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兰立刻收住了话头。
高适道:“属下去看看是谁。”
“是张先生。”阿浅已经看清楚了,来人是张问之。
张问之带着衙役十人去城中安抚百姓, 此刻百姓都已经归家闭门不出, 街道上冷冷清清的,他这才回来了。
谁知道此时衙门口就闹起来了。
“哪里的狗贼, 竟然敢当街杀害衙差!”
张问之带出去的十个衙役见到曝尸在县衙门口的三具尸体,如何能忍, 都已经腰刀出鞘, 预备杀人见血了。
“人是我杀的,他们当众刺杀知县大人,依律当斩,还有谁不服?”高适冲出县衙的大门去, 威风凛凛的将长矛一握,毫无畏惧的看着十个拿着腰刀的衙役。
“杀了他,为良四他们报仇!”
“岳七!”一个年岁约莫四十来岁的衙役忽然喝到, 他握着拳头, 将自己的腰刀归鞘之后, 双手抱拳对着高适行礼道:“岳七年少,容易冲动。若他们三个是因为冲撞了知县大人而获罪。实在是死有余辜!还望大人海涵。”
此人一开口, 剩下的衙役也都慢慢的将腰刀归鞘了,上前来一如这老衙役行礼道:“小人糊涂,他们冲撞大人, 死有余辜!”
高适岂会看不出来他们这是虚与委蛇, 但此时正值用人之时, 杀鸡儆猴已经足以, 若是大开杀戒,内外皆乱,就是三头六臂也是应付不开的。
“奉大人之令,你等在这寅房守卫大人安全,非得大人传召,任何人不得擅入县衙,可听清楚了?”高适厉声问道。
他自来在十六卫,后随仁安君王安守海防,死在他手上的游寇贼人不计其数,身上的戾气极重,此一喝,吓得那几个衙役后退连连,慌忙低头拱手道:“全凭大人吩咐,万死不辞!”
见自己放出杀意,已经将眼前的衙役门震住了,这才转身又回了衙内。
张问之已经从阿浅口中得知事情的全部经过,颇为惊心的说道:“大人身系一城安危,以后身边万万不可离人。依月古城的水深水浅,尚是雾里看花,此时大人的安危最重要。”
“先生劝慰的极是,是本县轻敌了。”
白兰知道是自己凭过去的经验行事,路上又颇为顺畅,有些低估了依月古城的危险性,慌忙检讨,她行礼行的也是极为正式。
白兰的这一番知错就改的诚恳态度,令张问之大为感动,又行礼道:“小人凭生所遇之人,没有一个人比得上大人明白,更没有一个人比的上大人的胸怀。问之遇到大人是问之的幸事。”
张问之言语温和体贴入微,所以这番恭维之言,白兰并不放在心上。
想到当日四方馆中他自负文采斐然,独善文书,原本打算亲拟的两封信,正好来看看他的真本事。
几人从仪门而入,一路到了大堂,见大堂的匾额都已经脱落了半扇,大堂之上落了厚厚的灰尘,都沉默不语。
门子房后有一屏门,穿过屏门,进入二堂,查了县丞衙门,看了主簙衙门,终究是一无所获。
过了三门,寻摸到了县太爷的西花厅的书房,其实严格来说只是叫书房的空房子而已,白兰伸手一推,门如朽木一般,朝着屋子里头轰的一声倒下去了,惊起满地尘埃。
屋里各处都落了厚厚的尘土,空荡荡的墙壁上靠着一个颤巍巍的书架,书架上零散的丢着几本书,桌椅板凳一看都是有些年头的旧物,空落落的摆在书房正中。
大窗子开三扇,糊窗子的纸早已经侵蚀尽了,蜘蛛网将窗子遮住了半边,透着一股子腐朽的味道。
看来在她之前的知县都是不看书了的。
“奴替大人看看有没有笔墨纸砚。”瑶月两个也不嫌弃脏得慌,提着裙子跨过高门槛,开始在这个看上去破败不堪的书房里翻找起来,扑腾一脸灰。
自然是没有的,白兰想不到依月古城偌大的县衙,竟然来笔墨纸砚都不曾有。
“咱们的车架都在县衙的内宅里,奴给大人取!麻花几个在看守着。”这里虽然没有,但他们确实带着的,瑶月自告奋勇的去取笔墨纸砚了。
张问之见了这结满了蛛网县衙书房,那张圆润的脸庞上已经惆怅的看不到眼睛了。
不一会,果然瑶月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麻花和瓜皮。
他们带来的这些小黄门实在年岁太小,清瘦异常,守城难以当用,陈阿猛特意将这些小黄门安置在县衙的内宅后院看顾他们带来的行装。
“大人要的笔墨纸砚到了。”麻花捧着文房四宝快步走进来。
瓜皮忙去三堂前擦了椅子抹桌子,阿浅顾不得蹭的一脸灰也跟着帮忙,片刻之间大堂桌椅已经干干净净了。
高适带着众人到门外守着,避免有人来搅扰。
张问之果然不负所托,白兰将两封信看了又看,十分满意。
这其中的分寸之感,多一份则矫揉造作,少一份就显得依月古城没有那么大的危机感。
高适接过两封信仔细的封口放好,对着白兰道:“大人,属下此刻就去安排。但是小人必然要将门口的几个衙役带走,属下观他们,因为属下杀了那三个衙役,他们心怀怨恨,留下恐对大人不利。”
“高副将安排就是了。”白兰点点。
现在还不知道县衙的这些衙役是个什么情况,已经死了三个,难保剩下的几个不起异心。
两个时辰过去了,白兰已经将整个县衙仔仔细细的转了一圈,空空荡荡的,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原来该繁忙的县衙,好像是年久失修废弃不用的荒宅子。
除了膳房和寅房还有些生气,顺着甬道越走,就越被一种死气渐渐攫住,令人浑身冰凉刺骨。
对县衙有了浅显的认知,白兰估摸着孙维顺快顶不住了,便预备回到城防去。
该出下一招了。
熬,只要熬到明日早上,一切都有转机。
“大人,我们家郎主已经去筹措烈酒了。等会自会送到城墙上,还请大人放心。”
路宝回来了,伤口都已经仔细包扎过了。
路宝的身后多了两个魁梧异常的汉子,目光囧囧有神,四肢刚健有力。
“多谢你家郎主仁义,定当后报。这两位是?”
