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82.从井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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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良的尸首被陈阿猛暴晒在塔楼上,原本还在织布的女奴得知这个消息, 都似活了一般, 奔走相告,罪奴所顷刻间就沸腾了。

    有人从低矮的房舍里爬出来, 有人从存布的大库里跑出来……

    女奴们住的地方在罪奴所的西北角,西北角连着城墙有一个光秃秃的土山。

    这地方实在奇怪, 也不是寻常的屋子, 类似黄土高坡上的窑洞,却并没有像窑洞那样建筑成人住的房屋。

    远远的看过去,矗立的土山似被一刀切开了,横切面上好似蜂巢的洞穴一般, 是一个个一人多深的土洞。

    听到消息的女奴们好似一个个虫蛹从一个个土洞里往外爬,她们好似几年都没有梳洗一样,身上散发着异味, 披散着头发, 看不清楚面容, 一双眼睛空洞无物。

    孙维顺与钱彪跟疯了一样,抓住女奴就问, 然而罪奴所的女奴,实在太多了,像是蚂蚁一般密密麻麻的, 她们从罪奴所四面八方朝着塔楼的方向涌过去, 像是一种群徙的动物一样, 朝着塔楼涌过去了。

    即便知道岳良已死, 女奴们也并不敢朝南走,约莫乱了半个时辰,方才渐渐平息下来,聚在塔楼前。

    先是有一女奴战战兢兢的,走到已经死尽了岳良面前,仔仔细细的看了看,确认是岳良无误,这才露出狰狞之色,厉声大笑道:“畜生也会死,畜生也会死!呸!他也配留全尸!”

    这一举动就好似打开了众人仇恨的闸门,蜂拥而至,争先恐后的对着岳良的尸体砸石头,吐口水,有的人开始踩踏,引得多有人去踩踏……

    这转变来的太突然又太快,陈阿猛和军卫们已经来不及阻止了,他们的声音被淹没在女奴的愤懑叫骂声哭泣时大笑声中,人群就像是潮水一般将陈阿猛等人冲散了,挤到各个角落里,看着罪奴所的女人们各种疯态百出。

    他们寻常能见到的小娘子是优雅的、温柔似水的、机灵活泼的、羞涩的、泼辣的……

    眼前的小娘子像是扑食的饿狼,像是脱缰之马,面目狰狞。

    岳良的尸首被踏成了肉泥,有人开始去砸织机,也有人似无处发泄,开始要烧毁已经织好的白叠布……

    钱彪和孙维顺被推翻在地,茫然四顾,根本分辨不出来到底这里有没有宝丫头,有没有弟弟妹妹,只觉得这罪奴所里充满了暴虐之气,所有人披头散发乱成了一锅粥,像是一群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恨不得将这个罪奴所全部都推翻了。

    陈阿猛和军卫们便让边退,终于和孙维顺聚在了一起。

    “先生,这也不行,要出大乱子的,先生守在这里。我去请大人。”

    眼前的人不是敌人,不是坏人,她们只是囚禁在这里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奴,从前的苦难愤怒无处发泄,见压在心口的恶魔瞬间倒下,心里积攒的怨气喷涌而出,乌压压的几千人,陈阿猛束手无策。

    满怀期望的孙维顺瞬间清醒过来,他扯了一把黑精瘦钱彪道:“阿黑,这是要出事,打起精神来了,不能让她们毁了这里,先去制止她们,不许放火!”

    钱彪跳起来道:“是咱们迷了,老孙你说的对,先去救火。若是烧起来了,都待死!”

