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59.永平通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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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谢家人走的时候怕惊动乌孙的铁骑,没有带车, 所以车倒是多出了几辆。

    先叫小黄门给女奴们松绑, 有受伤不能行动的抬到车架上先养伤,剩下令麻花和瓜皮看着跟着车架返回依月古城。

    单独腾出了一辆车来, 陈阿猛将乌孙头人绑的结结实实,请他在车上安安稳稳的坐着。

    黑精瘦赶车, 白兰坐在车外的车架子上, 陈阿猛和孙维顺骑马护在乌孙头人的所坐的车架左右。

    多出来的车倒是便宜了张问之和黄林儿了,他们二人原不善于骑马,骑马的这十几日几乎要了命了,见有车坐那也是千恩万谢的。

    乌孙的副手依着白兰的要求一直在队伍最前面引路。

    行了一个时辰的路, 毫无异样,车后头的充作女奴的小娘子们生的较弱,又饿了一晚上, 此时已经是拉开了一段距离。

    白兰便命令车队暂停休息。

    “回大人, 咱们带的水实在是不多了。”麻花安顿了女奴, 这才急急忙忙的跑过来汇报,生怕这差事叫瓜皮给抢去了。

    “我听孙先生说, 路程已经不远了,若有叫大家都先润润嘴唇,坚持坚持就到了。”按照孙维顺的估计, 晌午饭前就能赶到, 那么缺水并不至于引起慌乱, 是以白兰将车里剩下的最后两葫芦水全部取出来, 一葫芦递给了麻花。

    “是”麻花得了令便取了这一葫芦水,拿到后头给那些小娘子们润口去了。

    白兰身边只剩下唯一的一个水葫芦了,对着车架微微抬了抬下巴。

    黑精瘦此时倒是极有眼色,立刻会意,闯进车里就将那乌孙头人抱出来,慢慢的放到地上道:“也就嗯是我们大人是个小娘子,才心软如此待你。若是个寻常的知县,只怕抓住了你砍头,就朝着上头邀功请赏了。”

    张问之早早的就下了车,一见阿黑将这乌孙头人背到车下面来,慌忙就跟过来了。

    “大人,这活哪能叫大人亲自动手。大人的意思,小人明白。”

    张问之给这乌孙头人略微收拾了一下头发,然后又帮他整整衣服,然后这才打开水葫芦的木塞子,然后对着乌孙头人说道:“如今倒是要委屈勇士折返。我们大人是依月古城父母官,遇到下辖子民蒙难,没有不救的道理。并不是要与勇士为难。我们大人一定想法子补偿勇士,不叫勇士这苦白受了。”

    说完就给那乌孙头人喂水喝,张问之葫芦拿的很有技巧,使葫芦里流出的水缓慢而有节奏,每次时间把握的也很准,倒半口水停一次,等那乌孙人咽下去之后再依着节奏倒。

    那藕节一般的手腕又稳又灵活,举止从容有风度,真是个与众不同灵活的胖子。

    白兰在一旁看着,心中对这张问之又多了新的认识,若是论容貌,张问之连阿黑都比不上,但个性实在讨喜。

    不但有眼色,做事又细致,这样的手段去哄小娘子,实在是体贴入微,怕没有不成的。

    不知道关于张问之这个人的那些风流韵事,是否与他的这些习惯有关。

    白兰正看的起劲,陈阿猛走过来道:“回大人,咱们快赶上谢家的人了。”

    原来高适合带着谢家家眷虽然离开暂避风险,但也不敢走的太快。

    谢家都是女眷,脚力有限,走走停停,一直在刻意的打听消息。

    是以他们出发没有多久,便已经渐渐留意到高适留下的印记。

    白兰点点头,回身朝着乌孙头人望过去。

    孙维顺下了车,似不经意的朝着这边聚过来,几人信步闲走到下风口,寻了一个硕大的梭梭柴立定。

    “大人预备如何处置?总不能带到城里去。”孙维顺说道。

    黄林儿慌忙符合着说道:“大人还不知道,依月古城里的人若是知道大人为了救女奴,还将乌孙人绑起来了。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情来的。”

    陈阿猛此刻也颇为踌躇,他是带兵打仗的人,刀头舔血,自然不怕。

    可是身后护着老老小小,想到乌孙的铁骑,平白生出了几分惧意。

    白兰忽然一笑安慰众人道:“不必如此紧张,事情既然是由我而起,我自然解得了这个局。既然谢家就在前头,咱们还是快些赶路吧。”

    于是乌孙头人又被架上车去,车队浩浩荡荡的开始出发了。

    “先生可知道,咱们大晋的东西有什么塞外人也喜欢?”白兰的声音压的小而低,只有骑马并排的他们二人可以听到。

    “回大人,大晋物阜民丰,好东西实在太多了,关外的人喜欢的实在更多。论起来,最喜欢也最离不开的是咱们的茶叶。”孙维顺想了想,捋捋胡子坦言道。

    塞外的乌孙、柔然汗、突厥、曲折罗都是游牧民族,都是逐水草而居,食肉饮酪之民,没有不好茶的。

    只有茶才能解肉和酪的腻,而中原不产良马。源远流长的茶马互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只是自仁安郡王西征,塞外驻地的失手,茶马互市也就不复存在了。

    出金汤城的时候换了铜钱铁钱,买了各样的种子,确实没有想要带很多的茶叶,这个主意显然是不行的。

    “还有旁的么?”