路宝未语先笑,看到阿浅跟在白兰身后,有些羞赧的说道:“回大人,小人多嘴说了大人身边没有护卫的人,郎主叫小人带了两个哥哥来保卫大人。小人就跑跑腿还行,动真格的就是花拳绣腿了。”
方才遇险的时候是路宝挺身而出的,可以看出来了,李再生不管出于何种目的,是要白兰好好活着的,那么他的人可以用,机密的事情瞒着就是了。
“那就有劳了二位壮士了。”
高适去办事了,身边确实缺不了人。
白兰走出县衙的时候,暮色已经如期而至,空旷高远的天空没有一丝云,月城的土墙、高高低低的土房子、烧过砖瓦铺过的路面,具染上了一层金黄色。
孙伟顺一直没有派人来,看来乌斯靡是被拖住了,能拖到此时已经算是极大的功劳了。
白兰回到城墙下的时候孙维顺满头大汗道:“大人,小人实在是撑不下去了了。”
“辛苦孙先生了,城中商贾李再生可有送来酒?”白兰问道。
孙维顺摇摇头,颇为有些担忧的说道:“大人若是凑够了酒,还是能撑一晚上的。也只是拖过今晚而已。明早乌斯靡见我等还不交人,必定知道上当了,到时候强攻,大人预备如何应对?”
“船到桥头自然直,我相信事情会有转机的。信我,亦平兄。”
白兰的笃定给孙维顺吃了一剂定心丸,他抱拳道:“大人放心,灌醉乌斯靡的这事情,小人定然办的妥妥当当的。”
“大人,李家商贾的酒送来了,一共是一百坛。高适将军也带来了五十坛子。不过因为不见大人都不敢抬上城,他们私下已经说与奴了,都在城下放着呢。”瑶月走近白兰身边咬耳朵轻声说,她的气息轻软,带着妙龄少女特有的香气,说完自己红了耳朵,轻轻的退了半步,微微颔首,叠着手恭恭敬敬站在一边,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路宝,若是你家郎主将酒送来了,直接送上城墙,本官在上头等着。”白兰会意,特意对着路宝交代道。
登上依月古城古老的城墙,墙皮多有脱落,城防年久失修,总有年头没有经历战事的小城,只怕比料想的还经不住打。
夕阳在天,一点点燃尽,直到最后一抹血红消失在天边,骤然就黑了。
“老孙,你在不在?”
然后城下乌孙勇士的叫战之声此起彼伏,越喊声音越是大,渐渐的连城墙都觉被撼动了。
孙维顺挺直腰板立在城墙之上,对着乌斯靡拱拱手用乌孙语说道:“大公子稍安勿躁,也不知道这五公子到底躲到何处去了,咱们知县派遣衙役——大公子也是知道的,月城的衙役最是难以伺候,新来的是个女知县,女知县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才指使他们去江南坊里去跑了一趟。小人想着,有那功夫,五公子也早就得了消息去旁出了。如今也不知道藏在那一处,一个小娘子遇事也没有个拿主意的心,更没有旁的法子,拿出自己压箱底的钱,买了城中所有的好酒好菜招待各位勇士,只求大公子能宽限一日。”
不等乌斯靡回话,孙维顺一扬手,李再生的家丁就依着之前商量好的主意抬上来一坛子酒,并一些窝窝饼子和城中特有的腌制咸菜并几斤熏马肉几个粗陶海碗,一起放在一个大大的草篾框子里,用一根长麻绳沿着城墙慢慢朝下送。
“也罢了,算她知道好歹。我黑兄弟呢,怎地来了这样久也不见他人?”这乌斯靡见城墙上守备松懈,连□□手都没有,果然和自己所料不差,其实早已经不太担心了,四门早已经布下乌孙的勇士,丹巴靡若是在城中,插翅也难逃。
至于女知县么,他倒是十分好奇,真想亲眼看上一看,到底是何等娇弱的大晋小娘子,竟然会来做这个送死的知县。
“说出来不怕大公子笑话,阿黑这会还在江南坊里没有出来呢!从前在陇西郡落魄了些时日,手里憋屈,一直忍得辛苦。如今跟着个女知县,虽然哭哭啼啼,手里头却大方。赏赐了好些钱,他素日里练的是腿脚上的功夫,到了花红柳绿的地方,温柔的小娘子心肝宝贝儿的一叫,又敞开了西风烈喝,不到明个,怕是不能来见你这个义兄了。”借口是早已经编排好了,说出来实在是描摹的跟真的似了,光着话头儿就引逗的乌斯靡身后的铁骑们蠢蠢欲动,咽口水的咽口水,直眼睛的直眼睛。
孙维顺这一车轱辘话说完,酒和吃食都已经落地了,是乌斯靡手下的第一勇士过去抢着将酒和吃食都搬到乌斯靡面前。
乌斯靡见只有一坛子酒,皱皱眉头道:“孙老头,你不是说女知县手头大方,如何我们这样多的勇士,只给了这样一点点的酒?”
“大公子真是个急性子,临时想到的法子,吃食自然是容易准备,但酒确实不容易的。从前好的西风烈都是尽着江南坊供应的,今个我们可是去晚了,一坛子也没有捞到。满城的搜罗酒呢,都交代好了了,寻到买到了直接就送到城上来,孝敬大公子和各位勇士。”孙维顺耐心十足的与这乌斯靡纠缠,他知道白兰就不远处看着,她的那双眼睛,在黑漆漆的夜里勾勾的,穿透人心。
“真是个女人办事,啰嗦费事,你去跟那小娘子说说,叫爷爷们赶紧进城自己取酒!省的她哭哭啼啼的费事。”乌斯靡一听这样的情形就顿时失去了耐心,嚷嚷着要进城。
“大公子说笑了,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何曾进过这样的阵仗,若是放公子的铁骑入城,我们知县怕是要吓晕过去咧!若公子嫌弃麻烦,不如公子一人入城如何?”原来就是要让他们在城外喝醉,耗到明日,此时忽然想到一个新法子,虽然冒险,但可以一试。
这下子乌斯靡犹豫了,属下已经倒了一大碗酒,递到他手里,身后乌压压的几百乌孙勇士此时都闻着酒味,眼巴巴的伸长脖子朝着这边看着,黑夜里闪烁这一双双被勾起欲望的眼睛,像是漫天闪烁的星星,眨巴眨巴的朝着乌斯靡手里的那一碗酒望过去。
“大公子先饮!”
