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46.西风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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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时间屋子内谁都没有先开口,酒气慢慢散开, 由鼻入心。

    孙维顺看了看桌子上已经斟满杯子的酒, 和几碟子小菜倒是有些看不懂眼前的这小娘子了。

    “大人深夜前来,不知道所为何事?”

    “美酒当前, 岂可辜负?孙先生太着急了。来,我先敬大家一杯, 先干为敬。”白兰端起酒杯起身来一饮而尽, 双手扶杯,轻轻一凉,然后方才落座。

    众人见她已经喝了,这才慌忙都端起酒杯来, 一饮而尽。

    “大人豪气!痛快!实在是痛快!小人可是有时候没有喝上这样的好酒了,酒虫子早就忍不得了。”那黑精瘦自己端了一杯,双眼眯着, 喝的滋滋作响, 一杯下肚, 意犹未尽,那双乌溜溜的眼睛, 放着光,死死的盯在酒壶上。

    这酒一股子辣,从舌尖直到心头, 烧的人五脏六腑都要沸腾起来, 血直往上涌。

    “吃菜, 这酒果然够烈。有道是,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西北的烈酒好似这西北的人一般,爽利又痛快。”白兰目光扫过几个人,用筷子轻轻的夹了一片腌制的萝卜干放入口中。

    见白兰一直不曾发问,旁人还罢了,孙维顺倒是有些疑惑了,这小小娘子,深夜风尘仆仆而来,绝不会是来喝酒闲话的。

    “大人不肯开口,小人斗胆猜一猜。”孙维顺先将酒杯一推,拱拱手坦然说道。

    “孙先生有话,但说无妨。”

    “大人一定已经托人打听了孙某的底细,是以大人早已经知道小人曾经随四任知县大人去依月古城,也知道知县暴毙而小人次次都全身而退。所以,大人深夜前来多半是要打探依月古城的消息,并顺带问问四位知县大人身亡的内因。”孙维顺捋捋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意味深长的看着白兰。

    是,白兰来就是要打听依月古城的情况,因为只有孙维顺亲历了依月古城的一切,旁人说的再多也是道听途说。

    但黄林儿的话也透露了一个消息,孙维顺绝不会轻易吐露依月古城之事,她贸然问起,只怕闹成僵局。

    不如退而求其次好了,百转千回之间,白兰已经拿定了主意。

    “如果我说,是,先生预备如何?”白兰的右手的中指轻轻的在桌面上敲击着,面容如常,叫人猜不透心中所想。

    “这事怕是要叫大人失望了。”孙维顺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叠手礼。

    白兰尚未来得及表示,黑精瘦抖了抖肩膀上的两个大包袱,就立在孙维顺身后头恨恨的看着白兰道:“大人何必强人所难?不能说便是不能说,能说还墨迹这个作甚!”

    “大人勿怪,这小子肆意惯了,是个没有规矩的。”孙维顺将黑精瘦狠狠的瞪了一眼下巴朝着他扬了扬。

    那黑精瘦冷哼了一声,叫头往别处一扭便不再插话了。

    “大人,不是孙先生不说,实在是不能说。咱们都还在这金汤城里混,这会还没有去依月古城。若是浑说了,只怕就没命走出金汤城了。”黄林儿醉意朦胧,方才又添了一杯酒下肚,这回还没有分清楚是非黑白就慌慌张张的解释起来。

    孙维顺原也没有说什么,叫着二人一搅和,倒显得做贼心虚了,好似依月古城的事情和他们有着脱不开的关系一般。

    只是话已经出口,硬要解释,就是画蛇添足了。

    白兰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暗笑了。

    她初来乍到,徒有虚名,在显威之前他们若是冒然的和盘托出她反而不能放心了。

    交浅言深乃是大忌。

    想想这孙维顺能安安稳稳的活到现在必然是口风甚紧,这也是这人的好处。

    念头转了几番之后白兰道:“众位莫要着急,我方才说的是,‘如果是’。只是一句玩笑话而已,何至于叫几位壮士如此大动干戈?”

    孙维顺知道黄林儿的醉意、黑精瘦的鲁莽已经全然被白兰看穿,便忙应和着说道:“大人勿怪,他们素来莫要章法,喝了几杯酒就头脑愚钝,全然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什么。”

    “虽然不打算问询旧事。我今日也不打算空手而回。孙先生既然要自谋于我,自然是愿意随任去依月古城的。现在先生还愿意去吗?”

    这下子连陈阿猛愣住了,有些踌躇的看着白兰,白兰冲着陈阿猛摆摆手接着说道:“依月古城过去的事情先生不说,我便不问。其实也没有什么好问的,要紧的是将来。先生和众位好汉,我说的可对?”

