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意思白兰已经全然明白了,若是能救下陈慕海, 那么乌孙人就会因为内部权力争斗而削弱势力, 制衡平衡之术,以乌孙人牵制乌孙人。
那么塞外就不再是一家独大, 依月古城才有机会在塞外诸小国中生存。
若是此时不救陈慕海,乌斯靡已经扫清了继位的障碍, 将来继位只要灭了柔然汗, 曲折罗自然就会臣服,那么一同塞外的乌斯靡还会容得下小小的依月古城么?
想到此处,白兰对着孙维顺行叠手平礼道:“先生所言甚是,高副将, 烦请你去开门迎陈慕海入城。”
“是!”高适领命便朝着城墙下走过去。
此时穆勒依旧在城下大呼小叫,用蹩脚的大晋官话道:“左夫人!左夫人!快快救救五公子!”
陈阿猛朝下看看,脸色又铁青了几分, 对着白兰拱拱手道:“大人, 属下也一同下去看看。”
“也好。烦请冒功召集城中将士, 预备迎敌。”白兰扶在城墙上,朝着远处张望。
乌孙的铁骑越来越近了, 漫天扬尘的干尘土让人看不清楚铁骑的规模,但可目测离月城已经不足五十里地。
乌孙人的马自来都是最好的纯种马,其中不乏汗血宝马, 若全是骑兵, 留给自己准备的时间不足半个时辰了, 白兰要充分利用这个半个时辰。
“回大人, 城中并无将士。”孙维顺这时候慌忙跪下,行叠手礼道:“大人想来还不知道,除了陈将军带来的人,月城之中并无任何军卫。”
从没有那一刻会像现在一样,令白兰感到深深的绝望。
“县尉和差役总该有的吧?”
“是是,衙役随没有按照朝廷的规制配齐,但还有二十来人。小人这便去叫他们听从陈将军号令。”孙维顺面露难色,但还是带着阿黑一起退了下去。
白兰见孙维顺退下去了这才问黄林儿道:“一个小县是不该有驻军,但依月古城地处塞外,离乌孙柔然曲折罗都不远,这样的小小县城,如何这样安然存了数十年?”
黄林儿慌忙行礼道:“大人容禀,依月古城原来是左左右龙武卫分支驻扎之地,也就是永平二十三年秦王出兵,二十万左右龙武卫前部开拔至关外。柔然人闻风丧胆,仗还没有打,已经有了三分的胜算。”
后来,秦王大胜柔然,乌孙人早已经向晋跪拜称臣,然祸起萧墙。
成王登基,下圣旨要二十万左右龙武卫班师回朝,秦王交割兵符以后黯然南去,胜仗没有巩固,大军全面南撤。
柔然残兵伙同曲折罗一起打过玉门关,所过之地焼杀抢掠,致使哀鸿遍地,浮尸千里,白骨成堆无人埋。
大胜仗成了大败仗,能侥幸活下来的百姓纷纷背井离乡向东南逃难去了。
眼见战火便要烧到了陇西郡,崔家与西凉郑家振臂一呼,与西凉九郡的兵丁百姓一起,殊死相抗,才使得柔然曲折罗的铁骑没有长驱直入。
只是关外是顾不上了,乌孙人趁着柔然入关南下,直接抄了柔然的后路,前有崔家郑家带着的晋人殊死相博,后有乌孙人的趁火打劫,柔然人狼狈出关,大片属地被乌孙和假意攻晋的曲折罗吞并,十年之间休养生息,再无野心了。
而曲折罗原是关外最小之国,谁知道经此一战,趁火打劫,浑水摸鱼国力大曾,已经隐隐有可以和柔然想抗衡之力了。
自此之后乌孙柔然曲折罗互不相让,因为没有一国有足够压倒性势力,都不敢独吞依月古城,最后三国合意不许攻占依月古城,留此城与关内晋人通商之用。
虽是大晋下辖之县,其实是塞外三国的物资转运的商城。
三国都有特使在此地,依月古城只有崔家郑家的私兵,并无朝廷的将士。
“小人的亲人多死于那场战乱,到如今只剩下小人一人孤身活在世上。似小人这样的百姓都是命如草芥,贵人打架,百姓遭殃。陇西百姓尊敬惧怕崔家固然因为宰辅,更是因为在家亡人死的危急时刻,挺身而出,力挽狂澜。”黄林儿此时方才依着孙维顺的交代将实情一一道出,他叠着的手握成了拳头,目光朝着东南方向望过去,平日里的油滑和散漫之态全然不见了。
张问之忽然一反常态的严肃,立在城墙之上,目不转睛的盯着极远处扬起的漫天尘土,像是一朵朵裹着尘土的流云,然后低沉的念了一句:“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他也是西凉人。
“回白大人,陈慕海已经接入城中。以末将的估算,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乌孙铁骑必然兵临城下。”高适已经返回了城墙瞭望楼上,面露急色的说道。