有了酒,旁的事情自然都要靠后了,入城不入城的,都抵不过眼前这碗勾人入醉的一碗酒。
大晋有美人倾国倾城,在乌孙能令勇士为之匍匐倾倒的只有最烈最香最醇的酒。
大公子饮了两碗,第二箩筐的酒菜点心便放下城来了。
依着这个节奏,两坛子下去,乌斯靡一人就喝了五碗,若比着陈慕海的酒量判断,他离醉倒也不远了。
愿你在美酒里久久的沉醉,在穆勒搬来救兵之前不要醒来。
白兰轻轻的走到瞭望楼上,轻轻抚摸着历经岁月腐蚀的墙砖,夜幕中,城下的乌孙人星星点灯的举起了火把显得格外耀眼。
夜风起,凉意至。
白兰握了握手中的短剑,转身走下。
“孙先生,一切拜托了。”
满天星河之下,她有一双幽远深邃的眼睛。
孙维顺弯着腰,工工整整的叠手行了一礼。
瑶月在左,阿浅在右紧紧跟着白兰下了城楼。
“大人,酒为什么不全部都放下去?”瑶月连走路的时候也将肩膀端的平稳,叠着双手,跟的紧。
“醉一个人就好了。何必平白糟蹋粮食,有那么多酒,用来多换些牛马不好么!”白兰大步流星的下了依月古城的城墙。
路宝带着两个壮士正猫在墙根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见黑漆漆的城防台阶上下了三个人,猴一样的窜起来跳到没有人守卫的城防口道:“大人,回县衙?”
“大人的行踪不要打听。”
瑶月家里的规矩,便学着家中管家娘子的样儿,数落了一句路宝,顺势就将牛角大灯从他手里接过去,多跨两步给白兰照亮前路。
“是是,娘子教训的是。小人跟着伺候就是了。”路宝忙立正,走路也挺直了腰杆子,学着瑶月的样子,落后两步在白兰身后。
阿浅忙落后了两步,那一双柔柔怯怯的杏眼在昏黄的光润里,微微瞥了一下路宝,然后指指他的胳膊和头。
路宝笑的嘴角都快到耳朵上了,慌忙摇摇头,比划着,坐了个口型道:“小伤,不打紧。”
白兰察觉二人在身后的小动作,想到之前路宝挺身而出,多半有回护小浅的意思,便快走了几步,留给她们私下耳语的机会。
月城不大,不过一会就到了县衙,远远的看见张问之迎上来,急得满头大汗。
“怎地了?”
“大人里头请。”。
过仪门,过穿廊,进了县衙三堂的明月厅,叫人好生看住了门,连瑶月和阿浅都拦在门外伺候,见白兰坐定了,张问之这才说道:“大人,陈慕海遭人暗算了。陈将军谁也信不过,将人送回来了。”
白兰心里咯噔一下,惊得出了一身冷汗!
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这一劫!
若是陈慕海有个三长两短,那么穆勒和钱彪带来昆莫可汗的大军就将是依月古城脖子上最锋利的屠刀。
见白兰不为所动,一脸沉思状,张问之那一双小眼睛闪了闪接着说道:“是小人想的不周到,果真就把烂醉如泥的陈慕海丢在江南坊里了。不知道何人走漏了风声,使了江南坊里的姐儿们下的手。亏得姐儿手轻,胆子又小,一刀刺了陈慕海,痛的他酒醒了。也没有叫得手,只是逃出来一路流血。”
“人呢?”白兰的右手放在桌面上,食指轻轻的在桌面上回环着。
“路上就昏过去了,小人抬了回来。陈将军寻了城中的朱大夫已经给看过了,亏得他身子骨硬朗,命是保住了。如今安置在后头。”张问之一边说一边擦汗,但是他的目光却片刻都不曾离开过白兰的脸庞。
白兰心下稍安,没有死,事情虽然难办,但还不至于没有挽回的余地。
“动手的人,找到了么?”白兰脸上的表情清清淡淡,所有内心的波涛沉浮都在指尖回环的力道中化为无形。
“回大人,江南坊的人,实在令人头疼。”
“那就是没有找到。”白兰将手一收,起身道:“人在后边何处?我去看看。”
县衙内宅是与县衙三堂相连的两进院子,与县衙前三堂由一个垂花门相连接,素日都有仆从把守,外人是入不得内宅的。
两进院子之后还有一座后花园,后花园里有两幢小楼,应该是子女居住之所。
内宅西侧有个角门,方便家人出入,白兰带来的车马都是从这个角门进入的,如今正横七竖八的放在院子里,小黄门轮班看守着。
后宅虽然年久失修,杂草丛生,树木遮天蔽日,院墙倒塌的参差不齐,夜里显得寂静瘆人,但布局合理,疏朗开阔,可以想见曾经初建成时候的繁华。
院子的是三正四耳的布局,陈慕海被安排在后院正房边上的一间小耳房里。
自三堂穿过垂花门入到内院,就可以听见陈慕海杀猪般的声音。
“叫左夫人过来,她不来,我不吃!”
“你再胡言乱语,小心我割了你舌头!”
白兰听得出,是冒功的声音。
“你敢动我一指头,我未婚妻一定会将你斩头!她是知县!”
……
陈阿猛气急败坏,偏偏这人受了伤,不能动手还要千方百计保他周全。
他重重的将一碗粥放下,双手握拳,本来就圆溜溜的一双眼睛,因为愤怒,更加圆了。
白兰心中暗骂,这兔崽子,黏上还甩不掉了,早晚要收拾你!
