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白兰换好了青色祥云纹饰官服官帽, 玄色缠枝花腰带, 再以革带系绯罗蔽膝,方心曲领, 挂以玉剑、玉佩、锦绶,着白绫袜黑色皮履, 端端正正的坐在西花厅的上首。
白兰带了四人组早已经在此等候了, 县衙众衙役都不知所踪,彻夜未归。
带来的小黄门安排两人县衙站门,两人在寅房当差招呼,县衙六房虽然暂时没有公务, 也留两人看守了。
小黄门留在后院两个照看陈幕海,四个给雏姨娘和小娘子们打杂,西花厅这边没有差事的还有十六个, 都穿的整整齐齐的, 立在西花厅听候吩咐。
孙维顺经过一夜的休整, 已经是容光焕发,双目凛凛, 领着众人朗声道:“恭迎大人!”
“免礼,初来乍到,一切从简。”用过早膳白兰已经酌瑶月将有品阶的官位录在文书上, 并已经加盖了知县大印。
大印盖上去的那一瞬间, 白兰看了又看, 终于有了真实感。
按制县丞、主簿、典史均由吏部铨选, 皇帝任命,故称“朝廷命官”。
但月城山高皇帝远,规制并不齐全,朝廷的响银也时常拖欠,能有知县来已经不易,这些权利早就留给知县了。
这是临行前甘司马已经暗示过了。
人事安排她思索了一夜才下的决断,县丞和县衙六房她打算先空悬,观察一段时日再说。
陈阿猛任月城县代县尉,孙维顺任月城县代主簿,张问之任月城代押司。高适等人的职责都等陈阿猛安排,如今由高适暂代其职责。
县尉为正九品,相当于后世的公安局长,管着社会治安和缉捕盗贼抓作奸犯科之人的职责。
依着陈阿猛的身手资历,在月城做县尉实在是屈才了,但如今却是最好的安置,月城如今治安实在差,堂堂知县夜里都有人敢痛下杀手,也该好好整顿整顿。
新官上任三把火,她的第一把火就要烧烧月城治安,顺藤摸瓜揪出来几个以儆效尤。
主簿为正九品,是正经的县衙文官,管着主管全县户籍、文书办理等事物,按制当有一个副手,黄林儿堪舆之术,现在尚无大用处,正好编在孙维顺手下做攒点听用。
押司没有品阶,属于吏而非官,押司是文吏之首,其本职工作是协助县令处理政务,担负着秘书兼幕僚的工作。既要负责替县令起草公文,监督具体事务的落实情况,同时还要拾遗补缺,为县令出谋划策。可以说,押司的工作性质面向基层,但是对上是直接对主官负责。虽然位卑但是权重,因而押司在众吏员中的地位还是比较高的。
行路一来,张问之其人做事圆滑又知道变通,刀笔精通,吏道纯熟,选他最合适不过了。
另外任了瑶月做账房,县库的钥匙都交到了她的手上,因为她读过书,能写会算,白兰预备稍微培养一下后世的财务知识,既可以贴身办差,再由她管着县衙库房白兰最放心不过了。
至于钱彪黑精瘦,安排了个巡检司,实际是贴身侍卫,相当后世的警卫员之职。
为什么人人的官职面前都加了一个代?这是白兰有意为之,众人本事她不质疑,但是否能为我所用,尚是未知数。
加上代任,是一种考验,好比后世的试用期。
她任的这些官没有陇西郡和朝廷吏部的官书,都不算是坐实,这一点孙维顺也是知道的。
“大人,今日去何处?”钱彪心无城府,直率单纯。听见自己竟然也任了吏,喜形于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今日有两大事要办,其一,清点月城的的人口,其二,去月城县衙以北的罪奴所去看看。本县想着,罪奴所都是女眷,本县要亲去。至于清点人口么,”白兰昨日原来已经答应张问之和黄林儿将清点人口之事给他们二人,因为今早任了官,就要各司其职,若是她直接安排就显得越级了。如今县衙空缺甚多,公务瘫痪,尚无需分的如此清楚,所以说到这里她就特意停顿了一下。
“是是,大人该去罪奴所看看,属下因为来过,所以对罪奴所熟悉,自然是应该陪大人一起去。不如清点人口之事,就由黄攒点和张押司去办?大人看如何?”孙维顺慌忙提出了建议,罪奴所他说熟悉,其实是一句官话,两年间关于罪奴所的种种都是听说,实在没有靠近的机会,今日有机会,他自然不肯错过。
“那就依孙主簿所言。小黄门二十人就凭黄攒点和张押司差遣了。孙主簿高副将钱巡检谢账房随我等去罪奴所。”主意已定,白兰起身,朝阳金光洒满西花厅院落,园中一株老榆树枝繁叶茂,几乎将整个院落遮住了。
月城的第二天就这样开始了。
“小臣得令!”
