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83.平衡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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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迅先生曾称赞:“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是很令人佩服的,不是勇士谁敢去吃它呢?”

    白兰要带走勇敢的念白, 要让罪奴所的所有女奴都看到, 跟自己,是有希望的。

    人性趋利避害, 只有有利可图,才会响着云集。

    跟随的人多了, 白兰才有可用之人, 才能做想做之事。

    众人下了塔楼,瑶月从人群里扶起念白道:“娘子有福气了,随奴走吧!”

    名叫念白缓缓的起身,再次行了半蹲礼, 小声道:“谢大人,奴一定好生伺候大人。”

    在众女奴艳羡的目光里,念白随着白兰一行人回了县衙。

    白兰人还没有走到衙门口, 寅房里候着的人就迎出来了。

    “三姓公子, 实在闹得厉害。三家人这会流水一样往这边送东西, 高副将依着大人的意思,查了查并无夹带都送进去了。这会, 三姓的家人都在候着大人呢。”来传话的是个从陇西郡带来的小黄门瓜皮。

    这边话音刚落,麻花就一同迎上来殷勤的替白兰拽了拽官服,接过身后小黄门手里捧着的一杯热递到了白兰手里, 笑着说道“陈慕海陈公子嚷嚷着要见大人, 这会也不在后院里待着, 咱们拦也拦不住。在主簿衙门里乱发脾气的。”

    “张押司和黄攒点也已经回来了, 正在西花厅候着大人。”有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小黄门怯生生的说道。

    “本官知道了。谢账房,饭摆在西花厅吧,陈县尉孙主簿张押司黄攒点钱巡检还要高副将的饭都一起传到西花厅。三姓的家人叫他们在县衙寅房候着就是了。至于陈公子,本官今日事情多,随他闹吧!”白兰吩咐道。

    白兰带着瑶月和念白先回后院更衣洗漱,瑶月把换下来官服仔细的叠好了,工工整整的挂起来。

    阿浅伺候换了一身月白色簇新的白叠布长衫,腰上系一条朱红色的玉带,脚下瞪一双阿浅做的深口朱红色的绒面鞋。

    拗不过雏姨娘,白兰头发梳半梳起来,松松的挽发髻,寻了一支海棠步摇簪上。

    “瑶月,先给这个叫念白的找一身干净的衣裳,我记得殿下赏赐了一车好料子,你们也赶着给我做了几身衣裳。找一套寻常的,给她穿,安顿她洗漱用饭。晚些时候带她去西花厅。”白兰丛窗棂上朝外望出去,念白正站在院子中间。

    “是”瑶月立刻顺着白兰的目光朝外望。

    念白一路都耷拉着头的,立在院子正中,叠着双手,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并不敢四处乱看。

    穗儿和翠竹都是从罪奴所里出来,雏姨娘身边的差事都忙完了,见大太阳底下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娘子,就围过来了。

    “你也是从罪奴所里出来的?”

    “是,”念白见着两人面熟,但罪奴所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岳良没有死的时候,恨不得人人都藏着暗影里,能记住并且知道名字的不多。

    “奴们也是,奴们原是挑出来卖给乌孙人为奴的。是大人在半道上救了咱们,还人人做了一套新衣裳。”穗儿的声音软软的细细的。

    谢家娘子并没有说谎,念白看看穗儿和翠竹穿的果然就是罪奴所里织出来的棉布衣裳,低头没有接话,目光里透出几分羡慕之色。

    瑶月按照吩咐将念白领下去洗漱换衣裳,又私下问了些话,就赶着去西花厅议事了。

    白兰到西花厅的时候,众人都已经到齐了。

    阿浅带着翠竹和惠儿带着食盒进来摆饭,用了饭等伺候的人被阿浅带下去了,白兰一边看张问之和黄林儿的奏报一边问话。

    “孙主簿,若是依着张押司和黄攒点的数,月城不足万人。这样的小城,城里什么人有什么背景主簿当烂熟于心。”白兰放下手中的奏报,目光一一扫过去。

    “是,属下谨记大人吩咐。大人是想问崔郑王三姓的来龙去脉么?”孙维顺慌忙接话道。

    “是。”

    “属下来之前是下了些功夫的。崔家郑家从前的功绩大人知道,如今崔子方的庶长子如今是左右龙武卫军大将军,西凉安宁全赖十六万龙武卫大军,在西凉地界自然是头号人物了。”

    孙维顺如今与白兰相处一段时日,多少清楚白兰的套路,凡事先听,在听得过程中,有时会发问,她的问题往往直击要害,等众人都讲完了,她才一锤定音。

    但她并不是一味武断,如果不是事关机密,做出决定后必定阐明事由。

    “这本官知道,那郑家呢?想来仅仅凭借十年前的一战,百姓心里纵然有爱戴,但总也至于敬意十年不衰,任凭郑家这样呼风唤雨,纵横凉州。”白兰知道孙维顺的话并没有说完,要自己问透,方才肯接着说,忠心有,手段有,但他是一只老狐狸了。

    “大人明智,属下还没有讲完,郑家与崔家当年都是有功勋的,岂肯放下手中的权利。郑家的郑叔伯如今是左右龙武卫的将军,且有郑家人在长安卫尉寺任职,所以郑家人虽然任的是将军,不是大将军,在军中的威望也绝不在崔家之下。两家人相互依存又相互牵制,方才有了如今的局面。”孙维顺接着说道。

    原来如此,白兰心中疑惑已经解了。

    卫尉寺,乃是大晋的军需供应部门之一,主要掌管兵器和仪仗,郑家在这里有人,就等于卡主了左右龙武卫的咽喉,没有兵器供需的军队,就没有战斗力和未来。

    就算崔子方的庶长子做了左右龙武卫的大将军,一样要受郑家的牵制,果然是妙!

