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征和十五年起,先帝下令凡是重罪之臣家眷及不满十五岁的男丁除以流刑便要发配玉门关外。
而玉门关外只有依月古城一处为我朝疆土, 所以如今城里头女眷多, 郎君少。
官眷入了月城便不再是官眷,一律由县衙官署派送至城内各处。
北处是最大的官眷收容处, 都是一个个织造坊,没入织造坊的便早起纺纱捻线。
照例谢家女眷全部都要去北处的收容处。
因为有黑精瘦的带路便在天黑之前到了一处小村落, 鞍马劳顿, 进村之前白兰将众人聚拢特意交代了一番,虽是借宿照市价付钱,兵丁随从不许随意扰民,违令者从重处罚。
原是极为寻常的一个交代, 只是见孙维顺慌忙朝着白兰摆摆手道:“乡民淳朴,大人做官为民,照理借宿都是不收钱的。大人从前在长安, 应该不知道这规矩的。”
说完这话, 那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白兰, 听她决断,但表情有种说不出来的意味。
白兰从这眼神里读出的就是:呵呵, 小娘子,闺阁里养大的,不知外场规矩吧
她笑着对孙维顺道:“我们人困马乏, 还要不少吃食, 白吃白用, 若是按照这个规矩来行事。冒功, 你以为如何?”
陈阿猛不料话锋一转,就到了他这里,忙放慢马速,拱手行礼道:“回大人,有幸虽仁安君王征西北,当日王爷严肃军纪,不许扰民。凡有军需全部都是照价购买,绝不贪图百姓一枚铁钱。”
白兰她也是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马列主义□□思想□□理论那也不是白学的。
不拿人民的一针一线,不占人民的便宜才能得人心,得人心者得天下。
官场有规矩不假,但不是不问是非曲直一味地墨守成规的。
既然有珠玉在前,假意效仿仁安郡王了,照价付钱是最最妥当的。
得天下说的实在有点天方夜谭,但是眼前博个好官声,对自己的仕途大有裨益。
她是小娘子,她更加需要名声加持。
“话虽然如此说,但仁安郡王到底是老黄历了。今时不比往日,因为西北地阔,驿站不比长安和江南,所以往来的官差自来入村借宿是分文不给的。不但不给,多少还要搜刮百姓。大人若是果然不想扰民,小人觉得不如虽住不拿就是了。”黄林儿对西北之势颇为熟悉,听了孙维顺的话也颇为赞同。
这五六年,西北表明看着风平浪静,其实早已经暗流涌动。
自仁安郡王征西之后,朝中乾坤扭转,新皇帝登基,为了笼络人心,西北的兵权早已旁落,各郡之间的明争暗斗渐渐做大,鱼肉百姓已经是常态了。
渐渐地,便有了这样的规矩。
似白兰这样毫无根基之人,冒然坏了规矩,只怕立时会成为众矢之的。
依月古城本就是巍巍可及之地,如今刚上任就这样特立独行,难免有些操之过急。
“若是本官执意要行,孙先生如何看?”白兰深知此中关节,也知道自己这样做的后果。
她沉思良久决议不妥协,她做知县不是去做傀儡,她需要经过这件事情开启自己的官风。
“大人实在仁慈又有胆识。”孙维顺恭敬叠手行礼,知县已经定了调子,他不能再坚持了。
听话听音,他并不赞同白兰的做法。
“非也。”白兰摆摆手。
“那倒要请教大人了。”孙维顺说到此处表情便是敷衍了,目光不经意的流露出轻视之态。
白兰那日深夜到访,他顺手推舟便应允了差事,却并不是他便真的从心中认可白兰了。
小小娘子不过仗着殿下的关系谋了个绝命知县而已,从小养在闺阁中,纵然是多看过几本书,也是妇人之见。
果真官场的规矩道道,外场的应酬做事只怕做起来要贻笑大方了。
白兰有心收复孙维顺,可是身份尴尬:一则她走的非正途,并非是以科举入仕途;二来年岁实在小,不足以使人信服;三来她是个女子,古来没有女子做官的先例。
其中艰难可想而知。
到了这个地步完全不必藏拙了,既然已经看透了他的心思,不妨直说,想到此种关节白兰坦然道:“大人在心中一定在腹诽:这白家小娘子到底年岁小,不懂外场规矩,只有妇人之仁。本官猜的可对?”
