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47.临别嘱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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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倒不是为了政务。大人受了伤, 如今卧床不起, 实在不便见白大人。”

    这甘司马欲言又止,其实这太守府中半月前出的大事不但伤了燕王殿下, 那晚正在与燕王殿下密谈的太守裘方圆虽然侥幸躲过了那一场冲天的大火,却不曾躲过另外一件祸事。

    “只是我明日卯时便要启程, 特来请教, 不知道大人是否还有什么要交代的。”白兰见这甘司马欲言又止,想到那日听到匝道上传来的话。

    那夜明明有人问崔公子,难道崔家也牵扯到了其中不成?

    不像是,若是崔公子牵扯进去了, 便不会有这样的闲工夫去四方台给自己唱这样一出戏的。

    转念一想也不是不可能,依仗着崔家在陇西郡的名望,便是惹下天大的官司都有人出来料理, 那么腾出手来去四方台给自己个下马威也在情理之中。

    罢了, 这事暂且不去掺和。

    “太守大人虽然不能见你, 却叫我来传个话。白知县肯不肯听啊?”甘司马说这话的意味深长的看着白兰。

    话中有话了。

    白兰在心中盘算了许久,这话一来是试探, 二来也有拉拢之意。

    若是不接招,只怕处处掣肘;若是接招,这裘大人所令之事不能照办麻烦就大了。

    思量一番后白忙恭敬的道:“白兰一个小娘子, 见识浅薄, 做官更是赶鸭子上架。裘大人不另赐教, 下官愿闻其详。”

    这甘司马见白兰颇为慎重良久不语, 原以为这差事多半是成不了了,忽然听见这话略微松了一口气,笑着对白兰道:“白大人过谦了。燕王殿下的举荐,吏部下的选官文牒,自有道理。太守大人今日对下官说,新任依月古城白知县年纪轻轻,虽然是小娘子,但做事有章法,也沉得住气,不过缺些历练罢了。裘大人是个厉害的,我跟大人身边也有六七年了,从未见过他如此夸人。可见白知县有过人之处。”

    这话初听句句都是客套的话,细细品味却别有内涵。

    这甘司马说她做事有章法也沉得住气,显然不是信口胡诌,不是信口胡诌便是有的放矢,那么她的一言一行甘大人如何会如此清楚?

    往深处这么一想,不觉心惊胆寒。

    看来这两日来监视跟踪她的人太守府自然是当仁不让了。

    “裘大人谬赞,下官愧不敢当。不知道太守大人有何交代?”

    官场上下级打交道讲究听话听音,不知道这位太守大人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饶了半天也是绕不切正题之上。

    “依月古城的传言大人可听说了?”

    “回大人话,已有耳闻。”

    “白知县如何看?”

    “这,下官只是听人谈起。具体如何总要到了依月古城才能知道。便是塞外,也是天子治下,陇西郡裘大人下辖。既然都是王土,便要守王法。”白兰知道话到此处便要渐渐引入正题了,她言语平和沉稳,态度恭敬却也有章法。

    “白大人知道是陇西郡下辖便好说了。”这甘司马特意在陇西郡下辖几个字上加重了音。

    这是在敲打和警告,白兰是燕王殿下举荐的,但白兰做的官在陇西郡下辖,她的直属上司是裘方圆,凡事不可越过陇西太守裘方圆。

    白兰这官做得天然带着燕王的烙印,但众人都知道与做官的人而言依月古城是个死地,燕王将白兰举荐到此处而不是西凉直属下辖之县,多半也并不在乎她的死活,他们主仆之间必定已经有了嫌隙。

    是以,这裘方圆才会有拉拢之意。

    “下官不敢忘。”

    见白兰接话接的顺,态度也不倨傲,甘司马很满意的点点头道:“白知县很懂规矩,懂规矩就好,懂规矩的人上头亏待不了。”

    太守府的丫鬟过来添茶倒水甘司马便住了口,慢条斯理端起茶碗细细品茶。

    待下人都退下去了,这才放下茶碗对着白兰招招手道:“法不传六耳,白大人附耳过。”

    白兰将身子微微一侧,将耳朵微微支过去。

    因白兰是个小娘子,这甘司马还有些忌讳,隔着两碗茶的距离那压低声音到:“作壁上观实为上上之策。”

    关键就是这一句,原来就是要叫白兰不要插手依月古城的一切事物,做个傀儡的县令。

    想来他们都小看了她白兰。

    “多谢甘司马赐教。”白兰将身子作正,虚与委蛇的对着眼前之人说道。

    先稳住太守府这边,到了关外就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了。

    白兰正准备辞行,却听到左司马甘亚君说道:“原想着留你母亲在太守府享福,不想殿下已经有了妥当的安置,太守裘大人不能为白知县尽一份力,实在是遗憾的很呀!”

    白兰回头,见左司马的表情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是可怜,是嘲讽,还是惋惜?