    这样不管是崔家或者郑家都无法在军中独揽大权,对于名不正言不顺的当今圣上来说,这平衡之术实在是用的恰到好处。

    西北之地,无内乱的兵患之忧了。

    “王家呢?”白兰接着问,面露不悦之色。

    “回禀大人,王家,属下费了很大的功夫,始终查不出来。听说是走永安公主的门路,但无凭无据。又听说,在禁军里有背景,却查不出来。”孙维顺面露愁容,王家崛起神秘,王家背后的更是神秘,并不是他这样的人可以猜度证实的。

    白兰听到这里想到了岳良的话,岳良的表弟赵铭是永安公主的面首,这王家是否与这赵铭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若是王家的身份不可查,那么处置起来难免掣肘,白兰的手不由自主的在面前的案几上点画起来。

    “回大人话,王家的背景,属下略有耳闻。”陈阿猛忽然叠手朗声说道。

    “哦?冒功请讲。”

    陈阿猛一开口,众人的目光齐齐的聚过来了,数孙维顺最好奇,毕竟他对月城那是下了功夫的,他都不知道,自长安而来的陈将军居然知道,不由的他不好奇了。

    也许因为陈将军曾经追随燕王殿下,比旁人消息灵通些,张问之面色丝毫不改,心里却一样盘算起来。

    “大人是否还记得西行驿站发生的事情?”陈阿猛问道。

    白兰微微一笑,她官途妄想是从西行驿站开始的,那个时候她刚刚成为白兰,念头杂乱,却一心只想做官,冒冒失失做了很多的事情。

    “当日大人潜逃出了驿站,却遇到了一队人,正是通过他们之口,大人才知道了黄文德要杀殿下的秘密。是不是?”陈阿猛问道。

    “是。”

    时间倒流到初到驿站的那个晚上,她在村东头大槐树下遇到的那队人,她记得为首的人看不清模样,军威极盛,令行禁止,那队人是极其怕他的。

    他的声音特别的令人过耳难忘,沙哑又低沉,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力。

    这件事情从头到尾白兰没有对任何人讲起过,包括她的母亲王氏。

    她没有讲过,那么就是夏灯讲的么?

    想到这个念头白兰摇摇头,不会是夏灯,夏灯跟十三殿下的人并没有接触过。

    “据黄文德交代,此人乃是幽州守将王宇。”陈阿猛接着说道。

    王宇,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在何处听说过。

    “年初,幽州大捷,最大功臣就是此人。他从前乃是六郎手下第一得意之人,身手不在臣之下,速来以狠厉扬名长安。六郎被擒,他千里奔袭,却功败垂成。”

    竟然是他!

    白兰心中暗暗纳罕,不久之前公孙沐穆三元讲述的陈年旧事里,就曾经提到过王宇,六郎身边的近臣,六郎一家对王家那是有大恩的。

    “王宇无功而返,并没有带回六郎的尸首。转头就投了永安公主,在金吾卫里谋了职。幽州一战,他用兵如神,以少胜多,终于将幽州一举拿下了。”陈阿猛见众人表情各异,不由得放慢了语速,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慢慢筛选出来,看看那些可以说,哪些不能说。

    自隋唐起,幽州就是北方的军事重镇,是河北平原北端陆路交通的枢纽,是北方的商业集散地。

    隋炀帝在涿郡筑临朔宫作为行宫﹐大业七年后三次用兵高句丽,都以涿郡为基地,集结兵马﹑军器﹑粮储。

    唐贞观十八年出兵高句丽,分水陆两路,陆路也以幽州为后方大本营。

    唐代中期﹐东北诸族势力强盛,先天二年置幽州节度使于此,以控制奚﹑契丹等族。

    然唐末,安史乱后,幽州就成为长期不奉朝命割据一方的河北三镇之一。

    所以王宇此人能一举拿下幽州,对当今圣上来说实在是千古大功一件了。

    “如今圣恩正隆,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当日在驿站,斩杀十三殿下的之功,原本是给他预备的。只是当日有了大人,大人聪慧机敏,助殿下逃出,拖延时间,等来了江南十六卫的援军。”

    陈阿猛说到此处微微后仰,双手扶膝,想起朝阳中策马飞奔的白兰,娇弱的小娘子,在一片霞红中,迎上了他们。

    “这王宇与王永伯什么关系?”白兰直截了当的问道。

    “王永伯是王宇的同父异母的弟弟。王永伯乃是私生子,所以家谱中并没有记载。这也是没有人知晓月城王家背景的原因。”陈阿猛道。

    白兰的手慢慢的在案几上画圈圈,一个圈,两个圈……

    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

    “冒功,你方才说王宇的身手不在你之下?”白兰问道。

    “是。虽然未曾交手,但据属下得到的消息来看,其人心智过人,坚毅不拔,城府极深,拳脚功夫好,马上功夫更是了得,至今未逢敌手。”陈阿猛十分肯定的回答道。

    白兰心中一惊!

    当日她躲在屋外偷听,如果王宇真的身手在陈阿猛之上,没有道理他会察觉不到。

    如果他察觉到了,还将她放走了,那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