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64.顶天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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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兰将长刀还给了陈阿猛,陈阿猛从腰中取出防身的短剑递给白兰道:“这短剑暂留给大人防身之用, 臣将高适留下护卫大人。大人如今一人身系一城安危, 断不可有意外。”

    “不,如今能用的人不多, 你还是带着高适一起去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此时并不敢有人对本官不利。”白兰接过短剑对着陈阿猛点点头。

    众人各自按照分配去了各处, 依月古城的城楼比不得陇西郡, 是个小城,整个城呈品字型,人手都安排在暗处观察,使得城墙上看起来一切如常。

    孙维顺回身见到白兰仍旧握着短剑, 立在城墙之上,朝着乌孙人的骑兵张望。

    “大人,乌孙人善于骑射。大人在城墙上实在凶险。还请大人先回县衙坐镇。”孙维顺慌忙远远的说道。

    她没有立刻回答孙维顺的话, 不要人跟着保护, 也是想表明自己守城的决心。

    依月古城的知县虽然都死在任上, 但多少都跳腾过一阵子,不至于水深浅都不探就被人宰了。

    “大人, 小人多心不由得再问一句。”

    “问吧!”

    “大人可是想清楚了要搅和这浑水?大人当知道,若是大人袖手旁观,城中的崔家郑家, 柔然和曲折罗的特使也会应付的。”

    白兰将短剑嗖的一声背在身后, 一手重重的拍在城墙之上, 冷冷的回道:“在此危急之时, 孙先生还想着考验本官,是想看看本官的耐性么!”

    孙维顺吓得立刻跪下去道:“属下知错了,是小人愚钝,是小人昏了头了,请大人治罪!”

    “城破,你我都要葬身此地。还请孙先生谨守本分,依计行事,待先生稳住乌孙铁骑,我自然会回衙安排后续之事。”白兰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孙维顺,声音里不带一丝丝的温度。

    平日里敬孙维顺有几分本事,事事宽容,看破也不说破,任由他一次次的用小事来试探她,而此时兵临城下,生死存亡之际,白兰根本不愿意再与老狐狸周旋了。

    “还请大人城下督战,小人定当尽心竭力。”孙维顺仍旧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的不肯起身,他的背上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先生请起,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白兰问道。

    “回大人,申时初刻了。”

    “那么最多两个时辰,天一定会黑,是不是?”

    塞外与长安是有两个小时时差的,这点白兰知道,所以天黑也比长安晚。

    “是。”

    “拖延时间,到了天黑,我自有法子解决。”

    “是”

    白兰握短剑步履稳重的上了瞭望楼。

    长风过境,撩起她的发丝和靛青色的长褙子的衣角,她双手背负握着短剑,脊梁笔直笔直,朝着城下望去。

    茫茫的戈壁,空旷的四野,远处马蹄扬起的沙尘在旷野的风里忽左忽右,好像翻滚着土黄色的海浪。

    白兰握住自己的双拳,轻轻的闭上眼眸,将所有最坏的画面在脑海里如画卷一样一幕幕的过,城破人亡,浮尸千里,废墟之上,烟尘袅袅,熟悉的人变成了一具一具冰冷的死尸……

    怕就变成了恨,恨就是一往无前的力量。

    睁开眼,握紧的双拳慢慢松开,死亡的恐惧也渐渐消散了。

    “老孙,你说她怕么?想起乌孙的铁骑,我腿有些软。”黄林儿望着白兰登上了瞭望楼,这才跑过来伸手扶起跪在地上的孙维顺。

    “也许怕,也许不怕。她胸怀见识自然不是一般人可比,但这并不是她的厉害之处,她心智坚韧做事果决也是我从未曾见过的,便是个小娘子,也必成大事。不枉我老孙五出塞外。小黄,我的宝丫头还等得及么?”说着话老孙头竟然红了眼眶,声音都哽咽起来。

    “来得及,一定来得及。宝丫头知道你惦记她,一定会好好的活着。”黄林儿慌忙用袖子替孙老头擦拭泪水,然后转过头去看着手持短剑,立在瞭望楼上的白兰。

    依月古城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乌斯靡已经在依月古城之下,约莫五百来人,全部是精锐的骑兵,挥舞着细长的草原弯刀,用乌孙语叫嚣着:“交出五公子,饶你们不死!”

    兵强马壮的乌孙精锐铁骑,就算是只有五百人,足以荡平小小的依月古城。

    乌孙人若是冲着依月古城而来,这样的城防守最多能守三日,三日之后,这里就会变成死亡之城。

    孙维顺按照白兰的布置与乌斯靡用乌孙语对话。

    “是乌斯靡公子,怎地突然到小小的依月古城来了?”

