰穿着官服的那一瞬间,她鼓足了勇气,抱着必死的决心终于说出了那番话。
白兰点点头接着问道:“你如何知道本县一定需要《染布秘籍》?”
“奴,奴不知道。但奴除此以外再也没有旁的东西可以献给大人了。奴想,罪奴所所出都是白叠布,没有染色的白叠布价钱自然不如染色的。”
“那,你预备给自己求点什么?”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贸然交出家中珍藏秘籍,定然不会是无怨无悔的。
“奴求大人救奴出罪奴所。”
白兰点点头,想了片刻接着问道:“还有么?”
念白摇摇头。
“本官再问你些琐事,罪奴所大概有多少人?”
“罪奴所的人来来往往,总也没有定数。每个月,三姓总会要些人,而关内总会有新人入罪奴所。但奴估算,总也不少于六千人。就是因为人太多了,岳良那恶贼便刻意作践。活着的人,未必比死了的人痛快。开始在有杂役房可住,人越来越多,大家就自己各凭本事了。吃的不过是豆渣和粗粮,就这样都要争抢才能拿到。大人去过,也看见了,没有一个活的似个人,怕是连牛马都不如了。有一线生机,奴都不愿意放过,还请大人恕奴无礼之罪。”胡念白的话匣子渐渐打开,显得格外健谈。
守门的麻花忽然大声道:“陈公子,大人里面办公。您在这里候着,小人这就去禀报。”
话音刚落,陈慕海带着穆勒就已经穿过匝道,绕过明月潭到了西花厅门前。
“公子不好好养伤,来这里有何指教?”白兰对着瑶月使了眼色,令她带着念白下去。
“你一个小小娘子,如何都不知道疲倦。昨日才到此刻就一心办公,你这样一个破县,哪里有这样多的破事,连吃饭都不肯闲着?”
陈慕海进来,气色上佳,全然不像是有伤在身的样子,他一伸手一把就拦住瑶月和念白。
“怎地我一来,你们便要走?事情继续办,本公子也听听,你们屁大的县衙到底有何事。”
白兰忽然想到了陈舒,昨日前日谢瑶环和陈舒一起去的罪奴所,为何今日只见谢瑶环,却并不见陈舒?
“瑶月,你去问问你姐姐,看看陈舒去哪了,为何在罪奴所没有见她?”
白兰笑眯眯的转向陈慕海道:“公子请自重,我们晋人,有一个词叫‘分寸’。公子愿意住在县衙,本县欠你一个人情可以容你。但县衙的事务陈公子若要插手逾越了分寸,不要怪本官心狠手辣。”
白兰刚说完,那陈慕海下意识就朝后退了两步,生怕白兰故技重施,再给他的伤口一下子。
瑶月带着念白立刻就退出去了。
见如此,这陈慕海立刻觉得索然无味了,随便找了一把椅子,岔开双腿,四仰八叉的往椅子上一横,有点像个螃蟹一样。
“待在县衙,实在无聊。”
“王永伯,你可认得?”
“那个长的跟老鼠一样的人?”
王永伯其貌不扬,仔细回想了一番,终于还是点点头,确实有点像老鼠,观察的很犀利。
“认得?”
“认得,贼眉鼠眼的,不是勇士。”陈慕海百无聊赖的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更加像是被翻了白肚的螃蟹,四仰八叉的。
螃蟹和老鼠打架的话,谁更厉害一点呢?
白兰不由的被自己的脑补引逗的笑起来了,这一日的疲惫都在这一笑中骤然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