心里骂归骂,脸上依旧是冷若冰霜,久经政治考验的人,不会被别人察言观色有一丝可乘之机。
“谁在里面?”白兰问道。
“回大人,陈将军亲自看护。说是乌斯靡喝了酒,变成软脚虾了,恐有不测。今晚安排高适副将去盯着四门了。”张问之回道。
高适是个很妥当的人,安排他去看月城四门,白兰很放心。
推门而入,陈慕海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见他上身的衣服都被剥落了,敞/胸/露/怀,伤口大约在胸前肋骨之处,已经用白巾子缠住了。
这陈慕海肩宽异于常人,因是常年骑射的缘故,胳膊粗壮,肌肉紧致,一盏小油灯照的他肌肉的沟壑显得更加起伏有致。
见白兰进来,陈慕海抓了一把衣服,撩到半截子又放回去了。
寻常小娘子若是见了这样的场景,便是不惊慌失措,也要知礼的退出去的。
瑶月和阿浅原就慢了一步,此时头一低就隐在门外左右两侧。
白兰是知县,她片刻迟疑之后就踏入门内了。
陈阿猛惊得,一把撩起衣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衣裳给陈慕海裹上,手法太快,轻重没有个分寸,那陈慕海痛的大喊大叫道:“左夫人,快快教训你的手下,他要弄死我!”
“陈公子,还请你自重。左夫人这样的话,不过是哄三岁孩子的,你竟然也信,往后不要当真了,免得人笑话。若是总是这样,往后便没有法子同你说正事。”白兰见他人受了伤,伤势也不轻,但能骂人,声音洪亮,应该没有大碍。
听了这话,陈阿猛微微扬起下巴,看了一眼陈慕海,轻蔑又阴冷。
“我不管,我生来凡是好的坏的,凭我喜欢挑挑拣拣。我父汗曾许诺我,我左夫人由我来选。好容易我同意你做左夫人了,你竟然说是哄骗?你哪有资格说不,你若是说不,我就依着我们乌孙的规矩,抢也要抢到手!”陈慕海并没有恼怒,而是气闷的躺在白兰自陇西郡带来的锦缎被子上,一副无赖的样子,似乎是算准了白兰不敢拿他怎样一般。
“威胁我?好,本官素来最喜欢别人威胁我!看来陈公子对本官收留很是不满,不如这样,大公子乌斯靡就在城外,不如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本官将你和本官预备的酒菜一起从城防上放下去,让你们兄弟团聚如何?冒功,这件事情交给你了。”白兰说完转身就出了屋子。
“恶毒的女人,狠毒的女人,你竟然要置我于死地!我告诉你,我死了,乌斯靡一定借机荡平月城,你们谁也活不了!”陈慕海急了,他没有想到这个小娘子翻脸不认人也就罢了,居然毫不畏惧乌孙铁骑。
“本官的死活,不劳公子操心。公子还是好好想想,你这个样子,见了你的哥哥,该是如何兄弟情深。”白兰头也不回,出了耳房的门,片刻就要过穿廊入后宅的二进院子了,她步子越来越大,脚步也越来越快。
陈阿猛作势就要去扛起这陈慕海,圆溜溜的眼中闪着狡黠之光,耍横谁能耍的过白兰。
他没有见过,想来陈慕海也不曾见过。
“白大人,请留步!”陈慕海还是服软了,人在矮檐下,焉能不低头。
“陈公子预备如何做?”白兰并不不曾转身回耳房,声音郎朗,脊梁笔直。
“一切听白大人安排。”陈慕海阴沉着脸,缓缓躺下去,面无表情的说道。
“望过陈公子言而有信,这样买卖才能长久。本官自然不会亏待陈公子!”白兰说着头也不回,就由穿廊入了内宅的二进院子。
瑶月和阿浅一路小跑的追上去。
路宝和两个壮士就不敢再跟了,最后一进院落都是女眷,他们入内也不合规矩。
寻了几个小黄门略微攀谈几句,心里似乎有了点子就留下壮士护卫白大人安全,他一路小跑就出了县衙。
如今的县衙,空荡荡的,各门都无人把守,深夜里一个人独行,难免有些怵。
阿浅和瑶月是女眷,跟随入内院也是方便。
“阿浅,你说的对。大人有办法,真是痛快!我原以为,真没有办法治这人了。”瑶月的腰板挺得很直,走路还是端庄稳重,可是声音却轻快起来,自遇乌孙铁骑到此刻心中压着的一股闷气,终于是吐出了一口来,脚下轻快,手里的牛皮灯就摇摇晃晃,落在地上的影子忽大忽小。
阿浅笑靥如花,像是月城黑夜中的一只蝴蝶一般,轻快的追着白兰的脚步,心里暗暗得意,我们大人自然是有本事的,我见过的人,没有比大人更有本事的了。
从陈慕海手里救下的那些小娘子都安置在这里。
二进院之内,有一口井,几个小娘子正合力从井里摇水上来,或饮或洗。
还有的坐在树下窃窃私语,声音妮妮喃喃,都是长安的话。
眼睛尖的人见从前院子来人了,将手里的桶一放喊道:“来人了!”
一群小娘子好似受惊的小鹿,呼啦啦的就开始朝着角落里躲藏,那一双双眼睛在光晕里颤巍巍的。
“怕甚,这是你们的恩人,这是知县大人。”雏姨娘从西厢房里走出来,身边带着一个男童一个女童。
“罪妇见过大人。”谢瑶环和陈舒上城头的事情她去女牢探望的时候已经全部知晓了,到了月城再也没有什么长安谢家了,都是罪妇,照例要没入罪奴所。
就是心里知道有十三殿下这份牵挂在,一家的祸福荣辱都要依仗眼前的这个小娘子了。
“姨娘见外了,自处关诸事不顺,叫姨娘们受苦了。”白兰略微客套道。
张姨娘也从屋子里走出来,她生的柔顺,话不多,垂眉杏眼,遇到事情总是躲到后头。
她身边也是一样带着一个男童一个女童,盈盈下拜,并拖着身边的一双小儿女一起跪下道:“罪妇张氏见过大人,六娘子是家里的唯一的嫡出,素来我行我素,奴们也要听她的。她去城上,奴们不知道,大人可怜可怜咱们,不要将咱们送到罪奴所。”
说完张姨娘整个人都匍匐在地上,瑶月举着牛皮灯去扶,只见她整个人在瑟瑟发抖,无论如何也不肯起来。
“姨娘,这是怎地了?”
