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兰亲自去查看了一下,余家村腾出的是一大一小的两所院子, 两所院子距离不远。
他们人多又带着女眷, 心中略微盘算便吩咐将小黄门和孙维顺几个安置在一个较小院子里安歇,她自己同谢家家眷一同住一个大些院子。
陈阿猛一行人因有护卫谢家人职责在身, 只将车马辎重都放在大院子里,或歇在车上, 或地上搭棚安歇。
“如今倒是难为大人了, 连个贴心的人都不曾有,连这样的琐事也要大人亲自安排。”张问之一直跟在白兰的身后寸步不离,见白兰处置妥当了,这才一边擦汗一边笑着对白兰说道。
按说院子的分配原是该旁人替白兰操心的, 可如手下无当用之人,殿下赏下来的小黄门,宫里□□出来的, 素来赏给哪个便是跟了哪个, 自然守规矩, 一时间没有看出来有能当事情的。
孙维顺三个人都是溜边等着看笑话的的人,凡是能不粘手便不粘手, 他们的底细和心思都没有摸透,若是放身边太危险。
阿浅做端茶倒水针线缝补都是好的,外场应酬一窍不通的。
陈阿猛是个行事最妥当的, 只是他身份特殊, 去依月古城也是背负着特别的任务的, 白兰还没有自大到以为自己真的能指使他。
花花轿子人抬人, 实在是迫切需要个差不多能做事,也懂分寸的人在身边帮衬。
“张先生倒是提醒了本官,我看张先生就很是妥当,只是不知道张先生肯不肯屈就?”
此时再看张问之,那双透着精明的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艰难的半弯着腰。
“小人能为大人效劳实在是求之不得,但小人还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但说无妨。”
“小人一个实在是不够的,若是能有个得力的小娘子跟着办差,就便利多了。”
白兰点点头,张问之考虑的周全,她是个小娘子,张问之就是能干,很多事情不能够贴身听吩咐,总有不便之处。
“张先生先照应着,有事先交小浅通传一声。”
“是。”
安顿妥当,里正带着保甲送来了村里各家做的吃食,白兰传令叫张问之负责分配下去,又叫麻花按照陇西郡市价的八成给那里正送了铁钱,见了铁钱那里正和保甲的腰又弯下去了几分。
诸事安置妥帖,白兰草草用了晚膳,估摸着谢家人尚未睡下,整肃衣冠,从西侧间里带着阿浅朝着正屋而去。
她自己住西侧间,叫谢家人分住正屋和东侧间,以示对燕王殿下的尊崇。
麻花当时一万个不同意,嘟嘟囔囔的说谢家如今是罪臣,便是占着殿下的名分也不改住主屋,毕竟如今白兰才是官身。
白兰自有打算,在妇孺面前摆官架子实在可笑,威风她能都抖,也会抖,但何时该抖,如何抖,那都是有章程的。
“娘子,前会正是忙乱着,谢家六娘寻我说了既然有大人在此,她们实在不敢受用正屋子。”阿浅跟在白兰身侧悄悄的说到。
“正好,去看看她们。”
当日她心中尘埃落定,知县的官书便到了。
上头给的时间实在是急得很,官面上的应酬实在繁琐,临走前只匆匆去了西街陋巷看谢家家眷一次,交代出发的日子,实在来不及细谈。
那日四方馆选任门客,谢瑶月负气而去,她原想阻拦,只是事从权宜,她只能先去寻访孙维顺。
今天是出程的第一日,原还可以多赶路,因心里惦记着谢家,是以到了余家村她便下令宿在此地了。
白兰猜测,她任依月古城,虽然有吴先生的推波助澜,一切的根源还在谢家。
她不得不格外多分点心思,毕竟她的母亲王氏以后还在大都督府“安享”太平好日子。
余家村的正房其实也只是大些,都是西北特色鲜明的土房,条件简陋。
阿浅通报后谢瑶月带个最小的妹妹迎来出来道:“大人快请。”
农家的屋子不大讲究,正屋子中摆了桌椅,堂上挂着一幅年画。临时拼凑了几张床,横七竖八的摆着。
雏姨娘张姨娘几个都已经整整衣裳站起来迎接道:“这里也不像样子,叫大人见笑了。”
谢家的两个小丫头擦了中堂唯一的圈椅搬过来给白兰落座,另外搬了两个凳子分列左右,雏姨娘做左手,谢家六娘坐右手,谢瑶月立在雏姨娘身后,阿浅立在白兰身后,张姨娘带着几个小的去了东侧间。
“大人待谢家的恩情,谢六娘没齿难忘。请大人受六娘一礼。”见几个小的和丫鬟已经被领去东侧间,这谢瑶环才起身对着白兰恭敬的行了蹲礼。
白兰忙伸手去扶道:“六娘这是为何?”
