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42.可窥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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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城原来隶属于伊吾,此城以西, 巍巍天山将西域一分为二, 若要向西去经此地分出两条路,天山以北经乌孙和柔然可达萨满和乌古斯, 天山以南经曲折罗可以到木耳胆、麦加、阿里等小国。所以叫‘西域襟喉’。”一直不曾言语的崔灵之突然开口了,说起依月古城自有一股子傲气, 似是他崔家之事一般。

    “不错!依月古城乃是西去的必经之路。但崔公子还有不知道的, 此城地处凹地平原,西南处靠着天山山脉的起峰,城外有甘露川河,此河起于西南天山山脉的雪山融水, 最后汇入城外以北五十里的以赛格湖,靠山又得水,避风又藏暗运, 若论风水乃是关外上佳之地。”黄林儿说到此处卷起右手的袖子, 有点不吐不快之意。

    白兰听的很仔细, 古代没有城市规划,堪舆风水到对于城市的建设颇有些妙处, 可以参考。

    听到这黄林儿说到‘若论风水乃是关外上佳之地,’她便细细品味,可见只是上佳之地, 还不是关外最好的, 他既然这样说, 那么关外一定有比这里风水更好地方, 他也必然是知道。刚想开口问,转念想到今日来的目的,便暂且搁浅,耐心听他接着往下说。

    “黄林儿,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既然你说是风水上佳之地,为何此处民怨沸腾,一连七个知县到任都是暴毙而亡。我从关外的亲戚都说,这里是个闹鬼之地!”

    “就是,若不是倒运之地,朝廷何需浑了头再弄个送死的女县令,哈哈!”

    “荒唐,此乃一派胡言。风水为风水,人祸是人祸。”黄林儿一听众人质疑他的话一反常态,顿时脸红脖子粗,与周遭胡言乱语的人吵做一团,撸袖子便要辩驳个是非黑白。

    白兰慢慢走回四方台上对着谢瑶月微微点头,示意她要记下黄林儿的名字。

    谢瑶月抬头看了此刻正在场中撕的天翻地覆的黄林儿哼了一声,小声的问道:“大人,此人无赖之极。大人难道要用他?”

    “瑶月,方才众人嘲笑他,他表现如何?”白兰问道。

    “脸皮厚的很,写了那样的诗,被人拆穿却浑然不觉。毫无廉耻。”谢瑶月虽然实在看不上黄林儿,但不敢不从,用隶书小楷在泥金笺上工工整整的写上‘堪舆风水’四个字。

    “这就是了。你看他此刻又如何?”

    “这人也奇了,方才被众人那样说倒也不气。这会不过说那依月古城就急的好像要杀人一般!啊,我懂了!”谢瑶月在白兰身边小声嘀咕着,说了一半忽然眼睛一亮,恍然大悟。

    阿浅却不插嘴,只在一旁专心研磨的同时竖着耳朵听二人低声交谈。

    “说来听听。”

    “想来文章书吏之事他本不擅长,被人取笑,自然不在意,市井的混子要什么好文章。而堪舆风水,他既然说是家传之术,自然自负,决计不许人质疑。因为在意,所以此刻便要与人争个高下。”谢瑶月小声的说道。

    白兰点点头然后慢慢的朝着台下走过去,拉开已经已经打成一团的黄林儿说到:“黄林儿,‘风水为风水,人祸是人祸。’又是如何讲?”

    黄林儿朝着那扭打在一起的人狠狠的踹了一脚道:“呸!软蛋!叫你嘴闲!”然后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转身拱叠手对着白兰道:“大人勿要听信人言。小人说的句句属实,依月古城实乃人祸,绝非是天运呀!”

    “你如此肯定是人祸,想来是知道内因的,可否一谈?”白兰心中一凛,果然依月古城是有古怪的,此刻黄林儿的话她已经信了七分。

    自到了陇西郡金汤城白兰从各处打听过依月古城,各样消息里依月古城实在是个不堪的地方。

    奇怪的是,如此不堪的地方,崔家、方家、太守、连着殿下要去的西凉都有势力在此城中驻扎,她心里存了很多疑惑,此刻倒是无意间窥见了一二,今日已经算是不虚此行了。

    “这——”黄林儿犹豫了,小小的一双眼睛咕噜噜的转了几圈之后忽然说道:“其实在座的有一个人对依月古城比小人清楚千百倍。”

    “哦?”

