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兰登上城墙的时候,忽见瞭望楼上一闪, 一个人影隐入暗处, 再仔细望过去,孤零零的一座楼, 无迹可寻。
“大人,此时正该休息会, 怎地又上来了?”孙维顺披着带夹得玄色的斗篷, 黄林儿裹带了一件夹中衣步履匆匆的迎了过来。
纵然平日里看起来精神矍铄,经过这一番折腾,黄林儿还可支撑,孙维顺疲惫之态尽显。
到底已经上了年纪, 若不是手下无人可用,实在不该叫孙维顺来固守城防。
“县衙安顿妥当,特来看看。此次御敌, 孙先生当记头功。”白兰颇为感慨的说道。
“愧不敢当, 全赖大人指挥, 属下也只是尽力维持而已。”
“楼下动静如何?”白兰快走两步,扶起正要行礼的孙维顺。
她的目光仍旧停在瞭望楼上, 猜想那见了她来就闪避的人该是李再生。
“回大人,乌斯靡饮酒一坛子,睡得十分沉。夜里有些凉, 他们搭了帐篷将乌斯靡抬进去了, 属下一直盯着, 没有动静。他手下的副将们都醉了, 一共只放下去了五十坛子。”孙维顺小声的说道,深夜寂静,恐怕城下之人有所察觉。
白兰点点头,老狐狸就是老狐狸,一点就透,做事比生瓜蛋子不知道老练多少倍,有他坐镇,城墙之上还算安稳。
白兰沿着城防走了一圈,天色微微发白,眼看天要大亮了。
“大人,昨个有件奇怪的事情。”
“什么事情?”
“大人是否还记得城中义商李再生?”孙维顺斟酌良久,这才小心翼翼的问道。
“他来城防上了,见我从城下上来他就不辞而别了。对么?”白兰问道。
“是,再也瞒不过大人的眼睛。不但李再生来了,崔家,郑家都派人来看了。但李再生实在是有些古怪。”孙维顺的洞察力非黄林儿几人可比,人老成精,岁月给了他一双锐利的眼。
“如何古怪?”
“李再生穿了一件玄色斗篷,脸是蒙着的,夜色深,他家的牛皮灯离得远,光线昏暗,属下不曾看清楚他的长相。但他身边的近卫属下看清楚了,个个都是高手,以属下来看,虽然不能个个比得上陈将军,但也不至于逊色太多。城上虽然有李家家丁二十人,大人走后,李再生又带了二十人来。他们到了城上,只听李再生的话,对待属下只是客套而已。属下可以想见,若是冲突一起,他们必定不会听大人的号令。”
孙维顺和白兰到了一个避风的拐角处,白兰身边跟着的几个人都站的远远的不敢靠近,孙维顺压着嗓子小声的汇报情况。
“孙先生的敏锐令人佩服,李再生身边确实高手如云,但他们与月城乃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乌孙人攻城,他们必会听从本县的号令,还请先生不要担忧此事。只是以后他们的一举一动,先生都要悄悄的禀告与我。”
白兰神秘的一笑,她万分笃定给孙维顺吃了一颗定心丸,毕竟自授任以来,白兰一直言出必行。
长途跋涉而来,满身疲惫,月城的第一夜显得格外漫长而煎熬。
东方微微泛白,白兰四巡城防后缓缓的登上了瞭望楼。
瑶月寸步不离跟着,见瞭望楼四下无人这才问道:“大人方才问的是永和二十一年严华寺庙的那次红梅盛景么?”
“是的。瑶月也记得?”
“巧了,奴也是那年春天生的,奴是在红梅盛景之后出生的。后来奴的祖父曾经绘声绘色的给奴说过那年的事。若是依着大人所说,李公子当同奴是一样的年纪。奴想不到,李公子小小年纪,竟然有这样的本事。”瑶月走近了一步,依着斑驳城楼上的砖石,举目远眺,戈壁上的城池,黎明将至,显得格外孤寂。
“不,永和二十一年,他已经四岁了。”白兰微微摇头说道。
“一个原来已经死了的人,突然活过来,在严华寺寄名再生。所以他叫李再生,而红梅盛景的那一日就成了他再生的生辰。如今刚好十八岁。”白兰不等瑶月发文就接着讲。
这是个宫闱秘事,当今世上并没有多少人知晓。
然而话到此处两人忽然都闭口不言了,晨明微光中城门之西的万里戈壁之上,烟尘四起,来了人了!
瑶月转身,对着白兰眨眨眼睛,激动的说道:“大人!”
“来了!”
白兰欣慰的笑了,她又朝前跨了一步,小腹已经贴在城墙之上,双手紧紧贴着墙砖,将手中的力道都用在指尖,轻轻的敲,准备迎来入月城的第一个清晨。
“大人,阿黑回城了。”孙维顺的快步过来回话。
话音刚落只见黑精瘦钱彪带着穆勒已经到了孙维顺身后,风尘仆仆,气色却好,双双过来回话。
“大人,小的回来了,幸不辱使命。为了叫老可汗相信,小人和这个穆勒可是使出吃奶的劲了。”钱彪一边说一边挑着眉毛得意洋洋的笑着。
“二位辛苦了,本县已经看到昆莫可汗大军的烟尘了。孙先生备好了酒菜,请!”白兰做了请的手势。
这个时候原本志满意得的黑精瘦忽然跳的一丈高拼命摇着头说道:“大人,不对,那不是伊吾老可汗的铁骑!”