    黑精瘦跳到了孙维顺前头抖了抖嘴上的小胡子道:“大人此言当真?”

    “自然。我虽是女子,却也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孙算计,这娘们有点肚量,你说是不是?我早就说了这次准行,比别连个娘们也不如,婆婆妈妈的,我不管你应不应,我是应下了。”黑精瘦一听白兰给了肯定答复,眉飞色舞的跳回去摇着孙维顺说道,浑然不顾孙维顺瞪他的眼神。

    孙维顺斥责黑精瘦道:“休得胡言乱语,如敢再对大人不敬,休要再跟着我了。”

    黑精瘦抖着两个包袱看了一眼白兰默默的又推到那孙维顺身后了。

    黄林儿一时也是很兴头,忙对着白兰作揖道:“谢大人!大人真是宽厚!幸亏大人来的早,再晚一步……”

    “黄林儿……”孙维顺听黄林儿出来捣乱忙压低声音叫了一句。

    那黄林儿借着酒劲对着孙维顺说道:“啊呀,老孙,叫我说你便不如大人爽快。”

    白兰早已经看见了黑精瘦身上背着的两个大包袱,夜露更深,意图自然是不言而明了。只是以白兰的处事并不愿意给人当面难堪,缓缓起身道:“想来孙先生是应下了?”

    孙维顺一听忙起身拱叠手道:“大人体恤下属,果敢爽利,孙某定当尽心竭力替大人办差。”

    话说到这里白兰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便起身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叨扰了,来日方长。”

    相较黄林儿的失态黑精瘦的跳脱孙维顺看似恭敬有礼,其实最是难测,这人的心思太深,一时间也摸不清楚。

    只是往后要带他在身边,不怕没有看透的那一日。

    主人假意留客,白兰谢辞,一行人就这样出了这院落。

    街上人来人往,大同坊的依旧是灯火通明。

    走出了一段回身望过去见孙维顺还站在门口朝着白兰等人的方向,见她们回头忙拱叠手报以笑容。

    那绿裙子的北地胭脂躲在门后,朝着白兰远去的背影痴痴的张望,眼角的一滴泪轻轻的落在大同坊的灯火里。

    孙维顺等着白兰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川流不息的街市里,这才冲着她们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转头看见依着门的北地胭脂道:“听他们说长安话,你又想家了。”

    谁知道那姐儿头微微一低,咬了咬嘴唇一扭头便朝着院子内跑了。

    黑精瘦带着两个大包袱问道:“孙算计,咱们还走么?”

    “不走了。走甚,好好的大道不走非要走小道不成?”黄林儿一把夺下黑精瘦的包袱拉扯着二人就朝院子最后面的一排房子走过去。

    正院里正是灯火通明,调笑娇嗔混合着丝竹之声阵阵的朝着后院飘。

    “往后在白大人面前闲话少说。我看她,不似一般人。”

    “一个小娘们,能有甚能耐。姓孙的,别疑神疑鬼的,咱们的正事要紧,回了依月古城,她走她的阳关道,咱们做咱们的正事。她要是不长眼,我可不会因为她是个娘们手下留情。”黑精瘦将包袱扔到硬板板床上,一脚踩在凳子上叫嚣着。

    孙算计的眼神狠狠的瞪着黑精瘦道:“小看她,吃了苦头,别来寻我。”

    只有黄林儿兴奋将包袱打开铺了床,往床上一躺兴奋的满脸通红。

    第二日白兰早起先去拜会了陇西郡的太守大人,她虽然是殿下举荐的,但县官不如现管,依月古城下辖陇西郡,她的顶头上司其实只陇西郡太守裘方圆。

    手本早已经递进去了,传出话来来说太守大人身染重疾,还请白兰如期早日上任依月古城。

    这裘方圆避而不见,白兰松了一口。

    只是陇西郡司功、司仓、司户、司田、司兵、司法、司士等七曹参军便是拜见只怕也不会有甚意义,但是见还是要见,一圈转下来草草吃了晌午饭预备再去见见太守府长史、司马等人,往后依月古城的事少不了他们在太守大人面前帮忙周旋。

    谁知道刚出了月亮门要往太守府正院子的时候迎面就碰上了太守府的大司马甘亚君,他乃是从五品,白兰如今只是正七品,见了面慌忙行叠手礼道:“甘司马大人,下官正要寻你。”

    “白大人免礼,这边请。”

    花厅相对而坐甘亚君娓娓道来道:“我家大人不见白知县并非怠慢,实在是不便。”

    “是是,大人掌管一郡七县事物,抽不开身也是有的。”白兰不知道这甘司马说的可是真话,只能替他一圆上一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