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不夺人所爱,六娘子的心意本官心领了。这事并非怪殿下, ”
她一片真心真情实在令人不忍拒绝, 既然谢瑶环已经诚心规劝了,她白兰自来爱权力爱的坦坦荡荡, 何须作伪?
“依月古城虽非我所愿,但官是我向殿下求来的。娘子所言的妇人四德本官一窍不通, 怕叫娘子失望了。”白兰原想着委婉一些, 但察其言观其行知道谢瑶环是个恪守《女戒》的典范,若是此时不能表明立场,只怕日后少不了今日这样的规劝,索性直接断了她的念头。
谢瑶环听完这话目瞪口呆的, 那种眼神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
话到此处,双方都已经摊开了, 雏姨娘到底有些年岁, 想着以后都要仰仗白兰周全。
眼前的白知县一看就是个说一不二的主, 不可依着六娘子的性子闹得不可开交,便笑着说道:“大人勿怪, 我家六娘实在是个实心眼的孩子,执拗的很。大人不要与她一般,她其实真的毫无恶意, 一心为大人, 只是……”
“是是, 六娘子说的也有她的道理。只是人各有不同, 我看今日天色已晚,我便不多打搅了。”白兰不想为这事再纠缠下去了,有的是人准备着看女知县的笑话,有的是人等着她不济的时候踩两脚,不会多谢六娘一人,也不会因为多她一个人事情便有大的不同,便起身预备告辞了。
谢六娘仿佛才反应过来,痴痴的将《女戒》抱住,一双杏眼瞬间黯淡下去,喃喃道:“白娘子当真?当真不是殿下逼你?奴不信,奴不信这天下竟然有……”
雏姨娘冲着月瑶使眼色,自己忙扶住谢瑶环道:“小月,去送送大人。”
皓月当空,院子里篝火刚刚熄灭,烟气飘飘荡荡。
陈阿猛已经将行装安置妥当,因着春风虽到,夜晚却格外凉,白兰叫麻花问里正又多买了些自酿的西风烈,叫他们暖身子。
陈阿猛带的一队人正围坐一团饮酒行令,白兰望过去觉得辎重好似多了两车的样子,忙不迭的再数数,一、二、三……十二车!
陇西郡出发的时候,她记得连带着殿下赏赐太守的馈赠并临时的采买种子行装一共凑足了十车,谢家人自长安而来一路走一路当,手里只剩下几个包袱而言,这多出来的两车不是谢家的人的。
“冒功”白兰唤道。
陈阿猛已经脱了盔甲,换了一身便装听见白兰的声音忙应道:“大人有何吩咐?”
白兰等着他走到近前方才问道:“出陇西郡我记得只有……”
“这,是殿下的意思。”陈阿猛看似好像答了,其实并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白兰见他说话含含糊糊的,刚想接着追问,目光瞥到了身侧的谢瑶月,便将口边的话咽下去了。
“一路劳顿,冒功早些歇息。”
“大人也早些安歇,明日一早还要赶路。”陈阿猛交手目送白兰入了西侧间这才转回身来,皱着眉头望着那多出来的两辆马车。
白兰进了西侧间,见到谢瑶月竟然也跟着进来了。
屋内点着油灯,油灯的光晕里这农家的屋子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大人,我姐姐没有恶意的。”
“我知,请坐。”
阿浅忙搬了小板凳请谢瑶月坐下,麻花是在宫里伺候惯的,见两人似乎有话要谈便拉着阿浅躬身退出去道:“大人与娘子稍后,小人与阿浅去烧水。”
二人退出后将门一起带上了。
“谢大人赐坐。”谢瑶月学着白兰的样子叠手行礼后端端正正的坐下,脊梁笔直,姿态像是个老学究。
白兰见她这样怪模怪样的不由的笑了。
“大人休要笑奴。”谢瑶月瞪着一双乌溜溜的杏眼,一派天真之色。
“四方馆的气可消了?”白兰问道。
这谢瑶月一听忽的红了脸,伸出那一双纤细白嫩的手扶住两颊,长长的睫毛影子倒影在青涩的面庞上,可爱的小虎牙咬着嘴唇道:“大人,奴正要向大人来讨教的。”
看她稚嫩的又装稳重的样子,想到初见她时的仓皇无措便问道:“是是,你看小浅和麻花都已经出去了,这会不用避讳。我原想着四方馆前一气,只怕往后都不来我这里的。”
“奴那日失态叫大人见笑了。奴有时候也孩子气,不是故意跟大人使性子。”
“原想着到了依月古城得了空再与你解释的。”白兰看着谢瑶月,样貌与谢家八娘颇为相像,性子明显与她的姐姐不同,读过书也,有些见识,就是略微青涩。
谢瑶月,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是该青涩稚嫩的年纪。
是自己新瓶装了陈酿,未免有些老成。
“官真是大人求的?不是哄奴的姐姐的么?”
