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走了十五六日,西出玉门, 他们真的已经出关了。
出了玉门关连村落都不曾遇见, 已经没有了官道,只能深深浅浅顺着戈壁滩上牛马骆驼的脚印走。
泛着白碱戈壁滩一望无际, 天蓝如洗,云白如雪, 天高地远, 平添壮阔。
策马而行,只觉得在着望不到边际旷野,他们渺小的好似一粒尘埃。
骄阳似火,照人火辣辣的。
随身携带的干粮都差不多吃完了。
这两天下来, 人困马乏,最要紧的是车上带的水已经不足了,若是再寻不到村落, 她们就要活活渴死在这茫茫戈壁了。
夕阳西下, 虽没有大漠孤烟直, 到底也头一次见识了长河落日圆。
一望无垠的地平线上,孤阳渐渐消失, 夜幕将至。
“大人,我方才看了看,估摸着明日傍晚一定可到依月古城了。”孙维顺选了一片不怎么泛盐碱的地, 预备扎营安歇于此。
阿浅和麻花从车上跳下来赶过来, 白兰将马的缰绳递给麻花对着阿浅说道:“叫张先生和瑶月, 今晚就在此扎营了。叫他们去安顿安顿。”
“是, 大人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嘴上都起皮了。”阿浅先递过来一个装满了水的葫芦。
白兰打开木塞子,干净润润口舌,这才小心翼翼的喝了些水。
瑶月依旧在谢家的车架里,还不等阿浅传话她先下了车,将小黄门和谢家人按照孙维顺化的片安顿在营地正中,这才一路小跑到了最前头。
“瑶月,叫陈将军和黄林儿到我来。”白兰吩咐道,既然离依月古城不远了,她要商量商量如何入城。
等到几人聚集在一一起,只觉得凉风骤起,寒意渐渐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孙维顺带着黑精瘦已经在隔壁上寻了些干透的梭梭柴,点了篝火。
白兰在火堆不远处坐下,抬头看看天,繁星点点,银河垂地,她看到了北斗星,那么亮,那么璀璨。
这就是塞外。
陈阿猛蹲下来递过来一个在篝火上烤的干透的饼子:“大人,就剩下这个饼子了。你勉强垫垫。”
白兰接过来,塞到嘴里咬了口,愣是没有咬动。
孙维顺黄林儿围过来,一人拿着半个在篝火上烤过干饼子,一点点的啃着。
“怪道人人怕流放这边,到了这样的地方,不死也脱层皮。白日里热的好似架在火上烤一般,太阳落了没有一会,又冷飕飕的。”瑶月自己披了一件外衣,手里拿着白兰靛青色的长褙子围过来。
白兰接过瑶月手里的长褙子披上,拿着那硬的跟石头似得的饼子,学着孙维顺的样子用牙齿一点点的往下啃,啃掉一丝丝,慢慢嚼嚼咽下去。
黄林儿吃的最快,吃完就从腰间拿出罗盘,四周对了一遍道:“老孙头说的不错,咱们离依月古城不远了。若是快,我估摸着明个晌午就能到。”
白兰拍怕手里的饼子渣,然后又喝了几口水道:“都吃好了吧?来来,聚过来吧!”
这时候黑精瘦忽然跳出来道:“西边过来一队人。不不,是铁骑!”
“看清楚了。”孙维顺最是警觉,嗖的一声就站起来,众人还没有看清楚他已经朝西冲过去。
黄林儿和黑精瘦连忙跟上。
这一路风平浪静的,因为孙维顺之前来过,是以准备的也算是充足,便是如今干粮和水都不足了,因为知道依月古城已经近了,人心还算安稳。
白兰总是觉得,太顺了。
越是顺,她的心里便越是不安。
果然麻烦来了。
瑶月张问之和陈阿猛都没有动,将目光投向白兰,白兰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冒功,你去看看,不可轻举妄动。”
“是。”陈阿猛等的就是这句话,一伸手,两个军卫跟着他便朝西而去了。
剩下的七个人军卫搜的拔出了腰刀,快速站定了几个方位,将白兰先护在了当中。
“瑶月,安排车马集中,叫女眷都到我这里来。”
“是。”瑶月跟着白兰办差有些时日,渐渐也了解了白兰的脾性。
谢家的女眷慌慌张张的聚过来,张姨娘雏姨娘两个连腿都软了,六娘和十娘一人搀扶了一个,几个小丫头都吓的抽泣起来。小黄门与谢家女眷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星垂平野阔,这茫茫戈壁,毫无遮挡,无从躲避,遇到关外的铁骑,只能任人宰割。
那些传言里,这些人茹毛饮血,杀人不眨眼,凶猛强悍无比,区区几个十六卫如何能抗衡?