白兰面容之上也只是微微有异样,玄即恢复如常道:“哦?无妨的,一切都有本县来应对。连夜奔波,阿黑兄弟还是去休息休息。”
“阿黑,去吧!”黄林儿一手拉着黑精瘦,一手扯着穆勒,就朝着城下走去。
“孙先生,这会该派遣人去县衙,把陈慕海接到城上了。”白兰见阿黑一头雾水的下了城,这才对孙维顺说道。
“回大人,可巧了,刚刚李再生已经派人陈幕海送来了,大人的小黄门侍从正好生伺候着呢。”孙维顺回答道,心里犯嘀咕,李再生到底是什么人?事事都想得如此周全,竟然能猜透白兰的心思。
“大人,昨夜不曾回县衙,可把小人急坏了。”喘着粗气的张问之,人还没有爬上来,那样不急不躁的声音先传了上来。
此刻一轮红日跃出地平线,照在西门的众人身上,红艳艳,地遥天阔,除了远处依稀可见的天山,万里平原一望无际。
“接陈幕海到城上的西门来。”白兰看着城下东倒西歪酣睡的乌斯靡的铁骑,深呼吸,慢慢的吐出去,乌斯靡之围今日可彻底解了。
按照昨日的估算,烟尘起处,铁骑奔袭城下还要半个时辰,到时候就有好戏看了。
不是伊吾昆莫的大军,那就是柔然或者是曲折罗的大军,浑水好摸鱼,就算昆莫可汗再有野心,今日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渐渐的乌孙的营帐有了动静,喝的少的开始奔走相告,副将们一个个被扯起来,乱成了一团麻,嘈杂声四起。
“陈幕海,城下就是你哥哥么?”白兰波澜不惊的问道,最难的黑夜已经过去,乾坤已转,她的一颗心已经安然放下了。
“哼,他算什么哥哥!”乌孙人直性子,陈幕海虽然大晋官话说的好,却并不知家丑不外扬的道理,在白兰面前就公然鄙视自己的哥哥。
白兰笑而不语道:“如果月城之围可解,本县在奉上西风烈二十坛作为公子的谢礼。”
“不必,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陈幕海胸口有伤,是被四个小黄门抬上来了,此刻正躺在一把摇摇椅上,身上盖着柔然人的手工羊毛毯子,悠然自得。
“公子请讲。”
“我想留下来,看看大人你如何治县,可否?”陈幕海想想那二十坛子西风烈,咽了口水。他颓然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伤口,不能回伊吾叫大哥乌斯靡羞辱自己,必须要留在月城养伤。
“只要公子遵纪守法,留下也无妨。”白兰看看城下,再看看陈幕海欣然答应了。
柔然的铁骑快经兵临城下的时候,乌斯靡才被人从大帐里拖起来。
宿醉未醒的乌斯靡摇摇晃晃的骑在马上,用着乌孙话对着孙维顺大声嚷嚷起来“孙老头!快开城门!不然爷爷我强攻了!你这鸟笼子似得的破城叫我攻下,一定叫你们血流成河!”
听到大哥的叫喊,陈幕海闭着眼睛冷笑一声道:“真是蠢货,这会了还要虚张声势!”
白兰起身缓缓的走向瞭望楼,来的是柔然人。
张问之寸步不离的跟着白兰道:“大人神机妙算,果真请来了柔然的铁骑。当年柔然入关犯晋,乌孙人趁虚而入,这笔账想来柔然可汗一定没有忘记。”
“国与国之间,永远都是以利为先,因利而聚,也因利而散。”白兰淡淡的说道,平衡之术,制衡之道,她早已经烂熟于心。
“乌斯靡,你们乌孙人果然就是背信弃义的小人!三国盟约,留依月古城用于三国通商,谁知道今日你们竟然背着柔然和曲折罗想要独吞依月古城,你不看看肚子够不够,吃不吃的下这只羊!”柔然是在隋唐之后融合了鲜卑人、晋人、突厥人、 敕勒人的一个多民族国家,多半柔然人大晋的官话都讲的极好。
“尔棉多瑟,我是来古城要我弟弟的,你们柔然人掺和什么?”乌斯靡因为喝了太多酒,此刻还不够清醒,听了身边副将的翻译,这就嚷嚷起来了。
“据我所知,这月城可是没有人敢惹乌孙人的。上月你们从城中掳走了多少女奴?不过是想为独吞找借口。”这个尔棉多瑟却是一脸轻蔑,大声斥责。
“大人你看,还有一路大军!”瑶月见城下已经吵起来了,心中欢喜,抬头一看西边又来了一路大军,不知道又是哪个国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