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76.人间地狱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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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这罪奴所,如今是谁管着的?”白兰问道。

    “岳七, 城中人都管他叫七哥。”孙维顺答道。

    “什么来头?”

    “说不清楚。”

    孙维顺都说不清的人, 应该在月城时间长了,能一直管着罪奴所必定在城里根基深厚。

    “属下来月城的时候就在的, 约莫三十来岁,虽然是个衙役, 本事大, 脾气也大。罪奴所的事素来都是他说来算。昨个大人也见过的,就是衙役班领头的。”

    “是他。”白兰点点头,不再多问了。

    昨日初见其实并没有什么印象,只是他见同僚被杀, 能迅速调整情绪,虚与委蛇,一看就不是个简单的人。

    “大人, 属下冒昧问一句, 大人如今可有字?”

    月城中种着白杨树, 直直耸入云霄,此刻遮阳避日, 颇为凉爽。

    罪奴所的事情说岳七就没有下文,众人都没有敢接话。

    孙维顺这话也不是酝酿了一日,从前不说, 那是信不过白兰, 这几日没有说是一直没有找合适的空挡。

    如今众人官身已定, 再不说显得他不够忠心。

    白兰微微一怔道:“孙主簿不说, 本县倒是忘记了。”

    大晋乃是礼仪之邦,男子成人女子发嫁,不便直呼其名。

    故另取一与本名涵义相关的别名,称之为字,以表其德。凡人相敬而呼,必称其表德之字。

    白兰虽为小娘子,但已经是官身,出门行走办差,必要有表字才可。

    秦冬月自后世而来,虽然恍惚听过这话,但并未放在心上。

    “先生年长,不如先生给本县赐字。”

    起表字,白兰实在不擅长,孙维顺其人文史皆通,在他们这些人中年长且老练,他赐字最是合适。

    “那属下便当仁不让了。‘玉京 ’二字如何?”孙维顺略微沉吟就脱口而出了。

    “白玉京?”

    白兰笑了,笑容明媚又灿烂,这表字让她想到了古龙的武侠小说《长生剑》。

    “一个人只要懂得利用自己的长处,根本不必用武功也一样能够将人击倒。”古龙的这句话,她非常的喜欢,而且记忆深刻。

    在那些年的宦海沉浮中,她扬长避短,一路向上,就是悟到了话中道理。

    她的伯乐伯明书记曾说她是身在官场,心有江湖。有锐气也懂的变通,既会妥协,也懂坚守。

    想到老书记,她眼角有些湿润,知遇之恩,永世难忘。

    白玉京白玉京,是好名字。

    “此字取‘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属下慕唐,更慕李太白,皆因唐乃是盛世,万国来朝,国泰民安,如新生之朝阳。可惜,孙某不曾生于盛世。”孙维顺在白兰面前一向谨慎小心,但这一次显得格外坚持,似乎除了此名不做他想了。

    这份赞誉实在太高,也含了太多的期盼,原本起什么字无所谓的,此刻却犹豫了。

    “先生如此说,我倒是辞不敢受了。”

    “长者赐,不可辞。玉京呀玉京,是好字。”孙维顺上前一步以长者的姿态轻轻拍了拍白兰的肩膀,似乎他对这个字很是满意。

    白兰白玉京,手中无剑,心中有剑。

    适合自己。

    一抬头就是养奴所的黑色大铁门了,一丈多高的两扇大铁门,一丈多高的土墙历经岁月显得有些死气沉沉。

    月城在塞外,自来干旱少雨,房屋都是纯纯的土坯墙,入眼的都是土黄色,这罪奴所也不例外。

    门口守着两个衙役正百无聊赖的玩扔石子,一个朝东,一个朝西,高高抛起来,目光跟着石子的弧线移动着,见白兰等人过来,瞟了一眼,将身子背过去嘀咕了两句。

    “岳老七呢?”

    “七哥忙着调/教新来的。不懂规矩,真是嫌命长。等会就扔到蛇坑里喂蛇去了,总不会死的太痛快。”两个衙役吊儿郎当的直起身子,不耐烦的用手轮抛着石子,冷哼着回了一句。

    还没有等孙维顺再开口,其中一个衙役又说话了,他拿手敲敲大铁门,不屑的看着孙维顺说道:“我劝劝你,老孙头,不知趣人在月城是个什么下场,你不是不知道,罪奴所的事别掺和。”

    说着两个人一人推了一把孙维顺。

    “放肆,知县大人在此,你这是要吓唬谁?”白兰丢了一个目光,瑶月就踏前一步扶住孙维顺,对着两个衙役呵斥道。

    两人却连正眼都不看白兰等人,漫不经心的上前,敷衍的行礼道:“原来是新来的小娘子知县,不在衙门办公,却来这里作甚?”

