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已深,窗外月朗星稀, 众人都睡熟了, 白兰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西行驿站以后见殿下的机会便越来越少,桃花树下他说官不是好做的, 原以为是要她知难而退。
回头想,是不是那个时候就已经预备呈递奏疏了?
那为什么最后去的是依月古城而不是西凉下辖直属的县, 要知道依月古城是陇西郡的下辖之县。
按照常理, 她如今是殿下的人,不该放在身边么?
是了,叫她做知县是掩人耳目的,为了谢家才是真的。
谢家已经获罪, 流放依月古城是无可更改的。
所以这是一开始就注定的结局,他用她,只是用她去守护他的未婚妻一家。
这个局早在驿站的时候他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所以才会允诺令她做长史, 所以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举荐她做知县。
这些都还罢了, 最叫她心头窝火的是,殿下扣下了娘亲王氏, 说是要带到凉州去。
留了后手,不怕她不就范。
辗转反侧夜不能眠,悄悄的起身披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褙子, 沿着匝道慢慢的向着东走。
明月照当空, 脚下步有声。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殿下安歇的东边主院, 院内的几棵大杨树高耸入云, 树荫在地,夜风徐来沙沙作响。
原来过了半个多月,江南的春风已经悄悄的吹到了陇西郡,金汤城已经绿树成荫了。
而那些树胞芽什么时候长出来,什么时候舒展开的,她全然无知。
她仰着头想朝内望过去,明日便要启程赴关外的依月古城了,殿下真的没有什么话要交代么?
立在门前良久,终是转身,月下影长。
忽然,院内的墙头上响起了呜咽的曲子,有人在吹箫。
起势悠远阔郎,开阔中带着淡淡的幽怨。
天山巍巍,云月苍苍,长风浩荡。
塞外万里,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月东出,落天山。
箫声绵绵,时而深沉悲切,时而波澜壮阔,阔天云海。
白兰想到了李太白的《关山月》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循声望去,透过白杨树的疏影只见高屋之上立着人,一身玄色的衣裳随风飘飘,青铜面具在月光下阴森森的,手持洞箫,曲儿飘飘荡荡直击人心。
是殿下!
是殿下呀!
一曲终了,只见殿下手持长箫,负手而立,轻轻的一声叹息,叹息声在这月夜显得那样凄凉。
“殿下”白兰轻轻的唤了一声。
那屋上的人似是一惊,将目光投过来。
“殿下,臣是白兰。”
那人微微愣神,片刻之后对着她挥挥手,用极其沙哑苦涩的声音说道:“是你呀!如何不早些安寝。”
“臣明日便要启程赴任。殿下可有甚要交代的?”
“保重。”
还是这两个字。
白兰的心中莫名涌出酸楚来,她有一颗饱经沧桑的心,却有一个十六岁小娘子的身体,蓬勃的朝气总让她饱经沧桑的心不可平静。
她分不清楚是白兰或者是秦东月的酸楚。
“殿下方才所奏为何曲?”
“关山月”
她还不能理解会有这样的酸楚,却见殿下纵身一跃便了已经下了高屋,消失在了月色了。
“殿下——”
空荡荡的只有回声。
她的祈求还没有开口,他便翩然离开了。
殿下何时有了这样的身手?
还是殿下有许多面孔,并非她所能知道的?
不对,殿下自从得知仁安郡王仙逝的消息后一直都穿白衣,是什么时候开始穿玄色衣裳的?
是从起火后白兰再见到殿下以后,他一直都是穿着玄色的衣裳。
玄色衣裳,玄色衣裳,是哪里不对呢?