“大人,大人,奴家已经老了,去罪奴所糟践不算个甚,奴家的孩子还小,求大人开恩,留他们在县衙做为奴为仆。八姑娘,八娘子,你天天跟在大人身边,你帮咱们求求。”说着整个泣不成声,人却不肯起来。
雏姨娘看见张姨娘的样子叹叹气道:“柔容,快起来,别叫大人作难。瑶月到底也是跟着大人伺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这样的大事求她有何用?你听得那些腌臜事儿,大人还不知道呢。总要大人问清楚了,你求才不唐突。”
说着话雏姨娘将一双儿女安顿好,走过来硬是把张姨娘扶起来了。
白兰眉头微微一皱,看来养奴所并不是孙维顺说的那样简单,知道归知道,但现在还不是处理的好时机。
今晚乌斯靡能一醉方休,白兰却是不能了。
“大人,先请里头歇歇。这一天折腾的,这怕一刻也不得安闲,大人肯来这里,像是前头局势稳住了,先歇歇。”雏姨娘将张姨娘狠狠的瞪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对着白兰福了一福,手中的帕子轻轻一收,做了请的手势。
“姨娘就是体谅,我先缓口气歇歇。院子里月色甚好,就在这里歇歇,你们莫要怕,该做甚就去做甚。”白兰确实累极了,自昨日设计救人到此刻,她片刻也不敢放松,此刻城外的乌斯靡已经醉成一滩泥,她一直悬着的一颗心可以稍稍放平了。
谢家丁香百合两个小丫头,已经麻利的搬了两个圈椅过来,伺候白兰落座。
雏姨娘原来还敢和白兰坐着说话,此刻却也不经意的将圈椅移开,自己战战兢兢的和张姨娘坐在一个长条凳子上。
白兰将身子靠在椅子上,那刺入每一寸肌肤的紧迫感慢慢松弛开,只觉得身心俱疲,真想好好的睡一觉,困意如惊涛骇浪一般一阵阵的袭来。
阿浅忙站在白兰身后,伸出纤纤素手,替白兰一寸寸的捏肩膀,在耳边小声的问道:“大人,昨个到这会都没有吃东西,饿了么?”
麻花和瓜皮见阿浅替白兰捏背,便一人打了一葫芦水递过来。
白日里孙维顺给了她半个饼子,她勉强啃了一半,实在难以下咽,其实早已经该饿了,不饿是因为她紧张的根本来不及想。
不仅饿了,其实更是渴的厉害。
嗓子已经干的要冒火了,接过水顾不得雅不雅,咕咕喝了一葫芦,清甜的井水就如甘露一般,浑身爽快。
“你们用过吃食不曾?”经过阿浅的提醒,白兰这才想起来,若是她都没有来得及吃饭,那么院子的这些谢家女眷和小娘子,内宅第一进院子的小黄门,城墙上的守卫的众人岂不是都水米未进?
是自己疏忽了,神仙尚且不差饿兵,既然已经入城了,伙食上还是要丰盛一点。
如果明天救兵不到,月城不测,众人也不至于做个饿死鬼。
众人都是一怔,张姨娘柔柔的小声说道:“咱们入城就被安置在这里,喝了干净的井水已经是阿弥陀佛了。大人都连水都还没有喝着,还想着奴们,真是心善。”
众人自然都是没有用过吃食的,一来身上没有钱,二来形势危急,都是惊弓之鸟,谁敢擅自出去?
“这样,我也是水米未进,实在又渴又饿,咱们先吃,吃饱了再谈,我今夜歇在这里,有话不怕没有机会说。麻花,瓜皮,属你们两个最机灵,叫阿浅取些钱,你们到外头看看,不管用什么法子,去弄些吃食。然后跟陈将军说一声,叫他想法子给守城的壮士们都备一份送过去。”白兰吩咐完就舒舒服服的窝在椅子里了,一句话也不想多说,她需要安静的想想事情,需要稍微休息一下。
麻花和瓜皮出了二进院子的门,瓜皮气哼哼的压着声音说道:“麻花,你太过分了,就你一人出头,就你在大人面前献殷勤,我送水怎地了?”
麻花对着瓜皮冷笑一声道:“我自来就跟着大人,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也配伺候大人。从前宫里刷恭桶的,也想越过我去!”