    “岳七在里头调、教何人?”

    “不就是前个晚上送来的那个什么谢家女,腻不懂规矩,这会还有气没气谁也说不准。也算是替知县大人出口恶气。”两个衙役眼睛骨碌碌乱转,说话流里流气的,一看就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的。

    是谢瑶环,白兰心中猛然一跳,不好了!

    这个谢瑶环是个一根筋,倔强又固执,落到这群人手里,只怕受不得磋磨。

    谢瑶环若是死在此处,她罪责难逃是小,母亲王氏的性命只怕难以保全了!

    “高副将,留两个看着门。我等进去看看。”

    “大人慢着,这里没有七哥的印信,任何人都不得入内。罪奴所的事儿,不归大人管,大人一个小娘子,里头的场面还是不见为好。大人要立威,昨个兄弟已经有三个人头落地了,难不成大人要闹得月城鸡犬不宁才罢休?”这两个衙役将手里的水火棍一伸气势汹汹的拦住了白兰的去路。

    已经亮明了身份,这衙役还胆敢如此嚣张,那么就不用跟这样的人讲理了,有道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

    “本县今日还非进去不可了!”

    她话音刚落,高适带人已经将二人捆绑住,孙维顺叫早早预备的捆绳这会是派上用场了。

    黑精瘦从他们身上取了钥匙,迅速的开了门。

    等到白兰等人进罪奴所黑色的大铁门,两个被捆绑的结结实实的衙役对着他们的背影阴冷的一笑说道:“你们胆子真大,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盘,连罪奴所也敢闯。”

    高适留下的两个军卫乃是出身江南十六卫,久经沙场,自然不会将眼前的两个小吏放在眼里。

    进入罪奴所首先飘过来的是恶臭,是霉味混合了浮尸发酵的异味,眼前是筑起的高墙,只留一个狭窄可以向北的通道。

    远处隐隐约约的传来呢喃苦涩□□,仔细听又似刑部牢狱之中哀嚎求死之声。

    这日天高云淡,烈日当头,春夏之交总也不会冷,偏偏这两道夹墙之内只觉得冷意森森,寒意直往骨头缝了钻。

    这条高墙夹道,幽长幽长,看不到尽头是何种情况。

    “高副将,等会不必讲理,先捆起来再说。”白兰心中挂念谢瑶环的安危,只想快些先救下她的性命,便不再与这些衙役做言语上的纠缠。

    顺着高高的黄土墙夹道一直往前走,视线忽然开阔起来,只见门前果然又是两个把手的衙役,一人坐了一把椅子翘着二郎腿,洋洋自得的样子。

    衙役每人的脚下匍匐着一个脏兮兮的女奴,蓬头垢面,骨瘦如柴,看不清楚长相,只有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无精打采的给这两个衙役在捶腿。

    出手的是高适和黑精瘦,还不等衙役二人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踢倒在地,用绳子捆结实了。

    两个女奴吓得连滚带爬要朝着罪奴所深处而去。

    “把她们带回来”白兰吩咐道,这样惊慌失措必定会打草惊蛇。

    高适犹豫了片刻立刻就将已经跌跌撞撞朝里头跑的女奴抓回来了。

    丢下两个衙役,令女奴带路,欲往罪奴所深处寻人。

    “不要呀,不要,奴不要去,会被喂蛇喂虫……”

    “求求你们快快杀了奴,奴怕千刀万剐……”

    然而两个女奴被捉回来只是跪地求饶,一步不肯走,身子瘦的只有一把骨头,蜷缩着,整个脸上只显得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怯怯的向着罪奴所深处撇了一眼,迅速收回。

    “留她们在此处好了。”白兰不忍心。

    越往深处越是阴冷,却不知道寒意从何处而来。

    听说罪奴所是塞外棉布最大产地,先看到的并不是一排排织机,而是一排排在刑部大狱才能看到的斧钺、刀、锯、钻、凿、鞭、杖……

    刑具架子前面有四个大坑,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坑内盘踞的满满的都是蛇和高高堆起来的森森骷髅头。

    第二个大坑堆满了已经被肢解的女奴的四肢,连皮带肉撕扯的实在不像样子,混合着半干不湿的血块,血腥气浓重的让人作呕。

    再往前,浓烟弥漫,一股股黑气只往上冲,一个三尺见方的大坑里散发着焦糊臭味的,想来烧的也不是寻常之物,白兰捂住口鼻,没有在去仔细看看坑里烧的惨状。

    朝前走,是一个土坑,有伸出的手,有伸出的脚,有露出的头发……

    她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活埋这个词,一阵冷意从头浇到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