阿浅麻花两个早就跟着白兰身后,寸步不离。
阿浅忽然上前,拉着白兰的衣衫,双手颤抖着问道:“娘子,你说九郎是不是就是这里不见的,奴怕。”
白兰一个激灵,是,九郎,十三殿下的嫡亲哥哥就是出了玉门关被人掳走的,至今音信全无,生死不知。
白兰拍拍阿浅的手,然后对着聚在一起已经乱哄哄的众人朗声道:“不怕,白兰既然做了这个知县,一定拼尽全力护大家周全。”
“大人自己也是个手无缚鸡的小娘子,如何护?”谢瑶环款款上前,目光里都是质问。
自从白兰没有收她赠送的那本《女戒》,瑶月又一心跟着她办差,这谢瑶环转换的态度又转了回去,对上白兰似乎总是憋着一股子气,说话毫不客气。
白兰只叠手行了平礼道:“请六娘子稍安勿躁。”
此处又七个军卫守卫,他们都是万一挑一的高手。
领头的是高适,乃是陈阿猛手下第一个得意之人,篝火的光芒照在白兰的脸庞上,露出坚毅之色,她冲着高适微微点头,然后只身朝着西边走过去。
张问之留下安抚众人,照应营地。
走出了几十丈远,就瞧见黑精瘦一路狂奔,像黑夜里奔跑的雪豹,冲着白兰过来。
白兰迎上了几步问道:“如何?”
那黑精瘦朝着白兰身后远远的篝火望过去,然后气喘吁吁的小声说道:“回大人,是乌孙的铁骑。兵丁大约五十来人。”
乌孙人,就是打败突厥人占领伊吾的乌孙人么?
对方铁骑五十人,硬碰硬他们毫无胜算,只能任由对方铁骑践踏和杀戮。
陈阿猛带来的人就是再厉害,可是谢家女眷和那小黄门如何抵得住铁骑。
跑着条路是根本走不通的,那么换个思路,不跑,不跑……
中指开始在腿上敲个不停,稳住,稳住。
白兰良久不语稳住心神之后看了看黑精瘦,朗月繁星之下,这人的眼睛亮晶晶的,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锐利的有点吓人。
“他们离这里还有多远?”白兰问道。
“一路里多点。”黑精瘦见白兰并没有慌乱,便压低声音回答道。
“他们是路过还是?”白兰接着问道。
“我听老孙头说,他们应该是从依月古城方向出来,去往虎湖营地。”黑精瘦犹豫了一会这才答道。
“哦?”白兰已经渐渐摆脱了最初的恐惧,慢慢的发现了眼前这个黑精瘦的异常之处,心里开始评估他的话。
这黑精瘦话有问题,他先说是乌孙的铁骑,有五十来人。后来在自己一步步的追问下方才道出这乌孙的铁骑原来并不是冲着他们而来的,是去虎湖的。
那么他一开始刻意的引导是为了什么?
黑精瘦被白兰的这个“哦”给弄得有点蒙,不由的挠挠头道:“大人,我这人腿脚利索,但嘴有点笨,不如大人随我到前头看看。”
这时候远处传来的马蹄声,白兰寻声望过去,夜幕之下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片黑影朝着这边缓缓的移动。
她没有见过关外的骑兵,却也知道游牧民族都是马背上长大的,在这样四面平坦天朗地宽的旷野,是最合适马上作战的。
若不想枉送了性命,她必须亲自上前去交涉,他们只是路过,谈的好或有一线生机。
两人快步的超前走,快到近前了就听到孙算计正在用叽里咕噜的与马上的人在交谈,但这孙算计说的话她一句也听不清楚。
孙维顺这人懂乌孙语?
果然没有看错,这个孙维顺绝对不是这么简单的人。
见白兰快步而来,陈阿猛孙维顺黄林儿都是一脸惊诧,忙让开一条路,让白兰上前,嘴中称呼改成了:“郎主。”
白兰会意点点头,叠手对着马上领头的人行了平礼道:“不知道将军欲往何处?”
那马上的人并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玩味的看着眼见这个被称作“郎主”少年,星光之下,他的眼睛像是草原上的雄鹰一样,那样锐利的将白兰上上下下打量了个便,手扶在腰刀上,冷笑一声。
“回郎主,他们自依月古城买了女奴,正要回虎湖营地。”孙维顺向前一步对着白兰恭敬的说到。
说完这话孙维顺的腰还是微微的弓,他的眼睛却死死的盯着白兰的脸庞,似乎要看她如何处置。
依月古城买女奴!
白兰的目光顺着铁骑朝后看,果然见队伍中间一堆被绑着手的人串成了一串,有些还在小声啜泣着。
依月古城买的女奴,依月古城是陇西郡下辖,有的都是朝廷流放来的女眷,哪里来的女奴?
看来依月古城的事情,孙维顺没有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