说完麻花扬长而去了。
瓜皮气得直跺脚,暗暗道:“刷恭桶的又如何,总有一日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麻花和瓜皮并不曾出县衙的大门,就碰见了牵着马车而来的路宝。
“你是哪家的?马车里装的是什么?”麻花问道。
“回大人的话,是饭食。我们家郎主早早的备下了吃食,城墙上和守卫四门的壮士都已经送过了。这是专门送来给衙门里诸位的。当然,咱们给大人也备下了。大人的是独一份呢。”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给送枕头,才发愁这差事如何办,出门就解决了。
麻花和瓜皮欢天喜地的,原来就发愁,深更半夜到底去何处弄这么多的吃食来,路宝一来燃眉之急就解决了。
衙门正门是不许进马车,只好顺着巷道绕道内院的角门。
给白兰的饭食路宝不允许旁人沾手,自己站在内院二门口,奉上食盒给瑶月,特意叮嘱道:“八娘子,这是我们郎主特意给大人备下的吃食。我们郎主交代说,大人一路艰险,气节实在令人感佩,往后若是有用得着李家的地方,以后一定鼎力相助。夜里休息,还请大人务必小心。”
“多谢你家郎主,奴一定转告大人。还请路宝你放心。”
瑶月接过沉甸甸的食盒,总是觉得这路宝郎主李再生管得实在是太宽了,但白兰入城至今李再生各种支援和体贴绝非一般商贾可以做到的,实在又挑不出个错处来。
谢家女眷和救下小娘子的吃食已经被麻花瓜皮带着小黄门们抬到内院二进里,自有雏姨娘照看着分配了下去,赎回的小娘子们早已经饿了,围在西厢房里吃了饭,因估计白兰在院子里歇息,都不敢露头了。
正房三间早已经打扫干净,收拾利索,饭摆在西侧间。
食盒里是香酥鸭、干豇豆煨肉、东坡饼、卷以麻饼四样精致又分量足的饭食,还有一瓮羊肉汤。
“大人,起来用些饭食。”阿浅轻轻在白兰耳边唤道,不过片刻的功夫白兰已经如梦甚酣了。
梦里金戈铁马,她孤身由城墙之上坠落,这城好似万丈深渊,心口似压着巨石一般,要沉入人间地狱,拼命想要抓住的,却一直抓不住……
“大人……”阿浅连叫了几声,白兰一动不动,心中生出些许恐惧来。
白兰突然间从圈椅上跃起来,整个人也瞬间从梦境里跳出来了,看看吓得摔在地上的阿浅,在抬头看看满天星河,方才顿悟,这里是县衙,不是狼烟遍地的战场,是一场梦而已。
“大人,该用饭了。”阿浅见白兰站定了,忙起身抖抖身上的尘土,怯生生的说道。
片刻的歇息,白兰的精神已经较之之前好了许多。
瑶月打了一盆井水,冰凉舒爽,阿浅将白巾子用凉水洗净拧干柔顺的递给白兰。
白兰接过白巾子,擦擦手将白巾子递给阿浅,然后在她的右脸上轻轻的扶了一下,将脸凑过去仔细看了看道:“疼么?还有些肿,晚些睡觉用冷帕子多敷一敷。”
白兰的手用冷巾子擦过,更加滚烫,手心碰到了阿浅的脸,阿浅觉得火辣辣的,那么温柔。
她从前挨打挨骂多的已经记不清楚了,做仆从的,哪里有不挨打的?
人贩子的鞭子拳脚、宫里姑姑的各种刻薄见不得人体罚,灶上老妪的擀面杖……
打就打了,她从记事起就是这样过来了,那一次都比这一巴掌重。
从没有人问过她好不好。
只有白兰。
宫里头替她打抱不平,现在已经做了知县大人,外头处处要她拿主意,却还记得她挨的那微不足道的一巴掌,问她疼不疼。
阿浅慌慌张张的退了一步,拼命的摇着头,豆大的泪珠啪啪的往下掉,她忍住道:“大人,一点也不疼。高副将已经将打我的人都杀了,奴这一巴掌一点也不亏。”
白兰看见了她的泪,便从容的转身坐到桌子边上预备用饭食,给阿浅偷偷擦泪的间隙。
三人依着白兰的规矩一张桌子的房间用饭,饭食味道不错,白兰不由的多吃了两个东坡饼,放下箸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大人子时初刻了。”瑶月慌忙起身收拾碗筷。
“我出去走走。”
“月城入夜天气冷,我给大人寻一件厚些御寒的衣裳。”阿浅放下手中收拾的活计,忙从包袱里翻出来一件麻灰色带夹的长褙子。
“阿浅,你不必跟着,去厢房里同那些赎回来的小娘子说说话,看看养奴所,到底是个甚样的地方。”此刻月城的危机未曾解除,她还无暇顾及这些细枝末节。
阿浅点点头,依言径直去了西厢房。
都是遭难的人,她心思细腻,生的柔柔弱弱的,见了这些小娘子们也好说话。
“瑶月,告诉雏姨娘明个不必去养奴所录名册了。若是旁人问起来,就说我说的,叫她们都留下来打扫县衙。县衙前前后后,一共九十九间房子,除了邢狱之所,旁出都好生洒扫一番吧!”
这旁人,其实只有一个人就是穆老头。
穆老头去养奴所送人,到此时还没有回县衙。
瑶月感激的看了一眼白兰道:“说起来,这些小娘子是大人从乌孙人手里抢的,留在此处旁人也说不出什么,奴家的人,多谢大人回护。”
白兰抬腿跨过门槛,出了内院二门,身后只带了瑶月一人。
瑶月见四下无人这才说道:“回大人,这吃食是城中商贾李再生送来的。李家的厮儿路宝还说,叫大人夜里休息务必多加小心。”
白兰点点头,看来不愿意做傀儡的女知县,从入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各种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既然要揭开月城这个溃烂的伤疤,那么越早越好。
只要智退乌孙人,她就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搅它个天翻地覆。
“大人,奴觉得李再生实在是个奇怪的商贾。”瑶月一向规矩,走路的时候脊梁挺的格外的直,肩膀平而稳,脚下步子匀而无声,只有牛皮灯在前摇摇晃晃的。
“说说你的看法?”白兰问道。
瑶月轻轻的咬了咬唇,多跨了半步这才说道:“孙先生曾经说过,除了乌孙柔然曲折罗的势力,城中数得着的不过崔家郑家和王家。崔家郑家自然不必提,靠的是十年前振臂一呼的功勋。王家的根基在长安,属于哪一枝子也不好猜测。他们送厮儿来,自然是没有安好心。”
白兰点点头,是这样,她心中对李再生也颇多猜测。
见白兰点头,瑶月似得到了极大的鼓励,忙接着说道:“可是这个李再生却不同。不说旁的,只说他的姓,李姓乃是国姓。”
话说到这里白兰似被这一句话点醒了一般,李姓是国姓呀!
如今是李晋的天下,长安大明宫中的皇帝不管是谁坐,总归是姓李的。
李再生与李氏皇族有没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呢?