“是,这官是我求来的。不是哄你姐姐的。”
“大人为何要做官呢?”
“做官不好么?”
揉着双夹的那双手缓缓放下来,交叠放在双膝之上,双目低垂极其认真的想了一会才说道:“做官当然是好的,从我爷爷到父亲到哥哥们,他们心心念念的便只有仕途。谢家还未抄家的时候,小郎五岁便要启蒙,开始读圣贤书。”
她想起刚记事的时候被爷爷抱在怀中读诗经的情形,她窝在爷爷的怀里扯着他的胡子听他讲诗,她读的第一首诗便是张子寿的“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欣欣生此意,自尔为佳节。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草木本有心,何求美人折。”
后来渐渐大了,家里的女郎们便聚在一起学针线,渐渐的陷入内宅鸡毛蒜皮的争斗里,只觉得束手束脚,满心都是厌倦。
她总是学一会就悄悄溜走,溜到哥哥们的书屋外的窗下,听他们郎朗的读书声,听先生讲诗讲经。
她最爱听《史记》,及听到汗高祖的《大风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只觉得波澜壮阔,口齿留香,被他的一生震动着,原来闺阁之外是这样的日子,有这样的事。
后又听到《史记·项羽本纪》的《垓下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自《史记》中她看到了一个曾经所向披靡、勇冠三军的战神在生命最后的时刻,面对四面楚歌的惨败结局,面对爱妃虞姬,兵败如山倒,英雄末路……
只觉得心神俱荡,心向往之。
原来在这个四方宅院之外有着那样多的故事,那样波澜壮阔的人生,那些在哥哥们眼中枯燥不堪的圣贤书,成了她内心窥探宅院之外的一扇门,她沉静其中不可自拔。
渐渐长大了,她的诗作的比哥哥好,书比哥哥们读的比哥哥精,连父亲大人都常常夸赞她灵慧。
雏姨娘却开始发愁了。
因为哥哥们读书时为了考试,中举了可以做官可以光耀门楣。
家中的庶出女郎,她读那样的多的书有甚用?只是催着她要她学六姐姐瑶环的端庄。
“大人知道奴的爷爷么?”谢瑶月说着说着便突发奇想的问道。
“令祖是?”白兰见她的模样实在娇憨,便也不打断,顺着她的话头往下问。
“奴的爷爷是惠文公。是先帝的顾命大臣。”说起爷爷谢瑶月眸子一下子就亮了,有种溢于言表的骄傲之色。
惠文公?
白兰开始在脑子里一个劲搜索,顾命大臣?
白兰忽然觉得头疼如炸裂一般,她意识到了,白兰的回忆要来了,她拍拍谢瑶月的手,自己就已经陷入白兰的记忆里。
九年前的寒食节,七岁的白兰跟着娘亲回王家省亲,她调皮的厉害,躲开了教养的奶妈陈氏和贴身的大丫头叶子,竟然躲在外祖父的书房大书案下睡着了。
等到她醒来的时候,却听到了祖父的声音,因为害怕责罚就一直不敢出声。
祖父的怀中抱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娘子,一双艳绝天下丹凤眼飞扬跋扈的,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吉服,小小年纪却有不同寻常的气势。
可以认得出是年幼的夏灯。
“爹,怎地……”大舅的声音都颤抖起来,一双手哆哆嗦嗦的接过小娘子,小心翼翼的将她放置在祖父的卧榻上。
然后叫来大舅母,附耳叮嘱了一番,幼年的夏灯又大舅母被抱了出去。
等到夏灯被大舅母抱走以后,祖父摆摆手:“老大,你不要问。我已经跟答应了惠文公,实在是没有法子。”
大舅叹了口气道:“爹,如今新皇正在阖宫大搜,秦王一枝已经大势已去了。惠文公忠义,前头不是说好了搁在谢家六娘身边养着么?”
“惠文公力主秦王登基,若是此时将人放在谢家,大危!”
“咱们王家从前也是□□的亲近之臣,如今自保都难。人弄过来,查出来也是早晚的事情。”
“叫她去给兰儿做侍女,去了白家,养在内宅。谁能知道。”祖父一锤定音,夏灯就这样辗转去了白家。
白兰为人宽厚随性,又有外祖父的交代,待夏灯全然不是一般的侍女,就这样安安稳稳的过了快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