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了了,城下打起来了, 左夫人快来看, 城下打起来了!”
穆勒的声音划破月城的城墙,他蹩脚的大晋官话实在不够清晰, 但城墙下的众人还是听懂了这话的意思。
路宝按时给白兰送来李再生预备好的饭菜,案几就摆在城楼下, 白兰这才刚刚用罢, 闻听此言接过瑶月预备好的白巾子仔仔细细的净手,双目低垂,并没有任何慌张的样子。
“大人,这是?”张问之方才还在向白兰确认, 此刻就立刻发生了变故,不由得的皱起眉头,一双小眼睛淹没在满脸的肥肉中。
黄林儿紧张的肩膀下意识紧绷起来, 目光灼灼的看着白兰, 焦急全然写在脸上了, 对乌孙的铁骑,他是怕的。
白兰心中很是狐疑, 心里思绪万千,面子上滴水不漏,定定神将白巾子随意的递还瑶月, 用平常的语气道:“不急, 先去看看。”
白兰气定神闲, 一副乾坤在手的模样。张问之皱着的眉头这才松开, 连着黄林儿也耸耸肩肩,道:“对对,大人说先上去看看。”
她不慌不忙的朝着城墙上走,一边走一边梳理自己的掌握的信息,此时若是打起来一定是她漏算了事,漏算了何事?
心中那副图徐徐展开,曲折罗东南是吐蕃,曲折罗之西是木耳胆,曲折罗国力弱小,且离月城最远,绝不敢妄生独占月城的野心。
柔然经十几年前与当时的秦王大战,被乌孙抄了后路已经不再是塞外第一强国,以前被柔然剿灭的约突邻部、阿伏干氏部、纥奚部流窜至谷浑天山以西繁衍壮大,时常偷袭柔然西路。南北受曲折罗和乌孙辖制,离月城虽然近,也不敢四面受敌。
唯一有可能的是乌孙,柔然在衰落,乌孙自十年前至今日一直在扩张和强大,已经占领了伊吾,虽然北临突厥西靠萨满,但都不能对其构成威胁,穆勒也曾经说过,乌孙早有一统塞外的野心,拿下月城只是迟早的事情。
可是会这个时候拿么?
不会,白兰可以肯定。
昆莫可汗是有大智慧的人,绝不会在此刻贸然出手,同时与柔然和曲折罗为敌,至乌孙于被动之势。
想到此处,白兰昂起头,踏上了城池。
迎上的是陈幕海一张似笑非笑的脸道:“你果真不慌张!”
白兰回以笑容道:“本县为何要慌张?”
“你猜错了,你看我父汗已经以决心拿下月城,正要与曲折罗和柔然决一死战。”陈幕海叉着腰,居高临下得意洋洋的看着白兰说道。
“不过是三岁孩童的雕虫小技,陈公子今年贵庚?若昆莫可汗要取月城,公子要何以自处?”白兰负手而立,蔑视的说道。
计谋被拆穿,陈幕海走近了一步,连眉毛竖起,眉头压心,目光的中的阴冷和狠毒瞬间将白兰包裹住,他用打手一把钳制住白兰,将她往城墙边上拖,口中冷哼道:“拿下此城,你和你属下所有人都是我的囊中之物,我一定收了你和你手下的漂亮小娘子们……”
“放肆,敢对大人无礼!”瑶月本来落后两步,见此情形厉声喝道,一双杏眼圆睁,快步就冲上前去。
陈幕海的话还没有说完,瑶月的话音也才落下,白兰的左手毫不客气的垂在了他受伤的胸口之上,一只脚朝着陈幕海的脚重重的踩下去了。
原来还钳制白兰的手瞬间就松开了,陈幕海疼的脸头青了,一拳头垂在伤口上,纵然下手不重,也足以叫他旧伤裂开,额头上直冒汗珠儿,下意识的半蹲下去。
“本县乃是月城的父母官,官自有官威仪和礼数。望陈公子往后莫要如此鲁莽,守礼守法。”白兰整整衣裳,负手阔步,看也不曾看陈幕海一眼,朝着城墙走过去。
黑精瘦出其不意的冲出来,对着陈幕海就扮鬼脸,得意起来就要上窜下跳的,指着陈幕海的鼻子说道:“雕虫小技,岂能瞒得过我们大人!哈哈,兄弟我们大人可不是小狐狸精,我们是母老虎!”
孙维顺一脸黑线从一侧走出来,道:“阿黑,休要胡言乱话编排大人!”