“小人不敢!”自己的心事被一个小小娘子看穿,面子上颇有些过不去,忙微微颔首以掩饰,难免有些窘迫。
“白大人果真厉害,孙算计这回准在心里这般嘀咕你的。他这个人小心眼,弯弯肠子九曲十八弯,哈哈,小人猜只有小娘子大人才看的穿。你个老奸巨猾也有吃瘪的时候!”黑精瘦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出来,也不见他骑马,穿个草鞋正在捧腹大笑,一边笑还一边跳脚,说话的声音又响亮又清晰,连着后头押车的小黄门们也听得清清楚楚。
那张问之早已经下了马,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黄林儿何不看住阿黑?”孙维顺窘迫的皱着眉头,挥手示意叫黄林儿拉走黑精瘦。
那黑精瘦一把子力气,手上一看就是有些功夫的,将下马拉扯他的黄林儿抖了个四脚朝天,疼的咿咿呀呀叫,还不老实的上蹿下跳大声喊道:“老孙头,干嘛不让我说,看我以后还救你。”
白兰心中暗笑,这黑精瘦真是个神一样的助攻手,也不知道孙维顺这样的老狐狸为何将这黑精瘦一直留在身边。
见黑精瘦好容易被止住了,孙维顺这才双手行礼来告罪道:“阿黑失礼还请大人勿怪!”
白兰看着孙维顺满头冒汗,耷拉着脑袋,他被自己人拆穿落得这个狼狈样儿实在是好笑的很,终于是忍不住扑哧的笑出声来道:“本来孙先生这样想也不算错,我本来就是个小娘子。只是叫阿黑一说,倒弄的先生像是做了亏心事一般。”
“竖子无礼,怎的大人也跟着一起。大人还不曾说,到底是何缘故?”孙维顺见白兰也跟着一起笑,大为窘迫。
眼前的大人与他从前侍奉的所有大人都是不同的,虽然是个小娘子,却有一双锐利的眼,颇为能看透人心。
虽能看透人心,行事又不按照常理出牌,带着小娘子的任性和爽利,实在是难以应付。
白兰并不知道这孙维顺如何看她,听到这话想到今日的初衷便打开了话匣子,道:“我这样做有两个理由,其一我乃是十三殿下举荐之人,理应效仿仁安郡王爱民之心,方才不负殿下知遇之恩。其二先生应该知道‘子路授牛\'的典故?白兰虽然是个女子,今日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的,并不愿意随波逐流,西北的百姓已经是艰难异常了,我绝不做与民争利的事。”
“圣人典故,小人自然知道的。大人说出来的这两条小人心服口服了,是小人以常理揣度,误以为大人只愿意做个平安知县。小人知错了”孙维顺见白兰收敛笑容也忙正色起来。
眼前自然是口头上说服了,至于他心中所想,并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扭转的。
靠的实打实的做事,要靠以后的政绩。
“先生以为,孔圣人为何觉得收钱好?”说道典故,白兰忽然想到另外一件事情,就是被人误读的儒学,不由得借这个点来看看孙维顺的观点。
“普天之下,哪里有那样多的圣人。人生而有私,子贡与子路都在圣人门下,他们的一言一行对当世影响破深。若辞而不受,势必提高世人对寻常人的道德要求,正所谓人言可畏。大多数都是平凡人,做不到圣人要求,自然救人的人就越来少了。明明是好心,也许到最后就成了一件坏事。”
“好,先生解的实在高明。本官钦佩之至。本官觉得,此典故还另说一层道理,便是付出便应得回报。既然先生说道人生而有私,那村中之人可有私?他们为何要平白叫我等住,送吃食给我等,如何不能得应得的钱?易地而处,先生可愿意这样招待往来的官员?”白兰想由此引开话题,旁征博引抒发自己的从政观点。
“自是有的。但大人毕竟是官身。整个西凉便是这样的。大人破例要给钱,眼前自然无碍的。只是将来大人要谋得是以后,大人要知道,做官的人靠的不仅仅是背后的殿下。”孙维顺意味深长的笑了。
白兰有意与孙维顺一辩树立自己的官风,孙维顺有意试试白兰的心性,两人互不相让,各持己见,旁人倒是插不进去嘴了。
“张先生如何看?”陈阿猛扶起坐在地上不起的张问之问道。
张问之起身行至白兰和孙维顺的马下叠手行礼道:“陈将军既然问小人,不敢不答。小人以为,求仁得仁。”
陈阿猛两只手牵着两匹马,朗声问道:“我不曾读过多少书,敢问求仁得仁,怎么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