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74.风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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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方印,白兰先把印攥在手心里, 用手指头去摸摸, 这才翻过来看字。

    仔仔细细分辨了一会,总算是松了口气, 并不是十三郎的燕王印。

    是月城知县的大印。

    “本县的印,竟然在这里, 却之不恭了。”震惊之余又多了几分惊喜, 白兰看了穆三元和公孙沐一眼就把知县印收入了袖子中,将木盒子合上推了回去。

    “大人不取这两方印?”公孙沐似乎不相信,再次出言试探。

    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她无心站队, 到底是谁对谁错,如今都已经尘归尘土归土。

    印留着自然是有大用处的,但也要付出大的代价, 暂时她没有这个能力和资本。

    白兰要的是来日, 月城的来日, 西凉百姓的来日。

    她笑而不语,悠然转身道:“公孙姑姑, 锁库吧!”

    内门三道一一被关上并上了锁,白兰在前,公孙沐和穆三元在后, 趁白兰不备他们二人悄悄的交换神色。

    “公孙姑姑, 烦请转告李郎主, 县衙, 一切安好,无需挂怀!今日天色已晚,本县就不远送了。”白兰说完做出请的手势。

    “大人之胆色、肚量,老奴领教。只是大人就不问问陈将军的伤势?”

    “有李郎主在,当无大碍。唯盼冒功早日归衙!”

    白兰这样说,那便信得过李再生的意思了,公孙沐不能再多试探了。

    对上少女知县的那双眼,她不由得退了退,竟然无端端生了怯意。

    来之前夸下海口,这会都成长安一梦了,郎主说的不错,此女非寻常人。

    “三元哥已经年迈,旧事已了,今日便随我而去,典史一职还请大人另行安排。”公孙沐说着抓起穆三元手中的钥匙圈,恭恭敬敬的递交到白兰手中。

    县衙中县丞和主簿是有品有阶的,典史不同,是未入流的佐杂役,日常看管狱所县库的杂事,若是县中没有县丞和主簿才会显得重要。

    白兰如今新官上任,必定会提拔重用自己亲信之人,他一个不知来路的旧臣,留下彼此难堪。

    “公孙姑姑开口,本县怎敢不准。请——”白兰理所当然的接过钥匙圈,顺手就递给了身边的瑶月,欣然接受了公孙大娘的提议。

    公孙沐带着穆三元一起出衙,小蛮路宝跟从在后,一路直奔李再生的府宅而去了,入门之后路宝带着小蛮就去倒座房安顿。

    公孙沐两人刚过了影壁,进了垂花门就见一身白衣的李再生款款迎了出来。

    “阿姆可是得成归来?”

    李再生生了一双极好的眼睛,如秋日之碧水,冬日之山泉,清澈又灵动,整个人因为这双眼睛而显得出尘脱俗。

    他这样一说惹得公孙沐生了闷气,抓住他的胳膊捶了一把嗔怒道:“小没有良心的,明知道这个小女娃是个厉害人,非要阿姆去碰这个硬钉子。”

    公孙沐如此说自然是事情没有办成,无功而返了。

    “是生儿的错,阿姆穆伯里头请。”李再生行的是晚辈之礼,举止儒雅风流。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穆三元的腰佝偻的更深了,忐忑不安的跪下去开始磕头。

    “三元哥休要如此,早同你说了,月城只有李郎主!咱们都是他的长辈,你再如此公子要生气了。”公孙沐及时将穆三元扶起,左右仔细观察没有人看见,三人立刻就进了正房,将门关起来了。

    “阿姆和穆伯如何看?”

    刚刚坐定,李再生就迫不及待问道。

    “是个独断专行的主,年纪小,权欲重。她尚不知道退兵之功,全在郎主,如此一意孤行,往后局面恐怕难以收拾。”穆三元摇摇头,眼前呈现出那三个衙役的尸首,显然对于白兰心狠手辣并不欣赏。

    “阿姆呢?”李再生若有所思,并不急于开口。

    “不好奇,不贪心,遇事波澜不惊,说实话那双眼睛根本也不像是个小娘子,阿姆看不出深浅。”公孙沐正色说道,想到昨夜戛然而止的谈话,想到她那意味深长的笑容,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说与小郎听。

    李再生良久不语,最后道:“我知道她有些本事,先随她折腾,吩咐下去,好生护卫她安全。”

    穆三元努努嘴最后什么也没有说,有些垂头丧气的。

    县衙原先的衙役仍旧留在膳房和寅房看守门户。

    算上军卫、小黄门、幕僚、路上救回来的女奴并谢家人县衙如今也有八十口子人了。

    后宅第一进安排着军卫小黄门和幕僚,陈幕海如今也赖在县衙不走,只得将他安排在正房,仍旧是麻花和瓜皮去做些杂事。

    第二进院子自然是女眷,雏姨娘已经安顿好了,那些抢回来的小娘子和谢家的人分住左右厢房,白兰如今是知县大人自然是住正房。

    天刚刚擦黑,白兰洗漱完就躺下。

    帐蔓被褥是新作的,雏姨娘叫小黄门街上去买了棉花,这东西关内的大晋没有,是乌孙柔然的稀罕物,用他们车架上的带来的尚好绸布做了被面被里,雏姨娘安排几个小娘子临黑前赶制出铺好了。

