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兰和瑶月跟着老妪绕过影壁,欲从垂花门进入宅院, 却见几个仆从举着火把从灶上出来, 在地上浇了些油,在方才那黑衣人尸首停放过的地方开始用火燎。
这一看不要紧, 白兰心中很是惊奇。
全部杀光还不算,连躺过的地方都要用火烧, 这些黑衣人难道有古怪?
“大人不必疑心。陈将军一心只为大人着想, 万没有害大人的道理。这些人,都是染了瘟疫的,这样的人留下活口,只能将大人引到黄泉路上去。城中百姓也是要遭殃的。”老妪举着一盏不甚明亮的油灯, 似是个见惯了这样场面,絮絮叨叨的在前头领路。
弯刀和剑,对方的刀剑上有没有喂毒?
如果人都染了瘟疫, 都是死士, 那么刀剑上应该不会那么干净才对。
“冒功中毒了?”白兰的心猛然揪了一下, 只觉得被眼前无边的黑暗蒙住了眼睛,到底是谁, 竟然这样狠毒!
“是,到底是当官的,比一般人想的透彻。不过大人莫要担忧, 陈将军虽然中了毒, 但有朱大夫在, 救治及时, 该不会有大碍的。他们都是刀头舔血的人,这点事情经得住。”老妪说的是长安话,语调平和,声音轻缓,就像是在唠家常一般。
到了西厢房,有个还没有留头的侍女端了一盆热腾腾的水进来,将水放在架子上,就躬身退出去了。
房内异香扑鼻,香味一时间不知道从何处而来。
“这是烧开水放半凉,加了大量的盐的浓盐水,快些洗洗,别沾了瘟气。”老妪自己先搬了个凳子坐下了,然后指着架子上一盆冒着热气的水对着白兰说道,就好像在对自己的孙女儿说话一般。
浓盐水可以消菌杀毒,这老妪居然也知道?
白兰对着瑶月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到架子前,取了侍女留下的崭新的白巾子,洗了白巾子两人都将裸露在外的肌肤仔仔细细的擦了几遍。
“来过来老奴看看。”老妪朝着白兰招招手。
白兰和瑶月都走到老妪身边,只见她开了一坛子酒,麻利的倒出半碗来,抓住白兰的手,变戏法似得从一个木盒子里取出棉球来,又替白兰擦洗了一遍。
尽管油灯不甚明亮,白兰还是看清楚了,是棉花制成的棉球!
依月古城有棉花,所以有棉布?
老妪却不管白兰的惊诧,丢开白兰又抓住瑶月开始仔细的擦拭,边擦边说:“别怪老奴聒噪,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儿。这城里的人坏着呢,往后要处处小心。”
“是,我们大人专会治坏人。妪尽管放心,等乌孙的铁骑退了,他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瑶月说着微微一笑,羞赧的低下头去了。
老妪抬头看了看安静坐在一旁的白兰道:“都说小丫头知县是个厉害的,老婆子我就信了。如今一看,竟然是个细胳膊细腿的,如何治得住城里那些鬼魅魍魉咧!”
“能,我们大人有尚方宝剑,遇鬼杀鬼,遇恶杀恶。”瑶月肯定的说道。
“那咱们可是有福气了。老婆子叫生儿给小丫头知县立祠!”
老妪慈祥的笑了,一灯如豆,这屋子之外一切腥风血雨都在这淡然的一笑里显得微不足道了。
瑶月摇晃着被擦了酒的一双手,眼睛璀璨的看着白兰,全部都是期许。
白兰并没有回应瑶月的期许,她起身道:“官字两张口,兵字两只手。怎么说不重要,怎么做才重要。”
“年纪不大,说话却老成。也罢了,别急着走,也别急着去看陈将军,朱大夫最怕人搅扰了。你们这会走,路上不太平,别枉费了陈将军的一番拼死维护。”老妪用过的棉球用火折子点着烧了,又将酒密封起来,虽然年岁大,动作却麻利的很。
“本县不走,本来就是来见李公子的,人还未见,怎么能走?”都已经到了李再生家的西厢房了,总该见见主人的真面目。
“我说呢,原是为了见生儿,这世界上没有几个小娘子能不慕老奴家生儿的。只是半夜三更的,胆子这样肥,若是没有陈将军,可是死了都找不到埋尸体地。”老妪自己端起一杯茶,吹了吹,眯着眼睛浅浅一笑,说起李再生,是那种天下没有小娘子能配得上我儿的神情,一举一动真是活灵活现的。
“妪,李公子安在?”白兰不愿意在细枝末节上纠缠。