白兰在月色下缓缓的走回西边的小院,此去关外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局面。
卯时初刻,白兰带着殿下赐的小黄门和陈阿猛一起护送又押解着谢家的家眷浩浩荡荡出了金汤城。
入金汤城走的是东门,如今西去依月古城走的是西门。
白兰骑在马上回望金汤城,越走离长安越远了。
白兰因为嫌弃坐车颠簸便骑马而行,这跟着她去依月古城的幕僚自然都不敢坐车了。
如此苦了张问之和黄林儿了,他们二人不善于骑马,这会子可是赶鸭子上架,出城不远颠簸的脸都成了猪肝色。
“都说‘春风不度玉门关’可是大人看这金汤城也是绿树成荫。可知人言不可尽信。”麻花赶车坐在车架子上看着满城新绿的金汤城不由得感慨起来。
“不然,李太白的《关山月》里有句‘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塞外自然有塞外的好处,塞外也有赛江南的地方。”孙维顺自然也是骑马的,听见驾车的麻花这样说竟然立刻就反驳起来。
“长路漫漫,孙先生可否给我等说说依月古城的趣事?”麻花驾车走在白兰和孙维顺身后,听见这老头子接了话,心里便打了主意。
他听夏灯嘀咕,说是白大人急急地打听依月古城事,若说依月古城,他们这群人里没有比孙维顺更加清楚的了。
白兰虽出发前换一身玄青色的斜襟子长衫,仍旧是将头发束起来那一枚金雀饶枝的铜簪子固住,显得格外清爽,听了麻花的话便浅浅一笑。
这孙维顺今日的状态到比前夜疏散多了,虽然骑着马却兴致颇高,朗声笑着应下来了。
白兰见他一直骑马在她右侧,他的马头较之白兰的马头晚半步,好似拿尺子量过一般。
心中暗暗惊叹,这孙维顺骑马也是好手。
虽然看出孙维顺刻意的举动,却不点破,他要看自己,自己也要看他。
寸步不离,彼此安心。
离开了金汤城越走越是荒凉,满眼都是荒野和戈壁滩,官道坑坑洼洼的,人马过境扬起漫天黄土。
从金汤城到依月古城轻车简从也要十日的路程,她们辎重车马还有跟车的仆从浩浩荡荡的,加之谢家家眷的老弱病残时不时便要安顿一番,估摸总要二十日才能抵达依月古城。
依月古城的事经这孙维顺娓娓道来便是有了别样的意思,解除了旅途乏味之感。
这城池始建于唐天宝年间,属陇右道辖治,此城离镇西府的伊吾有二百里路程,为伊吾的策应军垦存粮之所。广德二年,吐蕃人攻占了镇西府伊吾,宋朝开宝六年为柔然汗所占,后又为突厥人所夺,先皇永安六年被乌孙人东进打败突厥人,便一直延续到今日。
因依月古城离陇西郡甚远,是以虽为下辖,这依月古城却少受掣肘,朝廷派来的知县难以掌控局面,往往做的是有名无实,自永平六年至今的百年间都是这样。
城池呈品字行,是个没有什么繁华的小城池,城内人叫管这城叫月城。
丁字形的交叉大街,东西大街贯穿,南北街交汇于东西大街正中。
最有名气和人气的便是丁字路口,街口汇集了这月城唯一金银首饰、布庄、油盐店、粮行、生药铺子,平日里甭管谁要买,都要到丁字路街来,除了这里旁出是没有人做买卖的。
自隋唐确立“笞杖徒流死”五刑制度以来一直得到了极好的沿用,本朝圣人们似乎对流刑更加偏爱。
古者乡田同井,人皆安土重迁。流刑设立之初考量到若使得身犯重罪的官员及家眷背井离乡,身无长物,悲困交加于苦寒异乡之地,其刑法之重足以惩戒。
是以如月城这样的边塞之地便成了流刑上佳之选,朝中罪臣源源不断的自玉门关而来,没入城内服役赎罪,以全余生。
白兰仔细的听着,轻易不去打断他的话。
孙维顺从前做的便是刑名师爷。
刑律清廉与否对于主政一方的父母官实在是头等重要的大事,因为百姓看这知县的好坏都是从刑狱来看的。
刑名一支笔关于的是一家老小的祸福。百姓生活靠的是土地,只要年景不是太差,收成总还是有余的,钱粮税赋稍微多点也还是能够容忍的,总不至于活不下去。
若是邢狱不公,该赢得一方输了,该入狱的逍遥法外了,清白的蒙冤了,百姓却不管你是有意或者疏忽,说起来总是脱不开贪赃枉法。
那么知县的官声和清誉便已经是如尘埃在地了,这是无可挽回的。
这与前世的唯gdp论是大不相同的。
做知县可是胡子眉毛一把抓,执法权司法权行政权全部归于知县一人。
所以白兰虽有用世之心,格外迫切,却绝不贸然出手,她深知她的一言一行都关系着一县百姓的祸福。
因地制宜,谋定而后动,白兰心中暗暗嘱咐自己。
这孙维顺说起依月古城便滔滔不绝,似乎根本不需要思索,前因后果他张口便来。
刑律虽不发表见解,但听其人言语便知道他的熟稔,果真能彻彻底底收服己用,实在是大有裨益。
那孙维顺见白兰听得专注便从腰间取出酒葫芦来喝了两口接着往下说,一边说一边留意白兰的言行举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