    乌斯靡生的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子,穿的是乌孙人特有的剑袖窄衣服,披甲带盾,手持乌孙人镶嵌宝石的细长弯刀,正端坐一匹毛唰的油亮栗黑色的战马,这马头细颈高,四肢修长,皮薄毛细,过午的阳光照在马上,马身上的鬃毛油亮发光,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

    “孙先生,不是已经回关内了,如何又回来了?”乌斯靡将手中的弯刀高高举起来,身后的乌孙兵勇立刻停止了叫喊声。

    “还是怀念关外的日子,又跟着新任的女知县来这里了。方才接到禀告,小娘子家家的,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阵仗,一听到乌孙铁骑来了,吓得躲到县衙不敢出来。叫小人来看看,可巧了,遇到故人了。”孙维顺显得极其友好的对着城下的乌斯靡拱拱手,眼睛的余光撇了一下立在瞭望楼上一脸平静的白兰,明明知道她听不懂乌孙语,还是颇为忌惮。

    “听说,你们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知县,抓了我弟弟丹巴靡?”乌斯靡问道。

    “您这是听谁说的?”

    乌斯靡语塞了,想了良久这才嚷嚷起来道:“你别管我听谁说的,告诉那个小鸡仔的知县,交出我弟弟,我们立刻退兵。”

    “小人实在没有见过五公子。但乌斯靡公子既然说了,我回县衙去问问,还请乌斯靡公子稍安勿躁。”

    “你快去!”乌斯靡就这样立在马上吆喝着。

    孙维顺朝着白兰站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假意离开城墙,便下了城楼。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孙维顺终于在楼下见到了悠然走下来的白兰,忙迎上去问道:“大人,接下来要如何做?”

    “你就在这里等着,等到乌斯靡气急败坏再上城楼,就说丹巴靡是来依月古城了,不过,不是被本县抓来的,而是被本县的九坛子西风烈引来了。昨夜大醉一场,睡在城中,城中可有寻花问柳之地?”白兰问。

    “有的,有的,有个江南坊。”

    “那就是江南坊了,说他在江南坊快活,今日一早就不见踪影了。你就说本官已经将本县全部人手都撒出去,满城的寻找丹巴靡。一旦寻到,立刻开门将人送出去,任凭他带走。”白兰细细的交代一番,她编造这样多的细节就是为了取信乌斯靡。

    孙维顺略微有些犹豫,良久这才小心翼翼的问道:“小人想问问大人,大人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兵不厌诈,能拖多久拖多久。”说完白慢慢朝着城中走去。

    孙维顺目送白兰沿着入城的大道向着丁字路口走过去,烧过的方砖铺就的路面,一街两行发黄土房子,城中已经接到乌孙人兵临城下的消息,正是鸡飞狗跳的时候,街上弥漫着嘈杂的叫喊声,裹着布妗子的小娘子、穿着麻衣葛布的老叟,带着围裙的老妪,乱纷纷,声遭遭。

    一身靛蓝色长褙子的白兰走的步履稳重,犹如顺风倒伏草原上一株立着的树,坦坦荡荡,顶天立地。

    “大人,咱们要去哪?”阿浅跟的很紧,看着周围张皇无措四处逃难的人,心里忐忑不安。

    “去县衙。”

    顺着丁字大道走,就一定能找到县衙,孙维顺说过。

    阿浅寸步不离的跟在白兰身后,生怕错了一步就被逃窜的人群冲散了。

    “小人路宝,参加大人。”

    一个生的颇为强健的小郎,头戴结巾,一身仆从的打扮,匆匆忙忙的迎面而来,盯着白兰主仆二人打量了片刻之后,慌忙匍匐跪下磕头道。

    白兰将这个仔仔细细的打量一番,心中觉得稀奇,她刚入城就直接上了城墙,依月古城中不该有认识她的人才对。

    “哦,你知道我是谁?”白兰问道。

    “新任知县大人。”那小郎大声说道,理直气壮。

    “这就奇怪了,本县还不曾到县衙,你是如何知道?”白兰背着手饶有兴趣的问道。

    白兰的目光深邃如潭,是最令人看不透的,小小的家仆被她打量虽然有些怯意,却挺直了腰杆,双手抱拳道:“回大人,早在大人来之前,崔家已经带来了大人的画像。小人的郎主也花了钱叫画工临摹了一份,叫小人们早起吃饭之前一定要仔仔细细的看十遍。其实哪里用的着看那么久,大人生的方额,方下巴,照着小人娘的话,这就是天生菩萨的福相,小人看一遍就记得明明白白了。小人家的郎主也是好心,怕有些人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

    白兰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个城真是古怪,好端端的,弄的她跟前世的明星一样。

    说到被人记住,她后来就是做了副省长,其实也只是在官场和做过书记的地方有些威望,论知名度,还不如十八线不入流的小明星。

    实在是想不到,到了大晋,不过是个知县而已,居然已经这样被人惦记。

    她不知道,这些人惦记的是她手中的权利还是她的项上人头!

    她带着秦冬月的灵魂,来者不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