    新床新被褥这一躺下就觉得困意袭来,白兰再也动弹不得了。

    亥时睡下,一觉睡到寅时,白兰起身才发现阿浅和瑶月都在自己床下的地上铺着褥子睡觉,两个人儿团在一起,显然地上是凉的。

    西行至今的一幕幕涌上心头,行路匆匆,求官得官,一切全凭本能。

    到了今日方才算有了片刻喘息,中原百姓温顺勤恳,古往今来莫不如此,你待百姓一份好,百姓就会加倍报答。

    没有压断脊梁的苛捐杂税,没有夺人性命的征战离乱,泱泱百姓凭借一双勤奋之手,就能开创万古盛世。

    然而兴衰更迭,白骨成堆,太平盛世总如白驹过隙。

    自永平二十五年起至今,边境狼烟四起,何曾有过安宁的岁月、

    白兰想到身上的担子又沉了一份。

    她轻手轻脚的穿了一身便衣,蹬了一双软鞋下了床,心疼地上凉,怕久睡生了病,轻手轻脚将瑶月和阿浅都抱到自己的床铺之上,给她们掖好被子,这将门从外合上,这才安心的出了正房。

    天还没有亮,一轮明月高高挂在空中。

    “大人,这样早,瑶月呢?”雏姨娘已经收拾利索了,手里提着牛皮灯,正带着几个小娘子去灶上生火,昨天她用白兰留下的钱遣小黄门买了米面家中琐碎之物,这县衙后院已经开灶有了烟火气,见白兰出来忙过来行礼。

    “姨娘更早,她们还在睡。晚些时候再叫起。我去后花园转转。”白兰解释道。

    雏姨娘的脸色变了,忙殷勤说道:“这孩子,如何这样不懂事。大人莫要纵着她,纵的她轻狂起来。穗儿翠竹你们两个跟着大人伺候去。”

    “寅时三刻再叫瑶月和阿浅起床,你们两个该忙什么忙什么,不必跟着。”

    白兰是去后院跑步锻炼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她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

    穗儿和翠竹看到雏姨娘使眼色,连忙怯生生的跟过去了,却不敢跟的太紧,只远远的看着。

    雏姨娘见白兰已经入了后花园,这才气冲冲的拾阶而上,伸手要就去推门,手扶到门上的铜环又立刻缩回来了,也不过十几岁,奔波这些时日,是该累了,叹了口气道:“这丫头,今日到了何种境地,竟然还……”

    寅时过半,雏姨娘带着小娘们已经将饭食准备妥当了,这才入正房堂屋,自堂屋拐进寝室,看见眼前的一幕忽然呆住。

    因为地上铺着的褥子上并没有人,白兰当住的大床上,朦胧的帐曼内瑶月和阿浅睡的正香,身上盖着的正是昨日雏姨娘带着小娘子们一起赶制的新棉被。

    “瑶月!”雏姨娘只觉得浑身冰凉,她两步走上去,拍了拍瑶月露在外面的雪白又圆润的肩。

    这一下瑶月和阿浅都醒过来了。

    “姨娘……”瑶月忽然惊坐起来,朝外头看看,天色已经亮了。

    “好个没有规矩的,你们怎地睡到大人铺上了?难道昨夜竟然是大人迁就你们!我说大人竟然起的这样早!”雏姨娘越想越觉得又惊又怕,她们如今的身份可是不比从前了,连谢瑶环都去了罪奴所那样人间地狱,就是靠着瑶月当差才勉强留下了她们这些人,若是瑶月这样不懂事……

    到了此时瑶月和阿浅这才惊觉原来她们是睡在大床上了,手忙脚乱的穿衣裳。

    “姨娘,奴们昨个是在地上伺候大人睡来着……”瑶月恍恍惚惚的看着地上的褥子,再看看床,心中一片茫然,难道是自己记错了?

    “怎地睡床上来了?”阿浅也嘟嘟囔囔的小声嘀咕着。

    “小浅,你先去后头院子,寻咱们大人回来吃饭。”

    雏姨娘将阿浅支出去了,巴掌就拍在瑶月的背上了。

    “姨娘如何给你交代的?先不说大人待你的好,就说说如今的境况,你不看看这院子里的可怜人哪个不是指着大人的,她虽然是个小娘子,却是个有手段的,眼看见那几个老油子都被她收服了。到了这山高皇帝远的地,咱们生死都做不了主了。你看看张姨娘,平日里跟个棒槌似的,昨个也知道跪地去求。为的是啥?娘要如何说,你才明白!”雏姨娘说着就开始抹泪了,想到谢家从前的荣耀繁盛,再想到已经惨死在岭南路途中的丈夫和长子、死在陇西郡的夫人,谢家几百口人,不过几个月光景,到如今这样荒凉。

    世事无常,命如浮萍,好容易抓住的浮木,如何舍得放手。

    总得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