他知道陈幕海叫穆勒嚷嚷就是要看白兰出丑,但他自信白兰应付的来,所以一直不动声色。
可是看到白兰对陈幕海伤口的那一拳,他跟着也吸了一口冷气,当日被挟持有多柔顺,此刻就有多么狠决。
她说的对,她是过印的知县,自有她的官威。
这份官威,不会因为她是小娘子就有所不同。
穆勒慌慌张张的去扶起陈幕海道:“公子,算了,不要再惹这大晋女子了。她心如蛇蝎,比沙漠里的恶狼还凶残。公子好心叫她上来给可汗过目,她竟然狠心捶打公子的伤口。”
陈幕海一把推开穆勒,扶着胸口冲到城墙边上,离白兰一步之远朝着城下就大声用乌孙话喊道:“父汗,父汗,就是这个女人,儿子不拿下她,儿子不会回伊吾也不会回虎湖的。”
魁梧奇伟的乌斯靡垂头丧气的跟在昆莫可汗身后,闻听此言忽然抬起头来,冷眼看着城池上有些失控的的弟弟。
“你何时变得这样优柔寡断,依着乌孙的规矩,抢回去好了!”昆莫可汗一脸不耐烦,冲着城池上的心爱的小儿子挥了挥马鞭子,马鞭子在空中璇了一圈,又被一把收在了昆莫可汗的手中。
“现在时机还不到。父汗请安心回去便是了。”陈幕海摆摆手,示意叫昆莫可汗离去。
一旁的曲折罗阿多弥和柔然的尔棉多瑟都已经调转了马头,一路向西狂奔而去了。
马蹄过境,惊起漫天尘土。
昆莫可汗仰头看看城上的小儿子,再看看那个相貌普通一脸冷漠的小娘子,甚为不解的摇摇头道:“模样不好,还不如你帐中的女奴!随你吧!玩够了早日回大帐,不要令你母亲担忧。”
长鞭子一甩,调转马头带着浩浩荡荡的乌孙铁骑就这样朝着伊吾方向狂奔而去了。
白兰朝着城下望过去,乌孙勇士头上的鹰毛随风倾倒,人影越来越小,渐渐的在茫茫的戈壁滩上消失成了一点。
三国围城,顷刻间都归为寂静了。
“我若是你,养好伤就立刻回伊吾,离开权利中心的公子,将来不会有好下场。”白兰像是从来没有打过陈幕海还一般,坦然对着陈幕海提醒道。
说完她扬扬手,对着孙维顺黑精瘦瑶月等人露出畅快的笑容,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眸中有了流动的涟漪。
“回县衙!”
这月城,就在脚下!
时光就好像回到了初到临海县的那一年,拳拳赤诚之心,胸膛里流淌着热血,要在全市最差最偏远的临海县打开局面,用自己的智慧改变临海县。
后来她如愿以偿,集资修路,招商办厂,变劣势为优势,让临海县脱掉了贫困县的帽子。
而她终于凭借自己的能力再进一步。
今天起,她要改变月城。
愿它日,这里不仅仅是一只待宰的肥羊。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下了城楼,机灵如路宝早早的下了城楼,顺着丁字大街,一路高声吆喝起来。
“围兵已退!知县大人回衙了!”
一脸吆喝了几遍,街上忽然就热闹起来,一个个都不知道从何处聚集过来,跪在边道上勾着头张望,也想看看新任的知县到底什么样子。
“听说是个小娘子!”
“浑说,女人如何做的了官。”
“又来了个不怕死的……”
……
白兰看着依次跪下去的百姓,就生出要免礼的心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不学礼,无以立”自古以来官员出行非常讲究礼仪,无论哪级官员出行,都有仪仗士卒前引传呼,沿途百姓看到仪仗士卒后都会自觉退让并下跪迎接。
白兰是知县,是正印,月城百姓多是流放的罪臣家属,自然是要跪的。
如今贸然更改,恐有不妥,不如一步步来。
还未到丁字路口,远远的就可见锄姨娘和阿浅迎来过来。
“奴恭迎大人回衙!”雏姨娘和阿浅快走两步然后盈盈下拜,脸上都挂着喜气,自然是听了传报。
仗不战而胜,兵不攻自破,捷报入城,人人都要沾沾这份喜气。
“快起!”
瑶月听到白兰发话立刻去扶起自己的生母雏姨娘和阿浅,带着微微仰着下巴,一双杏眼金灿灿的说道:“姨娘,往后可不会再拦着我跟大人办差了吧?”
雏姨娘难为情的一笑道:“少编排姨娘,何时不叫你跟大人办事?”
“大人,快进县衙看看吧!”阿浅跟在白兰身边,小声的说道。
白兰忽然转身对着孙维顺几人道:“此次退兵,孙先生和阿黑兄弟当居头功,谦和兄、黄兄都尽心竭力,众位先请!”
几人虽然都是她的下属,毕竟还没有正经文书,个个都比白兰年长,她不介意先抬抬他们的身份,给足了面子。
满脸疲惫的孙维顺受宠若惊拜拜手道:“大人,使不得使不得呀!大人爱才之心,无人可比,但礼不可废!”
张问之几人也慌忙推辞一番,但人人心中都觉得荣光无限,面子是挣足了,立刻做出谦卑的模样,请白兰先入。
原本安排众人去休息,毕竟都已经熬了两夜了。
到最后只有孙维顺毕竟上了年纪,安排到后院去歇息。
有了这个漂亮的开局,人人都显得精神振奋,跟着白兰从从寅房膳房走起,一路将县衙的每间屋子都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