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84.定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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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姓公子如今在县衙的大狱,大家觉得, 如今的局面该如何处置?”

    王宇驿站之事暂切按下不说, 来日方长,王宇既然与月城有牵扯, 早晚要查。

    当务之急是先要处理眼前棘手的局面。

    “大人初来月城,需知道这三姓是得罪不得的。根深叶茂不谈, 就是眼前若没有三姓的支持, 大人还是不能在月城站稳脚跟的。”一直不曾说话的黄林儿行礼说道。

    孙维顺将拳头握紧沉沉的锤在桌面上,闭着着双眼长长的的叹了一口气道:“若是论三姓之恶,罄竹难书,若是没有他们撑腰岳良怎么能在罪奴所为所欲为。”

    黄林儿就坐在孙维顺边上, 目瞪口呆的看着孙维顺,轻轻扯了孙维顺的衣袖。

    “虽然大人将他们下了大狱,表面上是大人是县衙占了上风, 但细细思之, 就知道三姓公子虽然在大狱, 三姓之势仍在。死了他们三个,立刻就会有新的三个公子出现。而大人却就此与三姓撕破脸皮, 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陈将军虽然勇猛,但三姓在军中之势力,是陈将军以一人之力无法抗衡的。”孙维顺收起自己的情绪, 将利弊仔仔细细的分析了一遍。

    白兰点点头, 将目光投向了钱彪。

    钱彪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眼睛瞪的豆圆, 连忙拜拜双手。

    “大人抬举小人,小人如今做了大人的巡检司就一心一意护卫大人安危。至于这样的事情,小人实在插不上话的。小人如今就知道大人是个好人,旁的一概不知。”

    “张押司以为如何?”白兰问。

    “属下知道大人素有大志,请大人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大人可看过小人交的文书?”

    旁人坐在西花厅里尚没有反应,独独他汗如雨下,已经湿透了衣衫,面前虽然放着一把折扇,但却不敢擅用,只能任凭汗流。

    “恩。张押司,本官准你用扇,快些擦擦再回话。”白兰看着此人热的不成样子,实在难受,将自己这里阿浅预备的汗巾子递过去。

    “月城除了罪奴所之外,共计3218人,其中男丁2616人。男丁之中2420人皆是三姓之人。这就是说,月城的男丁全部都在三姓掌控之中。”张问之佝偻着接过白巾子,目光中露出难以掩饰的光彩,虽然得意却不忘形,连忙擦了汗,说起正事头头是道。

    张问之的查户文书白兰已经看过了,黄林儿的她也看了。

    两人都并没有按照要求只查自己分配的一份,都是查了罪奴所之外全部的。

    两人的总数据相差无几,但是黄林儿的就只有总数据,偌大的一页纸上只有这个数据。

    张问之的文采自不必说,文书将户籍和人口分来写,齐全又细致。

    崔家几人,王家几人,郑家几人,小户多少人;男丁多少,女丁多少;十六岁以下共有多少,十六岁至五十岁多少,五十岁以上又是多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此时他之前的查户的数据信手拈来,说的有理有据。

    张问之说坦荡,黄林儿的脑袋却耷拉下了了。

    一样事情,张问之做的出彩就意味着他的敷衍和糟糕。

    白兰初见这份文书心中着实惊艳了一把,便是她当年初入交通局做数据统计的时候也比不上张问之这份灵巧的心思,若是人人都做事做到这个份上,她这个知县就轻松了。

    这份文书堪称典范,写的实在好,数算好,分类好,文采更好。

    张问之其貌不扬,私德有亏,但他的这份能力,必然使他得重用。

    月城男丁都在三姓手中,果然撕破脸,就是有李再生这步暗棋,也未必有胜算。

    更何况,鱼死网破有什么好处。

    言到此处,白兰心中已经有了定论,目光投向瑶月,张问之现在做的,正是她期望将来瑶月能做的更好的。

    瑶月不知道白兰还要询问她,先是有些慌张,看见白兰投过来鼓励的目光,将心中所想酝酿了一番这才说道:“若是从前,奴”

    “奴”字说了半截又咽回去了,慌忙改口道:“属下定然是要大人立刻杀了他们,只是如今的形势,毕竟对咱们不利。大人考虑的也不是哪一个人的得失,但若是叫属下说放了他们,属下又说不出来,大人若何决定,属下就如何执行。”

    瑶月跟白兰在一起初涉官场,渐渐看到了很多事情,这些事情她以前在闺阁中想也无法想到的事情。

    原来处理事情是这样难,并不是坏人就要杀,好人就要救,一县的父母官每做一个决定,竟然有这样多的牵扯,涉及这样多人的生死存亡。

    官,威风凛凛的官,根本不能凭一己好无做任何想做的事情,每一步都这样难。

    她有些怕,怕自己说出口的话,万一不妥当,被大人取信,却将众人带入险境,这样的大后果她不敢承担。

    她仰起头看看端端坐在正位的白兰,那样从容不迫,胸有丘壑的人才能坐得起这个官,否则就好似之前来的那些知县,坐上去也会跌下来。

    白兰并不是要听瑶月的建议,她只是要瑶月开口说,要她快快的成长,她要培养她,要她渐渐的有自己的立场和看法。

    “冒功如何看?”白兰问道。

    “回大人,厉害诸位都已经说尽,属下以为杀不如放,放不如和,和不如用。杀好杀,放不好放,和更是难上加难,若要用之,要的不仅仅是胸怀,还要有足够的手段。”陈阿猛先用目光扫过众人,然后起身十分郑重的说道。

    “哦?冒功的话实在有深意,如何讲?”