“瑶月,你接着说。”
“送人,送的是最好的家丁;送酒,一次就是一百坛子;送吃食,一次就是几车。大人,奴想,李再生做这些事,不仅仅需要的是善心,需要的更是财富。若李再生是城中巨甲,为何孙先生说月城,从未提到过此人?”瑶月见白兰听得如此认真,一双明亮的清澈的杏眼在牛皮灯的光润里格外的璀璨。
随着祖父离世而被渐渐封藏的骄傲和向往,在这几日就被一点一滴的揭开了。
跟着白兰,看她处事拿主意,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希望悄无声息的落在心头了。
谢家从前被抄家,一路上的种种苦楚,忽然就变得微不足道了。
“我想,只有两种可能。其一,这李再生一直行事低调,从不露富,所以孙先生从来不曾注意过此人;其二,李再生是在孙维顺离开月城的这段时间才崛起的商贾。若是其一,那么他今日的行为就是反常,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他下手这么狠,所求必然甚大。若是其二,那么他也是个不可小觑之人,必然背景深厚。所以,择日不如撞日,咱们现在就叫上冒功,一起去会会这个李再生!”
白兰原来只想出衙门到四门去看上一遍才能踏实,只是听瑶月这样一提醒,忽然改了主意,先去李再生家。
陈阿猛已经安排了几个小黄门照看陈慕海,用过了李再生送过吃食,正要去寻白兰。
恰好在院子中间遇见,四目相对,默契的一笑。
“陈慕海用了吃食已经睡下了。大人此刻尚不休息,预备去城中四门看看?”陈阿猛抱拳问道。
“原是如此打算,只是忽然改了主意。今日城中商贾李再生有功,趁此刻有空,正要亲自去拜访拜访。”白兰说着就朝着角门的方向走过去了。
陈阿猛却住了脚步,面露犹疑之色。
瑶月因为自己的一番话,令白兰忽然改变了出行计划,心中又欢喜又忐忑,走了几步却见陈将军一动不动,忙停下来唤道:“陈将军,是不是乏累了?若是乏累,将军只管歇息,奴陪大人去。”
陈阿猛双眉皱起来像是一团麻一般,双手挠挠头皮道:“大人,李家的厮儿路宝和两个壮士都还在这里,不如问问。”
因为二门之内皆是女眷,路宝和两个壮士送了饭食就直接与小黄门们厮混在一起了,并未曾离去。
经过陈阿猛的这番提醒,白兰不得不折回身来。
瓜皮抢着搬了圈椅过来,殷勤的请白兰坐下说话,又忙回身去准备茶水了。
白兰方才坐下,路宝就跑过来弓着身子行礼道:“大人累了多时了,怎地不好生休息?小人们就在前头护着,有事大人招呼就行了。”
“正要去拜访拜访你家郎主,不知道此刻去会不会打扰?”
已经是二更天了,若按照常理李再生定然已经歇息了。
但如今乌斯靡大军尚在城外,四门之外都有铁骑看守,他的家丁还在城墙之上。
月城的还笼罩在城存城破的危机时刻,自然是个不眠之夜了,李再生此时没有歇息的道理。
“这,这恐怕不能使大人如愿了。”
白兰话一出口,原来还笑嘻嘻的路宝忽然就吓得噗通跪倒在地,声音颤巍巍的拒绝了。
“是何故?兵临城下,前一刻你家郎主还备了那样多的吃食,这一刻就已经歇息了?”白兰见路宝一反常态,就越发觉得李再生有问题。
“夜深 ,城里危险,大人此刻出门恐有不便。且小人家的郎主,确实已经歇下了。”路宝的应对显得十分慌张,瑶月的灯伸过去照了照,他额头上居然有了汗珠儿。
月城的夜有风起,凉意铺天盖地,而路宝却急的出了汗。
“那吃食也是一早就准备的?”
“这,小人是清楚的,是早就有准备的。但大人救下女奴的事儿,今早上就已经传遍了全城了。大人来之前,我家郎主就已经谴人去备吃食了。郎主说,塞外依月古城从来未有大人这样能挺起脊梁的人,该当庆贺。”大约是想好了说辞,路宝的声音渐渐恢复了平静。
她还未曾入城,画像已经遍布各家,连小厮儿都能记住她的容貌。
她前脚刚刚救下女奴,连城都不曾入,城内已经得到了消息。
这个城消息如此灵通,灵通的好像她是个透明人一样,越往深处想,就越是觉得可怕,夜风一吹,寒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
秦冬月是不允许自己又惧怕的,恐惧会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她要亲自去见见李再生,她要戳破自己的恐惧,从而战胜恐惧。
“如此,更要一见了。”白兰起身,朝着角门走过去。
她的语气和动作无不昭示着这件事情容不得旁人干涉了,一脸懊悔的陈阿猛慌忙跟上去了。
“大人,过了二更,县衙之外实在不太平。”
“冒功,之前路宝让瑶月给我带话,说夜间休息也要多加小心。可见就是县衙里也不太平。”白兰的语气平缓,平缓中又显得悲凉。
陈阿猛见事已至此,慌忙冲着路宝和他带来的两个壮士使了眼色,然后自己寸步不离的跟着白兰出了县衙内院,穿过巷道,站在宽阔的丁字路口,却不知道李再生家在何方。
“冒功,你带路。”
“属下不知道李再生家在何处。”
“不,你知道。”
“大人……”
“本官心意已定,不必再劝了。”
深夜的依月古城大街,稀稀落落的几点光润,都落在了城门之处。
笔直的宽阔的大街,空荡荡的,只有县衙大门口东梢间外那三具尸体还安安稳稳的放着。
满天星河,寂静无声。
一阵阴风扑面而来,卷起盖在三个衙役身上的草席,吓得人心都跟着跳起来。
“大人这边请。”陈阿猛顺着丁字路朝北边走。
白兰疾步跟上,瑶月从未深夜出门,此刻有些怕,紧紧得跟着,手里的那盏牛皮灯越发不稳,光圈在地上摇摇荡荡,看的人都头晕目眩起来。
瑶月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一边贴着白兰,一边不住的回头。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除了眼前之灯,四下黑乎乎的,一个人也不曾见到。
三个人黑乎乎的影子落在街道上,随着牛皮灯的光晕长长短短,脚步声就显得格外清晰,哒哒哒……
他们已经走过了一段路,从两侧的巷道里悄无声息跃出来两个人,穿一身黑斗篷,又以黑布遮面,手持长剑,冲着白兰的后心就刺过来。
出手的速度又快又狠,直至要害,剑光与星光相映,闪着刺眼的光芒。
“啊——”刚好又一次的转身,瑶月就看见两道黑影朝着白兰的后心扑过来了,吓得惊叫起来。
陈阿猛一个后空翻,手中的长刀已经出去,挑起两把长剑,顺势将白兰和瑶月一起推到,自己已经稳稳的挡住了黑衣人行刺。
刀光剑影,那二人与陈阿猛纠缠在一起,打的难舍难分。
瑶月扶起白兰道:“大人,太奇怪了,他们如何知道咱们出衙?”
