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56.臣服强者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大人,我知道大人最是仁慈不过, 只是今日之事实在是要冒极大的风险, 望大人三思。”瑶月朝着乌孙人的营地望了一眼,眼帘低垂着说道。

    她身为女子, 自然也是有唇亡齿寒之忧,可是眼前实力悬殊, 她不能昧着良心劝说白兰这个知县去冒这个险。

    可是若是白兰就这样轻易放弃了, 她一定会觉得怅然若失,总有那么些隐秘的期盼,眼前的大人能有剑囊妙计,救人于水火。

    不管如何抉择, 都藏着恐惧的结局,深想一点,恐惧就深一点, 直到心烦意乱, 将这个决定交托给旁人来做, 才能减轻自己的无能为力的愧疚感。

    “大人,三思, 乌孙人实在不是好惹的,若是处置不当,我们只怕都要葬身在此处了。只是若是大人决定救人, 小人定然全凭大人差遣。”张问之不知道何时已经凑过来, 也慌忙说道。

    “不必再劝了, 我决意救人。”白兰在梭梭柴后踱步几许后, 语气平淡的说道。

    塞外戈壁上夜色飒飒,满天星河之下,是消瘦的小娘子白兰,她有一双璀璨的眼,让人觉得照出了希望。

    听到这话,原还沉默着一脸苦涩的瑶月瞬间围过来,语气中很是振奋的说道:“大人,大人实在仁义!”

    围着白兰说凶险的众人,目光中不约而同的露出了振奋人心期许的光彩,谁不知道救人凶险?

    但那些女奴可是大晋的小娘子啊!

    白兰立在一动不动,显得格外凝重。

    不,不是她仁义,那是几十条人命呀!

    看看她们凄凄惨惨的样子,看看乌孙人的做派,她们这就是有去无回,想死都不能痛痛快快死,死后也将会抛尸荒野,葬身狼腹。

    几十条人命,若是从前那就是重大事故,要上层层上报。

    不会因为她成了白兰,不会因为到了这里,她就可以视人命如草芥,玩忽职守,她做不到。

    她长着一颗热气腾腾的心,自她踏入官途,便从未忘记她做官目的。

    少年时候,家中遭了洪水,大人都去上工了,她和几个小伙伴爬在树杈上,绝望的看着涛涛上涨的水线,离死亡那么近,求生的本能支撑着他们一直向上爬,脚下的树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会被卷入洪流中,葬身水底。

    解放军叔叔将她背在肩膀上的沿着铁索将她接出去的时候,她无声的哭了,那种埋在心底的感激之情,永远无法忘怀,就算是到了此刻,只要想起那坚实可靠的背,她都心中一暖。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她是秦冬月,她是能担当重担的秦冬月,她一定要想出万全之策。

    对方五十人左右的铁骑,优势是作战能力强,移动速度快,随时可以拿女奴做人肉盾牌。

    硬攻毫无胜算,只能智取。

    白兰叫陈阿猛先叫来高适。

    “高副将,现在白兰将谢家家眷的性命安危全部交托给你,你现在带三人护送谢家家眷步行悄悄的绕道离开。”白兰行叠手平礼,言辞恳切的对着高适说道。

    “大人折煞小人,大人有吩咐,小人无敢不从。拼上小人的性命也要护的谢家家眷周全。”高适先是行礼后退一步,看到陈阿猛点头,干脆利索的应下了。

    “保全谢家固然重要,但是高副将和诸位军卫的性命对本官来说一样珍贵,万望珍重。”

    “是。”高适道。

    距离两里地,能看见篝火,但若是徒步悄悄绕道离开,应该不会被发现的。

    高适带着人护送着谢家女眷离开,白兰这才松了一口气,只要谢家平安无事,她总算是不负所托。

    那么在殿下身边的王氏,便不会有生命危险。

    回到篝火旁,白兰对着剩下的人说道:“想来大家已经听孙先生说了,乌孙人手里有依月古城流放的女眷。我思虑再三决意救人。”

    听了这话旁人还显不出来,独独见得孙维顺嗖的一声站起来了,那一双久经世事的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格外的吓人,带着灼灼的欲望。

    “大人可是真的想好了?乌孙人的铁骑可是纵横关外无敌手的。”孙维顺盯着白兰,掷地有声的问道。

    白兰用手指了指示意孙维顺先稍安勿躁,她看出了他的异样,也正要借这件事情试试这个人。

    “这次的目的是救人,不是跟乌孙人拼战力,是否能应付乌孙的骑兵并不重要。”说完这话她慢慢蹲下来,撇了一支梭梭柴,在地上画着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真刀真枪的干最痛快,胜算最低,势力悬殊的时候她不会飞蛾扑火。