    一时间难以品味。

    不过半个月的光景,这金汤城便一下子燥热起来了,白天越来越长,用过晚饭,日头还还没有落山。

    白兰盘算了许久,知道既然王氏交托给了殿下,有些事情不得不叮嘱她一番。

    “儿,娘真的不去塞外?”骤然听说叫她跟着殿下去西凉,这王氏有些没有回过味来,不止一次的来证实。

    塞外依月古城在王氏看来那实在是个不毛之地,若不是怕回长安面对白家和流言蜚语,她也是不敢去的。

    如今峰回路转,竟然要跟殿下去西凉,悬着的一颗心一下子就踏实了。

    只是想到女儿仍旧要去,不免又提心吊胆起来。

    “是是,娘也听说了,那依月古城什么地方?女儿便是再不孝,也不敢带着娘亲冒险。特意求了殿下,娘知道,殿下待女儿格外不同,这次一口就答应,好好照顾娘亲。”

    凉风自西北掠过院子中,将白日的燥热驱散,令人浑身舒畅。

    母女二人坐在榆树下纳凉,白兰坐了个小马扎靠在王氏怀中,她的五黑发亮的长发拆散了披在肩上,厚厚的一大把,王氏拿着核桃木的梳子,将她的头发慢慢的往下梳。

    “哼,就会哄我。殿下若是待你不同,会叫你去那个鬼地方。哎,儿呀,听娘一句,咱们女人家,抛头露面实在不像话,还是寻个可靠的男人,生儿育女。娘才能安心。”

    王氏用手将卡在耳朵后面的头发慢慢的顺出来,看到女儿的耳朵比寻常小娘子的大,又软又肉,白白的大耳垂,因为没有打耳洞,所以显得光秃秃的。

    看到耳垂又想到旧年里白兰的任性,叹了口气说道:“罢了,娘不说了,娘说甚你也不听。你看看,这么大了,连个耳洞也不让打。”

    “好好的,干嘛要在耳朵上打个洞。想想都痛的要命。娘,你带着夏灯一起去西凉,每月叫她给我写信,我收到信就给娘亲回信。等到关外安顿好了,我就派人把娘亲接过去,好不好?”

    白兰被王氏梳头梳的有些困乏了,将头靠在王氏膝上,心里拿定了主意,还是叫夏灯跟着去。

    这个婢女能写会画,生的好看还在其次,一张嘴很是厉害,一看就是不吃亏还能拿主意的,只有她跟着王氏最合适,到了西凉,人生地不熟,便是她有什么歪主意也只能窝在都督府里,有燕王殿下镇着,估计要闹不出事情来。

    “恩,娘听你的。”

    “娘,不必担忧女儿。女儿还应付的来。”

    “儿,娘知道你,随你外祖父,有胆子又有本事。”王氏说着话将白兰的黑发轻轻拢起来,用手捏了捏她厚实的耳朵接着说道:“你刚出生没多久,娘带着你回娘家,你外祖他颇通相术,直夸你生的有福气,说我儿的额头和耳朵长的尤其好,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娘还以为你外祖父因为我生了女儿特意安慰我。如今想来,我儿福厚,定然会逢凶化吉。娘等着儿来接娘。”

    说到这里,王氏偷偷的抹了一把泪。

    安顿王氏睡下,白兰特意又叫了夏灯到太守府花园里僻静之处将事情经过详详细细的说给了夏灯。

    夏灯这个婢女,聪慧过人,实在不是久居人下之人。

    因为要夏灯照看王氏,王氏其实是去大都督府做人质的事情她都和盘托出。

    最后夏灯点点头,算是接下了白兰的托付。

    “照顾夫人,原是奴应尽职责。奴知道,娘子受伤后,因为忘记了许多事情,便怀疑奴的忠心。奴有奴的苦衷,娘子总有一日会知道。”夏灯见天色已晚,这花园私下静寂无人,终于鼓起勇气说道。

    那一双桃花眼在月色里格外妩媚动人,她的颜色出众,妩媚风流里有带着一丝丝的英气,一看就觉得的不寻常,实在不像是个侍女。

    夏灯身上背负的秘密,白兰并不想追问。

    人生在世,谁活得没有点不能说的秘密,死去的白兰有,代替白兰活着的秦冬月也有。

    “只要你不愿意说,我就不问。至于你问的物什,我真的不记得了。哪天想起来,一定还给你。你去了都督府,一定记得多写信给我。”白兰叮嘱道。

    “奴晓得咧,娘子在宫里,奴也没有少给娘子写信。盼之盼着娘子能早日记得前尘往事,若是娘子在关外安顿好了,早早的来接夫人。都督府,不是个可以久留之地。”夏灯直起来头来,一双凤眼如幽灯一般望着白兰,露出期盼之色。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当此特殊之时,白兰只能选择相信夏灯,她握住夏灯的手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