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你在听么?”谢瑶月见白兰愣神起来, 便小心翼翼的问道。
白兰忽的回到了现实, 缓过神来对着瑶月道:“我在听,你接着说。”
“先帝驾崩, 最后面承圣命的就是奴的祖父。十年前奴五岁,我祖父在大紫明宫飞霞殿力主秦/王殿下登基, 最终独力难支。奴六岁那年冬天, 奴记得那天特别特别的冷,滴水成冰,祖父已经缠绵病榻之上快半年了……”
谢瑶月原不该在旁人面前轻易提及家事,只是她自六岁到如今藏着的万千心事, 总也无人诉说。
谢家抄家败落后女眷就这样一路向西,夫人身子骨不好,两个姨娘都是没有主意的, 姐姐已经定亲, 家里的两个弟弟实在年幼, 她不得不像个郎君一样外头奔波。
遇到白兰,总是亲切的。
月夜初静, 西侧间只有她们二人,内心的倾诉便迫切起来,不知不觉的便那些隐秘之事说出来了。
谢仲文自在当今登基没有多久就一病不起了, 他想到先皇待他的知遇之恩, 想到秦/王交出的兵权常常夜不能寐, 重病之中写他这一生最后的一封奏疏。
谢仲文恳求当今圣上将他年仅九岁的嫡出孙女赐婚秦/王最小的儿子, 十三郎。
然当今连这个也不曾立刻准奏,他在病榻最后的日子也没有等来赐婚的消息,带着满腔的愤恨和遗憾溘然长逝。
到十三郎十六岁时候,当今这才旧事重提突然下旨将谢家六娘谢瑶环赐婚十三郎。
白兰由此想到孙维顺的态度,想到他听说谢瑶月是谢家八娘时表现出来谦卑和恭敬,士大夫的那种精神早该是植根于他的心中,敬畏谢家,就是敬畏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再由六娘子想到夏灯,按照记忆里的故事,夏灯最初是要给六娘子做侍女的,阴差阳错跟了她。
原冥冥中,竟然有这样千丝万缕的牵扯。
“令祖的气节实在令人感佩之至。”白兰由衷的称赞道。
说到此处谢瑶月眼中盈满了泪水,小虎牙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来道:“爷爷在上奏疏之前曾经抚着我的脸颊说‘若我阿月是个郎君该多好,天不我与,时也是命也!’”
话音刚落,一串晶莹的泪便顺着粉嫩的脸颊滑落到了叠着的手背上,哽咽之声细细可闻。
白兰最怕人哭,她不是会劝慰人的,忙从怀中掏出阿浅绣的兰花锦帕,帮她拭泪。
“大人,奴也想当差。”谢瑶月抬头,那一双眸子是泪水洗过后的清明,灼灼的望着白兰,生怕她的目光不到,白兰便拒绝了。
白兰的眸子一闪,但她按捺住着喜悦之情。
眼前的小娘子年少,也许并不知办差意味着甚,但她确实知道的。
这是一条艰辛的大道,荆棘遍布,为世俗所不容,没有毅力和决心只会跌落万丈深渊。
官场就是名利场,心性不坚,容易被人腐化利用,陷入万劫不复的迷途之中。
想到此处白兰缓缓的问道:“八娘子这是从何说起?”
“奴想先问问大人,大人为何要用四方馆的那些人?”谢瑶月的话已经出口,便露出少年的人锐气来,便是今日不能成事,也要一解心中之惑。
白兰笑了,这小娘子仍旧对四方馆那日的事情耿耿于怀。
“那八娘觉得为何不能用这些人?”白兰问。
“他们品行不端。”
“比如?”
比如黄林儿恬不知耻的递上一本狗屁不通的诗集,比如被众人嘲笑还毫不以为意;比如那孙维顺跟了几任县令,每个县令都横死,他却活的好好的;比如张问之整日寻花问柳,吃的脑满肠肥,一看就是浪荡子……
但这些都是不能宣之于口的,并不能成为否认其人的大把柄。
“这”瑶月不知道该从何处讲起合适,她生在谢家,长在闺阁之中,读的圣贤书,守的祖宗理法,在她的心里孙维顺四人是不能为伍的。
白兰知道往下的话,总是不好说,便是人人心里都这样想,人人都对孙维顺几个不耻,偏是不好说的。
正在此时阿浅已提着水壶入内,将烧开的水放在方桌之上。
白兰亲自起身将水倒入三个陶瓷碗中,分给瑶月和阿浅。
阿浅显得有些张皇无措道:“大人,这是奴的分内之事。”
白兰摆摆手,谈兴顿至,心中有话只觉得不吐不快。
“小浅也留下听听。《三国志》《史记》可读过?”白兰朝着瑶月的问道。
“粗读过。”瑶月答道。
白兰微微一笑,粗读只怕是谦逊之词,这便好办了,于是接着问道:“可记得‘三顾茅庐’?”
“自然是记得。”瑶月点点头,依旧是做的笔直,双手叠在胸前一副受教的样子。
“我也听过这段故事。”阿浅也学着瑶月的样子恭恭敬敬的坐着。
“如此甚好。那瑶月可知道,刘皇叔为何要三顾茅庐?”白兰问道。
白兰这话问出来以后不但瑶月笑了,连着阿浅都笑了。
两人觉得白兰这个问题问的实在是简单,众人皆知,刘皇叔礼贤下士,爱惜人才,知道了卧龙先生的名号,岂有不去请的?