    “这,小人再想想看。”

    “对了,关外诸国对咱们海化通州官制的铜钱极为喜欢。大人或许还不知道,因为官制的铜钱铸造工艺极好,仿制难,所以即便是在关外,也是和金银一样的好用。我私下里从乌孙副手那边打听出来了,他们买这些女奴,通共才花了十个铜钱。”

    白兰从怀中掏出一个铜钱来仔细看,这铜钱比后世的一元硬币略微大一圈,分量很足,却没有憨直粗燥感。

    中间开着四方孔,外圆内方。

    铜钱不知道经过多少人的手,已经摩的黄橙橙,光亮亮的。

    铜钱正面是凸出来的永平通宝,背面是简笔龙凤交缠的凹纹,清晰流畅,有难以言说的美感,钱币外延有边规整的立纹。

    小小的一枚铜钱,其上的工艺真是精妙异常,怪不得如此受欢迎。

    “这铜钱还有个妙处,想来大人还不知道。”孙维顺见白兰细细看了一会铜钱,料想这铜钱真正的奥妙她不曾看透,便主动说起来。

    “哦,请教先生。”白兰将手里的铜钱递给孙维顺。

    孙维顺将马鞭子往腰背后一插,接过白兰手中的铜钱用手轻轻敲击一下,然后将马靠过去,将铜钱放到白兰耳边,笑而不语。

    只听这铜钱嗡嗡作响,音质厚重而有回旋之音。

    “这是?”白兰不解,这声音有些奇怪。

    “中空。正是因为中空,所以市面上到处都是仿制的铁钱,海化通州的铜钱却从来没有假的。因为这个是难以仿造的。正因为难以仿造,所以格外精贵了。”孙维顺说完将铜钱递还给了白兰。

    白兰看看,小小的一枚铜钱,其实也不仅仅是一枚铜钱。

    买的了粮食,也买的了人,因为不能仿造,铜钱可替代性极小,本身就有了独特的价值,是这个时代的硬通货。

    只是拿这个来缓和关系,还是不合适,因为女奴本来就是用铜钱换来的。

    见白兰仍旧不满意,孙维顺惆怅起来。

    有时候,太有主意的大人,也是难伺候。

    西市大同坊有多轻视她,此刻就有多么的懊悔。

    想到大同坊,想到大同坊的那顿酒,孙维顺的眼睛忽然一亮,拿着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道:“大人,有了!”

    “哦?”

    “大人车上是不是还放着几坛子西风烈?”

    “是,出余家村之前,原想着……”白兰恍然大悟,难道乌孙人好酒么?

    “是的。像西风烈这样的好酒,求之不得。是我糊涂,竟然忘记了这事情。”孙维顺要接着讲下去白兰微微朝着他摇摇头,他是极其厉害的人,哪有不知道的,立刻就收住了话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眼见就要到依月古城。

    孙维顺和白兰又骑马朝前多走了一段的路,先去迎迎谢家的女眷。

    眼见随行车队被他们二人拉开了好远,孙维顺这才又开口说起乌孙人与酒的事情。

    若说旁的诸国之人也是爱酒的,但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人能比上乌孙人爱酒。

    牛马可以不要,甚至连妻儿都可以靠后,但酒不能没有。

    无酒不欢,无酒不成宴,无酒不能度日。

    不管用甚法子搜刮来些钱,必定要骑着马去打酒。

    他们是水草而居,只有城池王帐和营地处才有做买卖的,骑着马百里奔波,只为了那一口酒。

    手里若是只有一个铁钱,也要磨着卖酒的给上一屉子装在陶杯中,立在酒肆的帐前,如视天下珍宝一般,先将鼻子凑近了闻上一闻,露出痴迷的表情,然后拿舌尖添上一口,神魂俱为眼前小小的一杯酒倾倒。

    终于等到这杯酒入了口,品咋一番,还要目光落在已经空的陶杯中,好似猪八戒吃人参果没有品出滋味一样,恨不得伸出舌头将这杯子上沾染的酒味再舔舔。

    等到依依不舍的放下杯子,便要向着酒缸投过去贪婪的目光,看到帐篷里带着乌孙弯刀的勇士们,这才极不情愿的离开酒肆。

    因为如此,乌孙装酒卖酒的帐篷从来都是守备最最森严的,几乎要同各个部落首领的帐篷相媲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