“属下得令!”
罪奴所在县衙以北,占了月城地形品字中的一口之多。
先帝晋贤皇帝在位的时候,月城虽然也是流放犯人之地,但没有男女分开流放之制,朝中大臣获罪,不是重罪从不累及家眷,流放的人口实在有限。
到了成王继承位,才有了如今的规矩。
流放之人越来越多,西行的女眷死伤不计其数,千难万险到了月城,又跟猪马牛羊一般,就被圈进县衙以北的罪奴所,罪奴所离县衙后花园不远。
罪奴所的高墙一丈有余,从东到西将月城品字中的这一口围起来了,罪奴所统共只有一个大铁门,大大的铁门日夜有人看守,非有新罪奴不得打开。
进了罪奴所,挨打挨骂挨饿都是常事,在这一片天内起早贪黑,终日劳作,非死不能离开。
因为知县如流水一般来一个死一个,女奴和未成年的男奴们源源不断送来,人数越来越多。
听说月城里大家族就打起了这里的主意,买通衙役开始买卖罪奴。
这些罪奴或如牲口一般卖去乌孙人或曲折罗处、或□□一番送到江南坊中做皮肉生意、再或者卖给往来的客商贩卖到关内各处寻欢买笑之地……不足而一。
女奴做姐儿,男奴做相公,若是不从总有千般万般的手段□□,性子刚烈的都成了鬼,活着都成了温顺的羊。
“大人可还记得大同坊的绿衣?”孙维顺说到此处,黯然伤神,深深的叹了一口。
“记得。”
白兰忆起来那个穿着绿裙子的北地胭脂来,做事有规矩有眼色,一口长安官话,容貌虽然不是上乘,但身姿卓越,实在令人难忘。
“她就是从罪奴所被商贾贩卖去陇西郡的,不但她,大同坊里六成的姐儿和相公都是这里贩过去的。她们从前也都是官宦家的小娘子,流离失所,被人驱使圈禁不算,还要被这样作践。谁人没有父母,谁人没有妻女?属下人微言轻,自保尚且艰难,纵然知道一些内情,却终只能做书生之叹。”说到此处,孙维顺老泪纵横,情不自禁的驻了脚步,自怀中找了手巾连忙拭去泪水。
话说到此处,白兰这才明白了。
昨日张姨娘的跪地乞求,雏姨娘的殷勤小意,后宅小娘们的恐惧都是有缘故的。
行路之上,谢家人除了瑶月,待她客套含着疏离,总也自持谢家身份,心中对她做官颇有些成见。
昨日之间,忽然就转了性子,殷勤的叫她心虚,原来为的也是这个。
一阵恍惚,白兰并没有去接孙维顺的话。
这片刻的沉默令孙维顺有些忐忑,料不准白兰心中所想,就试探的接着问道:“是属下失态,还望大人见谅。若是大人不爱听,属下就不再胡言论语。”
白兰回过神来就知道孙维顺误会了,她一把握住孙维顺的肩膀道:“孙主簿有慈悲之心,何谈失态?方才我只是由此及彼,想到如今西凉九郡之势,一时失神而已。我要问问孙主簿,这罪奴所是归县衙么?”
先要确认一下这个地方的所有权,如果归县衙所有,那么事情办起来就简单多了。
“回大人,您这算是问到点上了。朝廷的罪奴所,自然是由县衙代理,归大晋朝廷所有。只是如今,这罪奴所怕是早就不姓晋了,跟县衙更是没有半点关系。”孙维顺听白兰接着问,心中又涌起了新期盼,强压着心中的念头细细说来。
“这等畜生一般的事情到底是何人所为?”高适听到此处,心中的怒气再也压不住了,因为自当今圣上登基以后,流放此地的家眷都是先前拥护秦王的旧臣,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作为江南十六卫,岂有不怒不气不心寒的。
“高副将稍安勿躁,先听孙主簿将话讲完。”怒可怒,切不可因怒而失智,白兰拍拍高适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凡是无非一个利字,要不怎地说利欲熏心心渐黑。”孙维顺开始陷入深深的回忆之中。
从前罪奴所都是白养着的,永平二十三年,秦王西征来到塞外,他年近六岁的嫡子李成数发现了柔然人属地的一种农作物,就是如今月城到处都有的棉花。
这棉花其实算不得什么宝贝,但棉花结出的果实如同蚕茧一样,可以做织布之料,可填衣保暖,对于苦寒的塞外实在是越冬保暖的良品,做被褥比蚕丝还柔软,不过十几年,塞外戈壁已经随处可见了。
东西是好东西,罪奴所的人的日子却开始难熬了。
为了织布换钱,罪奴所的人就被日夜驱使着做伙计,稍有偷懒就被打骂。
死在罪奴所的人不计其数,因为有源源不断的人送来,管着罪奴所的人并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