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城是个不足一万人的小城池,品字型的城池自来罕见, 总占地也不过三千亩。
曲折罗的大军一到, 三方人马乌压压的聚在月城的西门前,正是剑拔弩张之势, 三国的铁骑跺跺脚,小城就跟着一起震动。
若是三国同仇敌忾要拿下月城, 不必守了, 开城受降最好的选择。
陈慕海叫麻花和瓜皮收起他身上的毯子,缓缓的走到城墙边上朝下望去。
见城下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曲折罗和柔然的铁骑正一左一右将他的兄长乌斯靡带来的五百人围在正中。
曲折罗来的阿多弥,曲折罗的第一勇士, 纵横天山南簏无敌手。
去年盛夏陈慕海曾经随父汗去曲折罗,入夜的篝火摔跤会上,亲眼见过阿多弥以一敌十的战绩。
乌斯靡此刻是骑虎难下, 进退两难。
在城墙边上立了很久陈慕海有些颓然。
这事情都是因他而起, 但这个局却是他解不了的了。
转身却见白兰已经步履从容的下城去了, 身后跟着瑶月和张问之。
“白大人这是去往何处?”
“陈公子,方才听见柔然将领的话?月城不过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宰或者不宰,何时有人问过羊的意见。待你父汗来了,此局可解, 众兵可退。劳烦公子在此等候昆莫可汗!以证月城的清白。”白兰没有转身, 清瘦的背影, 笔直的脊梁, 双手抱拳朝着右侧拱拱手,便坦然下城而去了。
明日高挂,万里无云。
孙维顺解下玄色的斗篷和黄林儿蹲在城墙的拐角处啃着李再生派人送来的塞外芝麻烤饼,一双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眯眯的看着白兰的背影。
“今晚可以睡个踏实觉了。”孙维顺如释重负的说道。
黄林儿端起一个粗陶碗,喝下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兵临城下,骑兵人数越来越多,你还想睡觉,老孙头,你糊涂了吧?”
孙维顺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陈慕海,见他正在远处的瞭望楼上,这才压低声音说道:“这才是白大人的厉害之处。”
黄林儿扭过头去,白兰还是那个小娘子,还是瘦小的身板,还是笔直的脊梁,她一切都没有变,四方馆的初见还历历在目,厉害在哪?
“我不懂,这不是越来越乱了么?”黄林儿问道。
孙维顺摇摇头接着说道:“月城并没有任何军事地位,从前也只是屯粮之所。伊吾都归了乌孙人,这个的小城能有什么抵抗的的余地?乌孙、柔然、曲折罗哪个不知道月城是没有兵的,没有兵的城只是一只没有攻击力的肥羊而已。”
“那还留了这么多年?”
“因为塞外不统一,为了利益均分,茶和铁能从这里顺利出关这才留下月城。没有谁敢轻易拿下月城,拿下月城就意味着成为众矢之的。想不到白大人小小年纪,竟然将这其中的利害看的如此明白。从前我曾经见过乌斯靡,也知道陈慕海乃是昆莫五个儿子中心机最为深沉的一个,如今他们兄弟二人都成了白大人手中的棋子尚且不自知,这样的手段和心机,是我难以企及的。”孙维顺流露出极其欣慰又赞赏的表情来。
黄林儿认识他这些年,从未见过孙维顺用这样的口气说过一个人。
不过半个月,白兰没有变,他们都变了。
孙老头不再刁难试探她,张问之似一个跟屁虫一样,就连缺心眼的阿黑都听她号令。
甚至他自己,存着破坏之心而来,心底力都对这个瘦小的娘子生出了隐秘的期望,想要看看这个月城会不会变。
“现在做甚?”黄林儿用力撕咬了一块大大塞外芝麻饼问道。
“等,方才大人也说了,肥羊要有肥羊的自觉。豺狼虎豹何时会问羊的想法?要战要和,都是乌孙曲折罗和柔然的事情。”孙维顺也喝了一粗陶碗的羊肉汤,额头上也出了汗,只觉得浑身畅快,几日煎熬的辛苦到此刻都是值得的。
“嘿,给俺留一碗!”黑精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跳上城墙来,连夜奔波也不曾显得疲惫,抢过孙维顺手里的粗陶碗就自己去倒翁里的羊肉汤。
穆勒也上来了,快步跑到瞭望楼,先单膝跪地帮陈幕海掖了掖衣裳,然后跟在陈慕海身侧寸步不离,用乌孙话叽里咕噜的说着昨夜的经过。