    正做着“月城之棉,衣被天下”美梦的白兰被陈阿猛惊醒了。

    这女奴的乱来的太过突然,罪奴所的人又太多,这是突发性的群体事件,处理不好就是大灾祸。

    但她是秦冬月,处理群体性突发事件自有一套方法,讲的是:要快,及时反映,在事情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的阶段前及时处理;要冷,要足够的冷静,只有保持冷静才能准备的判断事态发展,克制情绪化的作出正确的决定;有了即时反应冷静处理,在以情动人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将一切损失降到最低。

    这里是古代,古代没有人权之说。

    自古以来,若是有错也是臣子的错,在百姓心里高高在上的皇帝是无辜的,是不会错的。

    这些女奴日日被恐惧所控制,连死都变得那样艰难,心里一直积攒着各种各样的情绪,在岳良的突然死亡后集中爆发出来。

    她们身如浮萍,命如草芥,生死都握在别人的手中。

    做错事情站错队的也不是她们,但是所有事情的惨烈后果都要承担。

    她们是柔弱的,柔弱的像是草,任人踩踏,备尝欺凌,却仍旧坚强的活下来了。

    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白兰也是女人,她知道女人的韧性。

    白兰派遣军卫去寻一面锣来,又问陈阿猛道:“冒功是否知道,谁的声音大?”

    陈阿猛见白兰并没有惊慌之色,反而做奇奇怪怪的事情,多少有点担心,忙耐着性子道:“回大人,这军中,属小人嗓门最大。”

    白兰招招手令陈阿猛附耳过来,说了一番话。

    “这……”陈阿猛颇为为难,但一时又想不出旁的好法子,只得依令而行。

    白兰看看车上依旧昏昏沉沉的谢瑶环,只得命人先将她送回县衙后院,交给雏姨娘照看了。

    安顿好这一切,军卫寻来了一面黄铜,锣的明晃晃的。

    大锣连着锣锤一递到了白兰手里,白轻轻用锣锤敲了一下。

    “咣——”

    几个人都吓了一大跳。

    果然够响亮,瑶月忙拿手扶住锣鼓,令铜锣声住了。

    “走,进去吧!”白兰道。

    “大人,属下有些担心,是不是再寻些人手来。女奴们好似疯了一般,她们总有几千人之数,到时候一人一脚都将咱们这些人踩成肉泥,疯狂之下,谁说的话也听不进去。”万军之中孤胆英雄,却从来不曾一次见到这样多的女人,她们眼里的恨、声音的怨、那样不顾一切的疯狂令他无从下手。

    打不得,骂不了。

    可怜她们,却对她们的处境无能为力,满身的力气却不知道该往何处使。

    “冒功,放心,有我。”白兰给了陈阿猛一个安慰的眼神。

    几人顺着罪奴所的夹道,一直超北走。

    远远的可以看见,烧着的白叠布已经被扑灭了,罪奴所里烟气袅袅,塔楼前的空地上女奴们围在正在殴打什么人,因为人数太众多了,看不清到底是在打谁。

    “冒功,叫上孙维顺他们,一起去塔楼的最高处。”白兰和陈阿猛设法攀上塔楼的三楼,站在塔楼的顶端的望台上朝下看。

    刚刚站定,孙维顺和钱彪也上了塔楼。

    白兰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有几个带头的女奴在殴打另外一部分女奴,被打的女奴身上的衣裳比大部分女奴看着都好些。

    “她们在打谁?”白兰问。

    “回大人,属下方才去听了听,好似这些被打的人,从前都是近身伺候岳良的。没有少迫害旁的女奴。”孙维顺答道。

    白兰点点头,为了活命,自然有女奴愿意做岳良的爪牙,这不奇怪。

    其他女奴的愤怒也不奇怪,但不能任由她们这样闹下去。

    “瑶月,敲锣。”白兰对着瑶月吩咐道

    瑶月早已经得了吩咐,对着明晃晃的大铜锣“咣咣咣咣咣咣”连敲了六下。

    锣乃是响器,锣声起发音宽宏、余音很长,在嘈杂中能立刻脱颖而出,震动人的耳膜,引起人的注意。

    毕竟前世处理群体性事件的神器大喇叭在古代没有,光靠吼,根本无法吸引人的注意力。

    锣声敲过,聚在塔楼前乌压压的女奴们,有的人惊吓的各处开始躲,有的便立刻抱头蹲下,有的寻声而望,方才嘈杂的声音反而没有了,塔楼下立刻安静了。

    “罪奴所的小娘子们,这是月城的新任女知县大人。”