目光投向站在雏姨娘身后的谢家八娘子谢瑶月,只见她颇为羞涩,一双杏眼微微一动忙行了个蹲礼道:“大人容禀,大人那日私下资助的事情没有瞒过六姐姐。”
“六娘子太见外了。要谢也该谢殿下才是,我只不过是奉命而为。”
“不,小妹已经将遇到大人的事都说与奴听了。入金汤城的那晚的宽厚,西市中的义举,后来的万般周全。奴想不管换做谁都不会比大人做的更好。是以从今往后大人若是有事情只管吩咐。”谢家六娘嫣然一笑表明了态度,她与谢瑶月一样,生一双标志的杏眼,行为举止上显得更加端庄。
“不敢不敢。”
“大人莫要推辞,六姐说的肺腑之言。”瑶月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望着白兰。
“殿下将谢家托付冒功与我。我们一定竭尽全力保谢家周全。只是依月古城形势复杂,到了地方或有做的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娘子勿要往心里去。”
如今谢家是谢六娘做主,她的一改初见时候的孤傲冷清,这是白兰始料未及的。
她肯信白兰,这对白兰来说实在是极大的助力,往后周全谢家的托付也便容易许多。
“瑶环信大人。只是瑶环要冒昧的问一句,”谢瑶环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要斟酌一下如何用词才妥当。
“六娘子请问?”
白兰有种直觉,先说一罐子好话,这回突然犹犹豫的,谢家六娘接下来所问的话只怕与依月古城的知县有关。
“殿下胡闹的时候,大人如何不拦着点?”谢家六娘像是下了极大的勇气,一双樱桃般的小口开合几次方才将这话说出来。
“六娘子指的是?”白兰听出了谢瑶环话中的意思,可是还是问了一句。
“奴的意思是,依月古城连奴们都知道的,一连死了六个县令。大人也是个弱女子,关外艰难重重,殿下便是胡闹,他身边总该有人劝劝,如何竟然到了这般胡闹的地步。实在是……”谢瑶环说完微微叹了口气。
看来此谢瑶环非彼谢瑶环,她大约觉得殿下任用女子做官实在是荒唐的很。
“多谢娘子的好意关怀。只是不得不得冒昧的问一句,六娘子也觉得女人做不得官么?”白兰问道。
只见谢瑶环从方桌子上的包袱里取来一本班姬《女戒》款款坐下之后道:“阴阳殊性,男女异行。阳以刚为德,阴以柔为用,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女子做官与天地阴阳相驳,实在不是吉兆。”
“姐姐!”
瑶月听到这话便急了,便不由得忘了规矩出了声。
“白家娘子,如今看着鲜花着锦,哪里知道众人对于女子做官都是鄙夷万分的。牝鸡司晨是凶兆,只是未必有人真心对大人说,大人身边也没有妥当的人规劝。娘子若不嫌弃,我定然写信替娘子周旋,不叫娘子做这样不明不白的官。女子自古以来都是以贞静为上,这个官实在是做不得呀!”
谢瑶环目光清澈如水,雪白的手指轻轻拂过书瓷青色的封面,然后慢慢的双手奉上《女戒》。
“这书是奴祖母少年时赠与奴的,奴日日带在身边。白家娘子待谢家的情谊,实在无以为报。今日将此书转赠娘子,愿娘子早离苦海,回归小娘子的清闲贞静本性。”
谢瑶环的声音真挚恳切,全然不似作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