陈慕海交代了穆勒几句,又回身躺在椅子上,麻花和瓜皮殷勤的过去盖上羊毛毯子,被他一手撤掉了,连眉一竖,气势汹汹。
天高云淡,烈日炎炎,自然不需要羊毛毯子御寒,实在没有眼色。
一见陈慕海发脾气麻花和瓜皮实在胆怯,就慌忙捡起羊毛毯子朝着孙维顺蹲着的拐角退过来。
“孙先生,乌孙人太难伺候了。”两人说着就蹲在角落里远远的瞧着陈慕海,再也不敢近前去了。
黑精瘦对麻花和瓜皮嗤之以鼻,他推了一把孙维顺道:“这世道男人还不如女人。”
“少浑说,又管不住嘴。”
麻花和瓜皮都是白兰身边人,陈幕海又不是心胸宽广的人,孙维顺怕黑精瘦再说出什么叫人难堪的话来,忙止住了他的话头。
“别教训我了,我对大人如今可是尊敬的很。孙老头,嘿嘿,我可乐意听知县的使唤了,心里头甭提多舒服了,累死我都愿意。”黑精瘦摸着头嘿嘿嘿的傻笑,嘴角还沾着一片羊肉汤里的菜叶子。
黄林儿对黑精瘦的殷勤样儿实在有些不舒服。
自西行以来说好了他们三个要齐心协力掌控局面,先要给这个小娘子下马威,将个不懂外场的小娘子架空,共谋大事。
谁知道孙维顺开始还照做,渐渐地就不对了,如今俯首帖耳的,再也不记得当初的话。
最让他生气的就是这个黑精瘦,一点脑子没有的人,偏偏在白兰面前立了大功劳,眼见着比自己受重用的多,就连马屁精张问之都有了功劳,只有他默默无闻,布置城防的时候,人人都有事做,这个知县却没有提他,他只能跟着孙维顺在城墙上厮混。
心中有了不平之气就阴阳怪气的撇撇嘴道:“不就是前晚他谢了你一句,至于么?累死了你,如何找你妹妹!”
“你懂个屁!俺们钱家祖祖辈辈都没有出过当官的,如今遇到个当官的,叫我做点事情肯谢我,我跑一趟都知道我辛苦了。做事心里也舒坦,在俺们钱家就算是光宗耀祖了。”黑精瘦说着就跳起来了,他可是个受不了气的直爽个性,指着黄林儿的鼻子就大声叫嚷起来,说着说着就动气了,一把将黄林儿揪着衣裳就提起来,一双眼睛就就开始喷火。
这下可把孙维顺吓坏了,忙扯住黑精瘦的胳膊说道:“大人可还在下头呢,你这像什么样子!”
黑精瘦将黄林儿放下来,气的黄林儿想骂人,却又不想触怒黑精瘦,只得悻悻的自己下了城楼。
白兰正在楼下同张问之说事情,他近了方才听得清楚。
“大人如此笃定?”张问之有一张堆满了横肉的脸庞,他问话的时候还用手在给自己在扇风,因为胖连脖子都缩在肉里面了,好像硕大的身躯上直接横了一个大脑袋。
“张问之你是小看大人么?在大人面前如何这样无礼,竟然以手做扇!”黄林儿一顿子闷气,见张问之那张笑的讨好的肥脸就生出几分厌恶来。
张问之方才酝酿好了一个主意,生生的就这样被打断了,正要开口反驳却被黄林儿抢了先,他对着白兰恭恭敬敬的行了叠手礼道:“大人昨夜实在劳累,此时正当回衙门休息。若有什么跑腿的事情,叫小人去办,小人文章写不好,但是数算却好。”
“是么?我倒是忘记这点了。”白兰笑着问道,她知道柔然和曲折罗的大军一到,月城之围可解了,她带来的这些人,明面上必定是要臣服的了。
危难之中挺身而出力挽狂澜担负重任的人,方才可用建立起来真正的官威,她深谙此道。
“是是,人人都忙着,小人跟着大人也是来办差的,总是无所事事,叫旁人笑话。”黄林儿陪着笑,背有些弓着,心里十分忐忑,生怕白兰看透了他一路上的虚与委蛇,此时将他晾在一边。
“今日不急,长途跋涉又被围城,想来大家都已经困乏之急。等三国兵退,就好生修养一天,明日起所有人就要正经办差了。谦和,这样明日一早你和黄林儿一起去核查城中人口,方才记起来他精通数算。谦和负责县衙以南,黄林儿负责县衙以北,明日晚间我要月城的确切的人口数。”白兰原来已经将核查人口的事情交代了给了张问之,此时黄林儿来毛遂自荐便将黄林儿也安排去。
张问之字谦和,原本已经得了核查人口的差事,突然被人无端端呵斥就罢了,差事还要跟人共享,那一张堆满肉的脸上却露出温和谦让的笑容,声音平静的说道:“是是,还是大人考虑的周全,小人一人一日之内怕是难以核查完,与黄兄一分摊,晚饭前必定给大人一个实数。”
“小人一定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托。”黄林儿如释重负,全然顾不得方才已经被他奚落过的张问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