    陈阿猛开始说话了,他没有想到铜锣一响,原本还疯疯癫癫的女奴们竟然真的安静下来了,心中的底气十足,说话的声音更大了。

    女知县?女人也能做官么……

    女奴小声嘀咕着,怀疑着,却不敢大声说出来。

    女奴们胆怯惯了,方才已经发泄的差不多了,此时见塔楼上都是生人,不由得又恐惧起来了。

    想起这罪奴所的手段,个个都开始慢慢的后退,疯癫带来的生气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颤抖着,恐惧着,慢慢的后退,离得最远的人,开始一个个的消失不见。

    闯到前面的却已经逃不开了,一个瘦瘦的女奴,整个人都颤抖着,慢慢的仰起头来鼓足勇气问道:“大人,要接管罪奴所么?”

    她的眼睛虽然黑洞洞的,却同旁人不同,说话的时候有那么一丝丝的光亮闪过。

    “当然。大人来就是为了要接管罪奴所。”瑶月脆生生的答话道。

    听到瑶月的话,那一丝丝光突然也暗淡了,她低着头再也不敢直视塔楼上的众人,哽咽着问道:“会杀了奴们么?”

    瑶月慌忙摆摆手道:“不不,大人是救人的。我们一家十口,也是自长安流放月城的。”

    说道谢家被流放,瑶月的目光暗了暗,那段艰难的时光,终究是过去了,后来再苦再险,她也不怕了。

    “若不是遇到大人,只怕不是死了,就是跟大家一样在这罪奴所了。在奴心里,这世上,除了祖父父母再没有比大人仁慈的人了。”

    “救人?”这女奴再次仰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白兰。

    穿着官服,跟她们差不多清瘦,只是她的眼睛金灿灿的,像是月城深夜最亮的星星,她也一样柔弱,能救人?

    “是,大人赶了十几日的路,路上遇到乌孙人买去的女奴都冒死救回来了。因为听她们说罪奴所可怕,大人上任的第一天就不顾一切的闯入罪奴所,看到北门口的惨状,她令陈将军的属下登上了塔楼,捉住了罪大恶极的岳良,砍了他的胳膊。岳良胸口的那一刀,是白大人亲手插上去的。是大人杀了他!”瑶月急于要证明自己大人的好,自己大人的英明神武,将之前说好由陈阿猛来讲的话全部都抢过来了。

    “奴,奴叫念白,求大人收下奴。奴识字!”

    小小的女奴,恭恭敬敬的匍匐跪下去,叠手行了大礼。

    “奴愿意追随大人!”

    “奴们愿意追随大人!”

    ……

    越来越多的女奴跪下去,塔楼下乌压压的跪满了人。

    “大人既然已经接下了罪奴所,自然会妥当安置所有人。郑三合、崔玄玉、王永伯都被知县大人下了大狱,衙门也有堆积如山的公务等着大人决断。这边岳良等人已经伏诛,你等安心在此等候,不会有人随意来处罚你们。你们切不可毁坏织机,烧毁白叠布,若是叫老夫捉住了,定然依律处置。手上的活计也先免了,都好生养伤一两日。”孙维顺见女奴们已经顺从的跪下了,便上前去说了这番话。

    白兰点点头,这话说的周全,方方面面都考虑道了,姜还是老的辣。

    “孙主簿的话大家想来都听到了,不出三日,本县自会来安置你等。今日,本县只带走一人。念白,本县今日带她走。确如谢账房所言本官来月城,为的是救人。但本县从不从井救人,伸出手来呼救的,本官会救。”白兰说完从容的下了塔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