白兰拍怕瑶月的手示意她不要问,她此刻担心的是如果刺客不是一拨,陈阿猛分身乏术,她们是不是都要死在丁字大街的北道上了?
跑?
不不,她们已经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白兰带来的人手都在内宅的两所院子里,跑到县衙大门口也于事无补。
留下?
镇定镇定!
白兰的手开始抖,恐惧一阵阵的袭来,她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她不能死!
“大人,快,朝北走,再走十丈远就是李再生家,敲门敲门!”
白兰能料到的事情,陈阿猛也想得到,他边打边喊。
李再生!
白兰抓住瑶月的手,就朝北跑,十丈是三十米!
“大人,两边都是大院子!”
路左右两边都是大宅子,到底是哪家,实在难以分辨。
“一起,两家都敲!”
白兰的手刚扣在门上,从北边涌来了七八个黑色的身影,手里握着细长的乌孙弯刀,如黑夜里狂奔着的一群狼,闻着血腥味就包抄过来了。
果然!
白兰管不得那么多,使出浑身的力气朝着门上砸过去!
“李再生!快救本官!有刺客!”白兰大声喊道。
可是来不及了,七八个黑衣人冲着白兰就涌过来,唯一露出的眼睛好像是幽灵一样,闪着狠毒的光芒。
白兰的手重重的砸下最后一拳,然后将眼睛闭起来,只等着那细长的弯刀落下,便死在当场。
忽然陈阿猛从天而降,长刀横扫过去,那七八人黑衣人就退了几步,稳住之后又迅速冲归来。
那两个穿着黑斗篷的人,长剑已经刺过来。
陈阿猛将白兰挡在自己身后,右手持刀,左手从腰中抽出短剑,一个月光斩,杀掉一个拿细长弯刀的黑衣人,一个回旋转身短刀就飞出来,穿黑斗篷的持剑人见短剑飞来,一个后空翻躲过此剑,另外一个黑斗篷的剑已经划过陈阿猛的右肩膀。
见陈阿猛已经受伤,几个持细长弯刀的黑衣人一涌而上,预备越过他直接杀死白兰。
陈阿猛手持长刀,将宽阔的背留在了细长细长的弯刀之下,嗖嗖就是两刀。
中刀的陈阿猛一个回旋长刀横扫,拿着细长弯刀的黑衣人又倒下了两个,他自己的背上的盔甲已经被弯刀划破,血汩汩的朝外涌。
白兰趁着这个空隙,用尽全力砸门!
咚咚咚!咚咚咚!
碰的一声门被打开了,白兰顺势就倒到了门内,被一双大手揪住,嗖的一声就被拎起来丢在院子里。
五六个勇士,自打开的大门冲出去,然后门就重重的被关上了。
门外刀光剑影,是一番惨烈的厮杀。
“陈将军,可还好?”
“老子他娘的好的很,少啰嗦,快把这些贼人给我杀光,一个不留!”是陈阿猛的声音。
全部杀光?
要留活口呀!
为什么要全部杀光?
白兰急了,她伸手想去开门,但她的人又一次被人拎起来了,好似小猫小狗一样,领子一提,她人就离地了。
身后的这个人,身形高大异常,像是一个黑熊一样魁梧,白兰只能被人这样在空中吊着。
“冒功,留活口!”
实在动弹不得,只能大声喊了。
就在白兰大声喊的时候,门外忽然没有动静了。
门打开了,黑衣人横七竖八的躺着,全部死光光了,一个活口也没有留。
陈阿猛对着李再生家跑出去的人吩咐道:“先拖进去。”
几个人一声不吭的,将黑衣人的尸体就这样麻利的拖进李再生家的院子里了。
正要关门,瑶月从外头冲进来颤抖着问:“大人,大人?”
“瑶月,我在这里。”
白兰还被那个高大魁梧像是熊一样的人在揪着吊起来,脖子上火辣辣的痛。
“快放大人下来!”瑶月冲过来,忘记了害怕冲这个黑漆漆的高个子大声呵斥。
咚!
白兰就被摔在了地上,整个人摔的七荤八素的,屁股生痛。
瑶月连忙扶起白兰,两人此刻已经辨不清这李再生是敌是友,怯怯的想要退出院子。
陈阿猛胳膊上,背上此刻都在淌血,他长长的手臂一伸就拦住了白兰和瑶月的去路。
“冒功?”白兰不敢相信。
“大人,此刻不能出门。属下已经负伤在身,还望大人体谅。”陈阿猛的眼中冒着火,仇恨的火,嗜好杀的火。
就在白兰犹豫的这片刻之间,李再生的家仆已经大门牢牢的关上了。
“冒功,你认得李再生?”白兰和瑶月倚在一起,对着陈阿猛问道。
“大人休要再问,他日大人自然会明白一切。属下绝不敢对大人不利,只是这些人非杀不可!他们是死士还有县衙的差役,今日既然敢来,便没有活在回去的想法。所以,非要杀光不可!”陈阿猛知道白兰的疑心从何处而起,顾不得身上的伤,慌忙辩解道。
“陈将军先去治伤。”白兰不再问了。
“多谢大人。”自有李再生的家仆处置黑衣人的尸首,陈阿猛跟着李家的人消失在黑漆漆的院落里。
“大人请随奴来这边歇息。”一个老妪的声音忽然从白兰和瑶月身后响起来了。
白兰和瑶月都未曾注意到身后何时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跳了起来。
“大人莫要害怕,奴是李郎主的奶娘,先领着大人去内宅洗漱洗漱。”这老妪手里举着一盏油灯,头发梳的油光发亮,一身衣裳的材质估摸着与穆三元穿的一样,都是混纺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