穆勒此时再也不似前时那般娇吟,见了白的匍匐在地,双手平展贴地道:“请大人要救救五公子。若是今日五公子身死,大公子乌斯靡定然以为丹巴靡复仇为借口,荡平依月古城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穆勒,我记得乌孙同柔然和曲折罗早有盟约,任何一国绝不和擅自取下依月古城。”白兰已经取信了穆勒的话,但借此危机之时,正好可以刺探一下乌孙这边的真是动向和筹谋。
“我乌孙强大,早有吞并柔然的决心。只是蓄积实力,等待机会。所以当日的盟约,实在是算不得什么,大公子速来觊觎月城的繁华,早有拿下之心。”穆勒匍匐着说道。
穆勒的话白兰并不会全信,早在陇西郡,她从商贾的口中得知昆莫可汗早有一统塞外的野心,已经蛰伏了许多年蓄积实力,等待机会。
如果到时候知道小儿子死在依月古城,乌斯靡的举动就是被察觉,为保乌孙势力扩张,也只能认下了。
孙维顺已经穿着粗气回来了,他的身后跟着几十个人,冲到白兰身边道:“回大人,人带来了。不但带了衙役来,城中商贾李再生将家丁二十人一并派出来,要助大人一臂之力。”
人手实在是少的可怜,但此刻已经容不得白兰再犹豫了。
人少自然有人少的办法,她还是只能智取。
“还请大人决断!”黄林儿行叠手礼。
“全凭大人吩咐!”孙维顺行叠手礼。
“全凭大人驱使,粉身碎骨,再所不辞。”张问之行叠手礼。
“陈阿猛和十六卫全凭大人调遣。”陈阿猛也已经归来,行叠手礼。
“白娘子,白娘子,不可救呀!娘子难道忘记了,陈慕海昨夜是如何□□过我们大晋儿女的么?他们兄弟内斗,是狗咬狗一嘴毛,只要将这个畜生不如的人交出去,交出去就好了。”是个清瘦的小娘子,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已经梳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淡淡的峨眉,只要脸上的那道鞭痕迹依旧清晰,一双眼睛里写满了浓浓的恨意,是陈舒。
“白家娘子,我总是说过,小娘子做官与天意不和,阴阳相殊,天必然降临大祸。还请娘子早日迷途知返,上天有好生之德,一定佑依月古城平安无事。”谢家六娘子也跟着陈舒一起上了城墙,她盈盈下拜,那跟谢瑶月一般的杏眼中含着泪。
瑶月此时冲出来道:“姐姐真是糊涂,这是什么时候,莫要再次令大人分神。一城的安安危都在此了。”偏生如何拉也拉不动谢瑶环。
“是谁看守城防,当此紧要时刻如何轻易放纵城中妇孺等城楼?来给,看守之人重责二十军棍,将这些妇孺拖下去关押县衙的后衙等候处置。”白兰对着孙维顺带来的衙役喝道道。
高适知道白兰的意思,慌忙出来行礼道:“属下领命。”
他点了三个衙役,连着谢瑶月一起被拖下了城防,交代妥当后,迅速折回来。
白兰从陈阿猛的手中接过长刀,厉声道:“孙维顺!”
“属下在。”
“你负责城楼上的防卫,先把人手分派各处暗中准备。对方铁骑前来,攻城艰难,一定先行叫战和恐吓。
以乌斯靡所认识的依月古城,定然料想不到我等会誓死抵抗,你先与他们周旋,尽量拖至天黑,天黑之后我自有妙计。明日一早,他们必定恼怒,周旋不开,死守城防。若城防失手,提头来见!”
孙维顺顿了顿道:“属下领命,人在城防在,人亡城防亡。”
“张问之,你负责带衙役十人,安抚城内百姓,若有精壮愿意守城之人带到城下,不要冒然登城防,听孙先生调遣。若有急事,我不在城防定然在县衙。”
“属下领命。”
“穆勒,你可愿意冒险回乌孙送信?”白兰问道。
“愿意,公子死,小人不能独活。不管是大公子乌斯靡还是昆莫可汗都会要小人性命的。”
“我叫阿黑和你一人一匹快马,自西门而出,速速回伊吾大帐向昆明可汗去报信。你可敢?”白兰问道。
“小人敢。”
“小人愿意去送信。”阿黑也慌忙上前行礼道。
“陈阿猛!”
“臣在!”
“你带着军卫和剩下的衙役负责月城四门的城防,等会只放穆勒带着信使出去,除了他二人之外不许再放出一人。崔家不行,郑家不行,曲折罗柔然汗的人也不行。我的话可说的清楚明白!”白兰问道。
“大人的说的明白,除了穆勒和钱彪,连一只鸟也休想飞出城去。”陈阿猛恭敬的说道。
白兰握着刀冷冰冰的说道:“都给本官听好了,今日违令者当如此砖石,不分男女老少!”
说完白兰双手举起陈阿猛的长刀,一刀披在城墙的一块砖石之上,砖石立刻碎裂,连孙维顺都惊得微微退了一步。
“得令!”反应过来的众人大声应道。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