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请娘子取一盆热水来。”陈阿猛对着开门的姐儿说道。
“是。”
一盆热水取来,这姐儿便自己动手打湿了白巾子, 替黄林儿擦了擦脸, 然后默默的退了出去顺手将门一起带上了,欢场中打滚做事, 实在是个有眼色的。
黄林儿已经醒了三分,见这姐儿已经出去了, 满脸愧疚之色, 摇摇晃晃的跪下去道:“小人失礼,还望大人宽宥。”
白兰上前扶起这黄林儿说到:“快快请起。你住在这边?”
原来也知道崔灵之找来的这些人,混迹于西市中,实在想不到居然住在私妓的宅子里。
“小人在杂役房里做事, 也帮着看看门户,晚间便住后头。”黄林儿起身将盆子和巾子都移开,用自己的衣裳擦擦凳子请白兰坐下。
“都坐下说事。”
阿浅和麻花立在白兰身后, 陈阿猛在白兰身侧坐下。
“不知道大人深夜造访, 所为何事?”刚刚坐下的黄林儿忽然又站了起来, 想到四方馆里说的“人祸归人祸”诚惶诚恐的作揖道:“大人,白日实在是小人口误。”
“你很是伶俐, 我还未曾开口,你先自己请罪。这里站着的都不是外人,其中内情可否说上一说?”
“这——”
“你是怕孙算计?”白兰丝毫不给黄林儿喘息的机会, 她深夜前来就是要让他措手不及。
“不!大人误会了。咱们三个原是一起共事的, 那孙先生对小人亦有大恩的。是以白日里小人口误说错了话, 逼的他们才悄悄溜走了, 小人跟大人说句实话,他们今日前去是想着跟大人去谋职的。是小人坏了他们的事。”
黄林儿待白兰客气又恭敬。在坊市的娼妓私宅做个看门护院的,实在不是长久之计,好容易捞到嘴里的这块肉,如何也不肯轻易放手。
“坊间传闻,这依月古城不过短短几年已经死了六任知县。这事你可知道?”白兰问道。
“小人自然是知道的。只不过大人的消息不甚准确,其实不是死了六任知县,是七个。”
“哦?”
白兰笑了,不是死了六个,是七个呀!
看来依月古城的水可是够深的。
“确实是七个。第一个在任上做了两年多,是六殿下来之前就在任的。只不过因为他年岁大,做官也久,他就是死在了任上,也鲜有人知晓。”黄林儿坐的不甚踏实,总是半抬着屁股,好似随时预备起身伺候。
白兰点点头,那么照此推测,边塞的风云都是自六殿下入西凉而起的。
“孙先生曾经四次以幕僚的身份随知县去依月古城?”
“是,他四次随任。”
“这便有趣了。”白兰将手轻轻撘在圆桌之上,不自觉的开始敲击。
知县都死在了依月古城,而随着知县去了四次的幕僚却次次都能全身而退。能全身而退若不算本事,那么次次都能取信新的知县,必然是有其过人之处的。
这个姓孙的实在是个有趣又值得探究的人。
“大人请信小人,孙先生实在是没有恶意的。知县大人们出事,与他并无干系。”白兰的话说半句,他心中实在忐忑的很,慌忙便要替孙算计来辩解。
“你知道内情?否则如何敢肯定依月古城的事情与他无关?”黄林儿的话中有了漏洞,立刻就被白兰揪住了。
“这……请大人饶恕,小人实在……”黄林儿满头大汗,背后的衣衫都已经汗透了,起身弯腰行礼,只将头又朝下低了几分。
“你有苦衷不肯出卖朋友,自然有你的一番道理。不如这样,引我去会会这位孙先生。”
“大人深夜造访,原来是为了寻小人。小人荣幸之至!”
话说到此处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中年的男人声音,白兰心中吓了跳,却稳住情绪并不表现出来,旁人也是一脸惊诧之色,但见白兰不动,便都不曾言语。
独独那黄林儿本就酒意上头,汗水透背,骤然这样一惊吓,出溜一声栽倒到了地上,脸先着地,噗通一声闷响,痛的叫了起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来人正是四方馆里已经见过的孙算计,身后跟着依然是黑精瘦,黑精瘦左右两肩上各挎着一个大大的包袱。
这孙先生疾步上前,躬身作揖道:“小人不请自来,还请大人宽宥!”
白兰伸伸手虚扶了一下道:“我深夜冒昧造访实在有些唐突,事情紧急,不日便要出发上任,不得已而为之。先生既然已经现身,不如坐下来谈上一谈?”
