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要看大人要做什么样子的官,大人若是求得官运亨通, 谋得平步青云, 自然不能给,因为大人不能得罪上头, 不能得罪同僚,否则路就不平了。若大人求得修齐治平, 心中怀的是百姓苍生的抱负, 当然要给,不给不足以体现大人爱民之心。”张问之一双小眼睛,很是灵活,说话的时候笑眯眯的, 眼睛成了一条线。
张问之这话说的很是漂亮,如此一来白兰只要一选,众人便可以知道她的所求, 也可以看看女子知县的胸怀。
孙维顺那双如鹰一样锐利的眼睛扫过张问之, 然后转了笑容然后也翻身下马行了叠手礼道:“还请大人吩咐吧。”
四方馆中白兰招募的四人中, 黄林儿黑精瘦钱彪都是以孙维顺为首,自成一伙。只有他张问之乃是孤身一身, 是以便格外看重白兰的想法,见有了效力的机会自然当仁不让。
张问之揣测白兰主意已定,本来就不大的眼睛一条缝对着孙维顺说道:“亦平兄, 老百姓是最好的, 你待他一分好, 他一定加倍报答你。可是, 老百姓也是最难惹的,你作威作福,他逆来顺受,却都摆在心里,到有一天发作,可就够你受的了!我看大人虽然是个小娘子,却不是庸庸碌碌之辈,只怕亦平兄这会的主意打错了!”
说完这话哈哈一笑,取出腰中的皮壶,痛快的饮了一口酒,圆滚滚的肚皮鼓了两下,整个人显得极其的慵懒无礼。
“如此看来,是小人目光短浅,只看眼前,险些误了大人。还请大人责罚。”孙维顺见此情形慌忙躬身行了叠手的大礼,表现的极为惶恐的样子。
白兰看得出孙维顺并非真的恭顺,也并没有完全被说服,眼前的服软都是权宜之计。
但细水长流,她自信有一日总能收复此人。
白兰也翻身下马,慌忙上前去扶起孙维顺道:“先生所说皆是为本官着想,只是政见不同。先生万万不可如此。”
扶起孙维顺的白兰有站到众人中间,朗声说道“孙先生张先生都是说的极好,我白兰虽然是个小娘子,但也仰慕先贤,不敢妄谈功业,不能为百姓谋福利还罢了,绝不会随波逐流,扰民伤民。”白兰说的义正言辞,坦坦荡荡,此时的官架子端的一本正经,纵然是清瘦的小娘子款款而立,也生出了虎虎官威。
那孙维顺如何想得到方才还和颜悦色的小娘子,说到百姓便立刻虎虎生威,忙拱手道:“是是,大人说的极是。”
“传令下去,女知县白兰治下,行不扰民,违令者重罚!”
白兰原想说违令者斩,话到嘴边却改了。
斩就是死罪,死罪是重罪,扰民也分很多种,有的赖些钱,在前世最多就是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惩戒一下,远远够不上死罪的,她是做官的,讲究令行禁止,代表的是个朝廷脸面,凡事要严谨才好。
“是。臣定然传令下去,严肃手下,不得扰民。”陈阿猛是时候的站出来,应和白兰自上任至今发出的第一道政令。
孙维顺原是对白兰不屑于顾的,此时心下生出了一些警惕。
转念又想着女子么,口齿伶俐也是有的,关键还是做事,到了依月古城就不怕她不漏底,我倒要看看你如何为民谋福利。
“‘子路授牛’的典故是甚?小人们不知道。孙先生不放说出来,就咱们也长长见识。”
麻花和几个小黄门原是不敢插话的,只是见白兰令下,孙维顺黄林儿并那黑精瘦都有些噤若寒蝉,便见白兰冲他微微抬了下颌,忙上前来圆场。
这时候身后传来清脆的小娘子声音,这声音脆而甜,如风动碎玉,水激寒冰,寻声望去原是一个穿着一身孝衣的谢瑶月。
若要俏一身孝,她本生的出挑,腰肢纤细柔软一身孝衣,乌黑的发髻用白纱挽起,那一双黑如点漆的眸子灵动又动人,袅袅娜娜正朝着朝这边走过来,口中却说着“子路授牛”典故。
鲁国有一条律法,鲁国人在国外沦为奴隶,有人能把他们赎出来的,可以到国库中报销赎金。
有一次,孔子的弟子子贡在国外赎了一个鲁国人,回国后拒绝收下国家赔偿金。
孔子说:“子贡啊,你采取的不是好办法。从今以后,鲁国人就不肯再替沦为奴隶的本国同胞赎身了。你如果收回国家的补偿金,并不会损害你的行为的价值;而你不肯拿回你抵付的钱,别人就不肯再赎人了。”