“不巧,日落时分,去城墙上给我家的家丁们送饭食去了。说是晚间要去四门看看的。安安稳稳的住下,明个准能见得到。”老妪不慌不忙的说道。
正在此时门外有了响动。
“进来吧!”老妪慈祥的唤道。
两个侍女再次进来,一人抱着一床干净的被褥,手脚麻利铺床叠被,整理帐幔。
白兰自然知道,这是为她和瑶月收拾的。
眼前的老妪听言语温和慈祥,其实极有主意,在不知不觉中,不得不得按照她的安排行事,是个厉害人物。
白兰走到窗前,轻轻的推开白纸糊的窗子。
“你们可知道,月城的深夜都是属于鬼魅魍魉的,好人家都是关门闭户,遇事不闻不问,方才能够保全性命,如今已过三更,陈将军自顾不暇,要委屈小娘子大人在此安歇了。”老妪也起身,对着已经收拾妥当的两个侍女摆摆手。
两个侍女对着老老妪微微颔首,退身就出了。
瑶月听闻此言却有些担心,想到县衙之中没有了白兰的消息,定然是会慌乱的,捏着手指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提醒。
“妪说,小娘子都钦慕李公子。不知道妪可否讲讲?”白兰抬手利落的将窗子合上,一转头目光如浩瀚深邃的塞外长天,笑容灿灿。
“原来知县也有小女儿之心。好好,漫漫长夜,知县不烦,老婆子就好好说道说道。”老妪谈兴顿至,拍着大腿,笑的皱纹都盘成了一朵花,人都显得年轻了几岁。
这西厢房里乃是一张长长的通铺,铺的两侧挂着朱红色杯形菱纹罗,被铁环左右勾起来垂在通铺的两侧。
白墙如雪,方桌子上放着一个单口粗陶双腹并联的双缡瓶,左右两个瓶口中各插了一支花儿,一高一低,错落有致。
这花儿叶小花碎,走近两步,香气扑鼻。
屋子里的香气都应该出自此花,只是从未见过,不知道是何物。
“大人,大家还在县衙等着大人呢。”瑶月见白兰竟然如此痛快的就住下了,心里万分着急。
白兰一把抓住瑶月的纤纤细腕,将她拉车到床边道:“站着说,毫无滋味,不如盘腿而坐,妪说是么?”
两人背对着老妪,白兰对着瑶月轻轻摇摇头使了个眼色。
“都说大人忧心城防,如今看来也是惜命的。坐着甚好,老婆子要没有规矩的跟知县大人平起平坐了。”
老妪揶揄的笑容里带着满满的试探。
三人盘腿而坐,老妪絮絮叨叨的。
她是李再生的乳母,自幼跟在李再生身边,说起李再生的事情滔滔不绝。
三岁认字,记数又快又准。到了六岁,便能认得旁人都认不得的东西……
“再生出生的那年春,长安城里的花开的好么”白兰一直听得很是认真,在老妪滔滔不绝讲了一盏茶的功夫,忽然插嘴问道。
“好,华严寺红梅开的……”老妪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改口说道:“叫大人这打岔搅和的,老奴都糊涂了。生儿是秋天出生的,不是春天。”
说完一脸懊恼的样子,见白兰笑而不语又接着说道:“是永安寺 ,就是西凉的一个大寺,但是并没有梅花,年岁大了,胡言乱语起来了。”
“叨扰多时,本县也该回去了。”白兰一句也不再多问。
瑶月应声而起,两人穿了鞋子,径直朝着西厢房的门口走去。
华严寺的梅花只有一年开的特别的好,艳艳如霞,名动长安,母亲王氏曾经多次说起来。
那一年秦王还是秦王,先皇还老当益壮,而白兰只有两岁。
李再生,是故人呀!
奇怪的是,老妪颓然的坐在床上,一言不发,更不加阻挠,任由白兰和瑶月这样泰然离去。
出了垂花门,见路宝和两个壮士已经在此地恭候了,路宝的手里提着一盏牛皮灯,态度坦然依旧。
“我们家郎主尚未归来,大人不再等等么?”路宝问道,想着白兰是为了见郎主才来,怎地没有见着又要走了。
“不必了。什么时辰了?”白兰问道。
“回大人,快寅时了。天还未曾亮,外头实在不太平,大人若要出去,也请缓缓。”路宝恭敬的回答道。
“日夜相/交之时,光明即来,所有鬼魅魍魉都该退散了。”白兰将自己灰色的长褙子轻轻抖了抖,大步流星的出了李再生家的大门。
“回县衙?”瑶月紧紧跟随着小声的问道。
“不,去城墙。”白兰答道。
故人在此,此城可守。
但,名副其实。
她白兰既然得了这个知县的名,这个城的所有权力,她都会一点点拿到,就是故人也无法阻挡她的脚步。
利剑出鞘,只争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