    “属下卖弄了。诚如孙主簿所言,三姓之力是一个人或者几个人根本无法撼动的。今日杀的痛快,大人和在坐的诸位此杀心一动,来日还能不能保住项上人头,就难说了。所以,不如放了他们。但放也难,大人既然已经捉了,平白无故的放回去,三姓之人必定以为大人怕了他们,月城百姓也会认为,大人与从前的知县没有什么不同,也都是三姓的傀儡。所以放不如和,但如何和,小人尚没有主意。至于和不如用,若他们全部能为大人所用,何愁月城不平?”陈阿猛说到最后一句双眉一挑,目光落在白兰脸上。

    白兰意味深长的笑了。

    这话不是陈阿猛自己想的,是有人要借陈阿猛之口将这些话转达给她听而已。

    李再生呀!李再生!

    “冒功的话,众位以为如何?”白兰不动声色的展手问道。

    “属下以为正是此理。但如何和,又如何用?”孙维顺轻轻抚胡须,目光扫过陈阿猛。

    “此事本官已经有决断了。诚如众人所言,如今不是撕破脸的时候。人自然是要放的,至于如何放,本官自有道理。那么罪奴所要如何处置?”言到此处,如何三姓公子,白兰在心中已经有了一套办法。

    “按制,罪奴所自然是收归县衙管制。”孙维顺道。

    “这是自然。”这个罪奴所,不管处于何种方面考虑,从今往后白兰必须握在手里。

    只是如今罪奴所里一团乱糟糟的,女奴们竟然是住在洞里,手中织出了千匹万匹精美的白叠布,却穿的衣衫褴褛,个个缺衣少食,像是野人一样。

    若是人少自然是好办,安置起来继续织布就是了。

    但罪奴所少说也有五千人,这样多的人月城并没有地方可以安置。

    “这两日,罪奴所先不动。每日按时供给吃食。如今罪奴所的库里,有多少匹布?”白兰问道。

    “还没有来得及核查。”孙维顺说道。

    “那罪奴所的事情先放上一放,孙主簿去查的时候,要留意岳良的账本,如果能寻到一切都好办了。”

    罪奴所从来是不允许旁人随意进入的,里头的东西自然是无法提前核实,不如留一日时间叫孙维顺去办理。

    当务之急,衙门日常事务不能限制,公事从要办起来,孙主簿办事周到有经验,就安排将六部先兼着一起办理,县衙里的皂班、壮班、禁卒、门子、仵作、稳婆等衙役差事职位暂时也交给孙维顺来挑选安排。

    县衙日常的站堂、行刑、拘捕、查脏、催科、征比、解囚等差事,也要慢慢恢复正常。

    陈县尉陈阿猛,带军制军自有一套,缉捕、稽查狱囚、治安等事宜对他来说实在是小事一桩。白兰心里盼着他以现有县尉为起点,暗暗蓄积势力,以待来日。

    白兰带来的小黄门,她并不打算安置他们在内院,她孤身一人来此地,贴身内务阿浅一人足够了,不如叫陈阿猛孙维顺张问之几人按照各自职位的规制挑了去在衙门当差。

    洒扫虽然已经做了,物什尚没有来得及添置。令孙主簿和张押司一起核算一下各处,需要添置什么,罗列出去到谢瑶月去支钱,县衙库房里还有五十腚金子,足以应酬眼前的日常开支。

    待陈阿猛和孙维顺黄林儿都退下办差了,西花厅只留了张问之草拟奏疏。

    白兰起身背着手在西花厅中踱步,思量再三方才吩咐道:“谦和,你拟两份奏疏,一份送给至陇西郡太守裘大人处,另一份送至西凉大都督府。裘大人处,直说岳良带着几名衙役意图谋反,已经被本县诛杀,本县已经接管罪奴所。想来这岳良应该上下都有打点,你要想个法子,既表示愿意继续分同样的好处给他们,却叫旁人看又挑不出毛病来,读不出本县要贿赂太守的意思。第二份么,就把三姓之事也写进去,特意要说一说本官如今的处境困顿之至。有两个意图,一要殿下和吴先生知道本官在月城举步维艰,难以支撑。二要殿下和吴先生觉得本官已经心生悔意,小娘子的惧怕和胆怯都要暗含其中。最重要的是,这两点要暗写,不可明写。瑶月,去给张押司打一盆井水来,备好了白巾子给张押司擦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