子路救起一名落水者,那人感谢他,送了一头牛,子路收下了。
孔子说:“这下子鲁国人一定会勇于救落水者了。”
众人听着谢瑶月娓娓道来,无不聚精会神。
“小女虽然不才,却也是读圣人之书,闻圣人言的。孙先生说,奴说的对于不对?”谢瑶月话虽是对孙维顺说的,眼睛朝着白兰看过去,宜嗔宜喜,睫毛的影子落在白皙的面庞上一闪一闪的。
“是是,是这个意思。谢家娘子说的很是。”孙维顺一见是谢家人,便多了几分敬意,不由得后退两步,自然而然的颔首。
见车马驶入,村里的里正带着几名保甲远远的便迎了出来,见来人并没有穿着官服,想来不是公门中人,心下稍稍安慰,原本佝偻的腰背瞬间就挺直了。
带头的十个约莫四十来岁的老叟,远远的便行叠手礼道:“众人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白兰并不愿意张扬乡里,是以她先阻止了麻花报官名。
麻花连忙迎上去还礼道:“想来是村中里正,我随我家小主人一行乃是从陇西郡来,去往塞外依月古城。今日天色已晚,正要往村中借宿。不知道可否行个方便?”
众人都跟着白兰一起下马,远远的站着寒暄,等待麻花的消息。
因为是去关外远行,都穿的行路的便装,一队人既朴素又不显眼。
“我看你们人数众多,这小小余家村怕是实在容不得这些人。还望远客见谅或另行他处。”里正朝着白兰那边望过去,笑意盈盈的回绝了。
其实算上谢家的十口人和押送的差役也不足五十人,里正以人多为由将她们拒之门外是怕有别的缘故。
“里正大人,我这边着实有些女眷,露宿不便。不如这样,请里正大人安排女眷借宿。”想到谢家的女眷麻花便多问了两句。
那里正听说女眷借宿,实在有些踌躇,半晌才说:“余家村实在不便,还请远客高抬贵手,勿要责怪。”
麻花垂头丧气,一路小跑到白兰身侧道:“大人,这样不行。百姓畏官,咱们报了名头,他便小心翼翼的去安排了,如今便是说了有女眷,那里正也不识相。”
“阿浅,取二十枚铜钱来。”
车架一停,那阿浅早就跳下车来侍立在白兰马侧,生怕自己有照顾不到的。
此时听到白兰的话,忙从袖子里取出自己新绣的空谷幽兰素锦钱袋子里取了二十枚官制亮晃晃的铜钱递给麻花。
白兰对着麻花点点头。
“大人,这行得通么?”
“一试便知。你就说若是村里有空置的院子腾出来一两个,我们自行安置。”白兰低声交代了两句。
麻花刚过去一个叫瓜皮的小黄门挤过来捧着一葫芦水递上去道:“越往西越是干燥,请大人润润口。”
白兰接过葫芦轻轻的拔开木塞润润嗓子的空隙麻花已经气喘吁吁的跑回来,一看旁边站着的瓜皮不由的瞪了一下,然后仰起头对着白兰笑嘻嘻的说道:“大人,他们应了。这会回去准备腾出两所院子来,叫咱们歇息。”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谢瑶月目光朝着白兰望过去。
白兰笑而不语。
对于货币的价值尤瓦尔·赫拉利在他的著作《人类简史》中有非常生动的阐述,其中一个观点是:货币作为人类都相信、尊重的食物出现,代表着人类又进步了一大截。
华夏习俗中有一部分人认为谈钱很俗,越是闭塞落后的地方这样的习俗便越是根深蒂固。
但是货币作为交换媒介的出现有非常积极的意义。
复杂的事情简单化,尊重市场规律。
潜规则没有统一标准,实在难以掌握,就是人人常说的人情债难还,因为价值衡量不明。
而明码标价讲究的是你情我愿的交易,双方都容易满意,事后也没有牵绊。这样的交易往往双方都受益,不用付出心里成本,反而容易长久和持续。
譬如今日的事情,也还有旁的法子,比如亮出官身,以势压人,余家村必然恭敬接待,但是接待的其实是她背后象征的势力,只要她不做官,这事情便办不成了。
她有用世之心,她白兰喜欢做官,愿意做事,但她不是贪图一个墨守成规无所作为的官。
是以自接官书起她便存着有一番作为的心思。
自今日起,自今日始,她要开创属于白兰的官风和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