这姓孙起身忙摆手道:“大人在,小人不敢坐。”
“无妨,私下相见还是莫要过分拘谨才是,况且先生居长,白兰也算是个晚辈。孙先生坐下,才好细谈。”
“不敢当不敢当。大人待人宽厚。”
桌上点着一盏瓦亮的油灯,顺着油灯的光望过去只见这孙先生约莫四十来岁,一头乌黑乌黑的头发,用灰色的布妗子在头上缠了一个髻,一双眼睛不大却锐利的很,一眼扫过来就让人打个寒颤,这阿浅连看也不敢看了。
听白兰这样讲他便不再推辞,只是将凳子移了移,移到了白兰的下首,目光扫到白兰的脸上,见她仍旧笑意嫣然的坐着,温和平静的不似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
麻花早已经扶着黄林儿爬起来,这次酒是彻底痛醒了,见孙维顺已经坐下,他先轻轻的搓了搓自己摔的已经肿起来的大脸,然后推开麻花扶着的手,叠手行礼道:“是小人怠慢了,小人这就叫绿衣备些茶点来。”
白兰目光移过去,想来门口替他们通报的那个绿衣的北地胭脂就是叫绿衣了。
“既然要备点心,不如在上一壶金汤城的西风烈。”
若说西凉的好酒,当属金汤城的西风烈,酒如其名,猛烈无比。
白兰对着麻花使了个眼色。
麻花便带着阿浅躬身退出去了。
这屋子的门被轻轻带上,屋内只留下孙维顺、黄林儿、黑精瘦、陈阿猛和白兰,如此一来谈话便少了很多忌讳。
“孙先生如何称呼?”白兰问道。
“小人姓孙,名维顺。表字亦平。”
“那我还是称呼一声孙先生。”
“是是”孙维顺坐下之后较之方才渐渐有些松弛,在灯影里细细的打量了白兰,微微颔首,坐的很是端正。
他打量白兰,白兰也在打量他。
这人看着恭敬谨慎,但那双眼睛却是藏不住的,锐利中带着难以言说的精明,与十三殿下身边的吴先生有着相似之处。
不同的是,吴先生身份地位超脱,难免有些傲气。这孙先生么,处处谨小慎微,目光里却藏着万千丘壑。
陈阿猛他们打探来的消息说这孙维顺乃是秦州人士,早年家中到有些积累,是以他中过秀才,经史子集无不精通,到了三十来岁家中骤然起了变卦,妻离子散到如今就剩下他一人。
因着他为人谨慎恭敬,在秦州也做过几年师爷。
也不知道为甚好好的就跑到了金汤城,只要有去依月古城的知县他便削尖脑袋的往上头去凑,回回都凑的正好。
说来也奇怪,知县去了总是活不了太久的,他却是次次都能全身而退,只是回来之后闭口不谈依月古城的事。
今日四方馆汇源妨他也在,听意思原打算也是要自谋于白兰的,却因为黄林儿的一句话便临时变卦了。
经此一节,白兰便上了心。
这个孙维顺定然是知道内情的。
依月古城一连死了六个县令绝非偶然,不不,方才黄林儿说是七个。
其中必然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白兰初来乍到,虽然用人自有一套,但却不敢掉以轻心,那已经做了鬼的七个县令不见得个个都草包,还不是一样死的没头没尾。
朝廷却也没有旨意下来,连死因都不去追究,只是又委任了新的知县,其中的古怪白兰一时半刻难以参透。冒然上任,只怕落得一样的下场。
这个孙维顺能活,定然是有过人之处,若是能收归麾下,依月古城便是龙潭虎穴也可闯一闯。
“先生今日是去谋职的,如何早早的走了。是我礼数不周怠慢了大人?”
“大人虽是女子,处事泰然绝非寻常郎君可比。小人走自然有小人的缘故,家里出了事不得已。”
孙维顺目不斜视沉吟片刻,这才缓缓答道,全然不似黄林儿那样慌乱。
白兰微笑,这人说话言语从容,考虑周全,纵然她是个女子做了知县,这人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同。
“倒是我误会了。”
“是小人没有福气,辜负了大人的一片美意。大人此来是?”孙维顺行礼道。
“不急。麻花,酒可备下了?”白兰已经看到门外的人影。
“回大人,酒菜点心,绿衣姑娘都已经备下了。”
说着话只见门被轻轻推开了,绿裙子在灯影里一闪,一个俏丽的身影端着酒菜翩然而入,身量虽然高挑,却生的一双小手,轻轻巧巧的摆了菜,斟了四杯酒这才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