“你们不必笑,今日不分大人小人,只管畅所欲言。我等大可辩上一辩。”
“昭烈皇帝刘玄德年幼时便有大志,为人谦和、礼贤下士,宽以待人,是以珍惜人才三顾茅庐。”瑶月听见白兰的问起这段典故,想来自有不同的见解,心中真是好奇,偏这个白大人不肯一次说完,凡事都要她先开口。
阿浅在旁连连点头,她虽然没有读过书,却听过戏文,戏文里都是这样的说的。
“那我且问你,曹孟德可礼贤下士?孙仲谋可礼贤下士?”白兰问道。
瑶月摇摇头又点点头,那双杏眼忽闪忽闪的,猛地睁大的眼睛道:“对,我如何从没有这样想?”
若说礼贤下士曹孟德待关云长如何?孙仲谋待周公瑾如何?
“大人,要说便说,这样奴甚急。”
瑶月双手扶在小板凳上,一双眼睛在灯影里明晃晃的。
“我们不妨这样来想,抛开道德品性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只看利。只看利益走向。”白兰说到这句话便将目光再次投向了瑶月,虽然她能侃侃而谈,但她更愿意把只是提点引导。
瑶月忽的一下站起来了,朗声道:“大人说的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
“是,《史记》此言可谓道尽大千世界的本质。”白兰甚是欣慰,眼前小娘子瑶月真是可造之材,一点就透,一说就通。
植物都知道向光向水向肥,因为要生存,人向利根本就是写入基因的本能。
只是人富有智慧,使得利益交错纵横,复杂异常。
这样的本能会被外界各种各样的干扰和伪装所掩盖,为了达到各自的利,采取的手段方法千奇百怪,外在的装饰五花八门,渐渐让许多人忽略了这一点。
但白兰深刻的牢记,从未曾忘记,利益分析永远是她做判断的核心所在。
“其实,奴还是似懂非懂,请大人解惑。”瑶月有些迫不及待了。
“当时之事原不可考证,只是”白兰一边说一边整理思路,将她的观点慢慢阐述出来。
昭烈皇帝刘玄德乃是汉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刘胜的后裔不错,但汗室的皇权衰落已久,皇帝早已久连自己的都不能保全,这个早已出来五服的宗室远亲如果不是遇到天下大乱群雄逐鹿,只怕这一生就在乡野如寻常的乡人一样度过了。
他二十三岁因黄巾军起义立下功劳得封安喜县县尉,这是他波澜壮阔一生的起点。
但入住徐州,依附刘表,年过四询依旧在天下没有有一席容身之地。
彼时曹孟德官渡之战胜利后已经有一统北方的大趋势,而孙策早逝,孙权继位为江东之主,坐拥江东富饶之地。天下之才任凭他们二人驱使。
反观刘玄德自起兵到寄居小沛,一直在颠沛流离,仓皇四顾,总有万丈雄心,奈何眼前路。
徐元直是第一次让刘玄德感受到谋士的重要性,是徐元直谋略让他看到了一条通天大道。
徐元直离开后推荐了卧龙先生,刘玄德才会如此重视。
若非此时,若非这样的处境,刘玄德便是爱惜人才,也决计不肯屈就前往“三顾茅庐”。
白兰叙述到此处转头问瑶月道:“孙维顺自然无法与卧龙先生相提并论,白兰更是不敢自比刘皇叔。否则着天下之人岂不要人人啐我两口,骂我是个臭不要脸的,竟然恬不知耻以刘皇叔自比?”
这话一出口,谢瑶月和阿浅都笑了,屋内灯花“啪啪”爆了两声。
阿浅忙拿着剪子剪剪灯火,然后和谢瑶月并排而坐,双手托腮,仔仔细细的听着白兰的话。
“只是瑶月你想,我的处境难道不比刘玄德当日更加艰难万倍?”
“这,我却不曾想过。”瑶月摇摇头。
“依月古城是个甚地方,想来你比我更加清楚。我这个知县,是个什么处境自然是不用说了。寻常的才俊会有愿意投我而来的吗?”白兰问道。
“大人是说,若是大人不用他们,便无人可用?”瑶月恍然大悟似得,又坐的笔直,叠着手若有所思。
话题绕了大大的一圈,自《史记》绕到《三国志》终于再次落到孙维顺三人身上了,白兰舒了一口气。
“是,这是一层,小娘子做官,能用可用的人实在有限的很。所谓量体裁衣,什么处境说什么话。如今我这样,肯有人跟着,已经是万幸了。”
白兰答道。
谢瑶月端起眼前的粗陶碗,将碗里的水一饮而尽,将碗端端正正的放回桌子上后行至白兰面前:“大人说还有另外一层指的是?”
“还有另外一层,我生平自负世间无无用之人,无用之物,正所谓‘天生我材必有用’,讲的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只是要看人归谁用,物归何人使。”白兰到了此刻方才道出心中真正所想,为官之道在于用人,能识人,敢用人,会用人,才是能成事的根本。
这话一出口,白兰只觉得畅快之极。
原来一直托着腮侧耳倾听的阿浅忽然眸子清亮,她小声的嘀咕了一句“原来大人并不是安慰我的。”
谢瑶月不停的点头,心中生出无限遐想,因为白兰说“天生我材必有用。”
她有才华,她有用。
她长这样大,从来没有像是此刻那样觉得李太白的《将进酒》是这样的豪气干云。
原来也只是赌气,想着孙维顺黄林儿那样的人也配做门客,她也要是试上一试。
到了此时她自己已经被说服,下了非要跟着办差做一番事业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