    救人、救人、救人……白兰反反复复在地上画着这两个字,意图找到别的出路和法子。

    “小人有一事要禀告。”孙维顺见白兰一直用手指在地上反反复复的画,忙恭敬的说道。

    白兰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仰起头来看着孙维顺。

    她知道孙维顺的三个人根本不是真心辅佐,收服人心从来都不是这样容易的,在救人之事并不指望他们从中帮忙,此时他开口,令白兰意外。

    “小人在依月古城待的时间久一些,知道这些乌孙人吃硬不吃软。”孙维顺说话变得越加小心翼翼了,一句话都要分成两句半来说。

    “哦,说来听听。”白兰闻得这句话便接了口。

    “依月古城说是陇西郡下辖,其实朝廷早已经失去了对这城的管控之权利。要想在城中活下去,便要依附乌孙和柔然曲折罗的势力。”孙维顺说到此处便顿住了,似乎正在盘算着往下该如何说。

    “你是怕本官到任,也会依附于乌孙和柔然?”白兰见孙维顺犹豫,料想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大有关系,必定有所顾忌。

    孙维顺点点头接着说道:“依月古城乃是小城,无兵无响,如何能与乌孙和柔然的铁骑相抗衡?这些年到这里做知县,虚与委蛇是难免的。”

    “利害关系本官已经尽知,先生请讲。本官的容人之量,先生尽可一试。先生的本事么,本官也要一探究竟。”

    白兰收起在尘土里画着的梭梭柴枝,心中已经有了计策。

    “是是,大人明察秋毫。”孙维顺此时的态度还是恭顺,但他说话的语气却变得异常的诚恳,全然不似从前那样小心翼翼步步试探,遇到事情冷眼旁边。

    吃不准这人转变的因由,也没有时间过多去思虑,只是点点头示意他接着说。

    “每任知县到任,为保平安都会主动向乌孙和柔然示好,或送金银珠宝,或送舞娘女奴。但乌孙人并不因此而对知县手软,言谈之中,往往蔑视之。乌孙莫昆的长子乌斯靡常常戏言道‘我的大晋儿子,年年上贡,我这虎湖如何会穷困?’”孙维顺说到这里又停顿了,目光投向了黑精瘦。

    众人听了这话无不变色,区区一个乌孙的莫昆的长子便敢这样羞辱大晋,实在是令人心生愤慨。

    “我大晋富有天下,竟然要被这样蛮野之人羞辱,圣上颜面何在?”

    陈阿猛和属下气愤不已,他嗖的一声站起来,忍不住将腰中的马刀狠狠的斜插入地。

    “冒功,稍安毋躁。让孙先生把话说完。”白兰虽然也气愤不已,但对此情形并不陌生,她熟读史书,知道这样的事情并不在少数。

    《隋书》就有这样的史料记载。

    从北周开始,中原王朝就面临着北方突厥的强大压力。

    当时中原一分为二,西边的北周和东边的北齐争相向突厥纳贡,求突厥在东西斗争中站到自己这边来,使得渔翁得利的佗钵可汗日益骄横,每谓其下曰:“我在南两儿常孝顺,何患贫也?”

    正所谓人一卑微,就容易受辱。

    国一弱小,便遭人欺凌。

    “下面的话由小人来说。小人一直随着老孙头在依月古城混饭吃,小人不曾读过书,只有一身的好筋骨。”黑精瘦挤眉弄眼,抄着袖子蹲下来朝着孙维顺身边挤了挤,做事十分滑稽。

    “孙先生,小黑他是不是身手了得?”方才白兰见他折回之时速度惊人,此时又听他这样说,想来是有不凡之处。

    自行路以来,阿黑的表现实在不是一个默契的好搭档,但孙维顺一直固执的将他留在身边,显然是有别的缘故。

    “他生来便脚下利索的很,一个时辰之内普通的马也是跑不过他的。摔跤更是有过人之处,至今未逢敌手。阿黑有个绰号叫,八百里飞毛腿。”孙维顺说到这样看看黑精瘦。

    文德九年春,孙维顺何黑精瘦一起出城巡防,在虎湖一带遇到了赛马游乐的乌斯靡,两人见退逃或者藏都已经来不及了。

    乌斯靡已经弯弓搭箭,蓄意要当他们二人是猎物了。

    乌孙人自小在马背上长大,吃的是牛羊肉,喝的马奶酒,能征善战,恶名和威名都在外。

    大晋自仁安君王归南后,对乌孙的铁骑那是闻风丧胆。

    黑精瘦平日只是一股子莽劲,到了生死关头怕已经无用了,顾不得孙算计的百般劝说,用他的飞步直冲了上去,心里惦记着便是要死在当场,势必也要拉个垫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