    “孙先生曾经四度随知县大人上任,对于依月古城没有人比他更加清楚。”黄林儿突然指着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老书吏誓旦旦的说道,话刚出口他脸上神色一变,便全然住了口,目光投向孙先生处,都是讨饶之色。

    白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心中了然,这个孙先生便是一开始黑精瘦口中那个“孙算计”。

    此时话头已经引到他身上,所谓“再等等”已经是等不下去了,只好起身拱叠手道:“大人。”

    “孙先生。”白兰还礼,也是拱叠手。

    “大人怕是要失望了。”孙算计目光瞥过黄林儿,阴辣狠毒,旋即对着白兰笑笑,笑容里藏着无限的尴尬。

    “如何讲?”

    白兰将孙算计的一言一行尽收眼底,暗自揣度这个孙先生可是个狠角色,不亚于殿下身边的吴先生,只是看其人比吴先生做事更加谨慎小心而已。

    “黄林儿向来胡言论语,大人方才也见识到了,他满口谎言。方才实在是词穷胡乱指到了小人。是以,他说的人祸之事,小人全然不不知道。”这姓孙的书吏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来,恭恭敬敬的对着白兰又行了叠手礼。

    眼见就是大好的局面,似乎谜底就要就此揭开,不料事情就此僵住。

    她不由的将目光转向黄林儿,谁知道原来还意气风发,咋咋呼呼与人撕扯的黄林儿已经蜷缩在椅子上,缩着脖子,连头都不敢抬起来了。

    “方才众人已经早早提醒过大人,这个人是个骗子。大人还偏偏要与他周旋。”崔灵之站起身来拿着扇子对着黄林儿的脑门上拍了一下,示意他退下去。

    黄林儿方才嬉笑怒骂的样儿全部收敛起来,乖觉的有些吓人,整个人都蜷缩起来,畏畏缩缩的离开板凳,勾着头耷拉着脑袋躬身退到角落里去了。

    “崔公子也觉得他所说的都是胡话?”白兰见崔灵之已经将黄林儿挡在身后了。

    “大人当真了?果然是闺阁中的小娘子,没有在场面上走动过,不知道这些浑人,酒场的英雄,赌场的疯子,劲头上来了就跟喝了迷魂汤似的,都不知道嘴里说些什么。他自己都不能知道,大人却当真了。”崔灵之脸上带着些戏虐之色,扇子甩的啪啪直响。

    白兰不是随便能糊弄的人,可以确定自己已经问到了关键之处,既然崔公子此刻出来阻挠那么这个话题就不能问下去了。

    “还请崔公子指教。”白兰拱叠手对着崔灵之行了礼。

    崔灵之原以为白兰被他明讽暗刺后情绪勃然爆发,不料这白兰安然无恙竟然还叠手请他指教。就好比一拳重重的打出去,竟然打在了水里,软绵绵的就没有了声息,实在是窝心。

    “汇源妨里多才俊,大人不妨再觅良才。”

    崔灵之虽然是世家公子,但从前也算是在左右龙武军中挂过职,又常日混迹在西市中,既有军中习气又有江湖的匪气,讲究的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此刻白兰以礼相待,他不便步步紧逼,传出去便显得他没有风度,面子上实在是不好看。

    但“绣花崔”的气实在难以咽下去了,正在踌躇之间,白兰果然转向旁人接着问话了。

    白兰的套路一如方才,叫起人来细细查问,一切只叫他们自己说。

    问了约莫快一个时辰,问了二十来个人,实在是难为大用,刚刚又问到了一个书吏,便见那孙算计和黑精瘦悄悄的出了汇源妨。

    白兰沉吟片刻后立刻又打起精神来,只见眼前的这个书吏生的颇为富态,圆脸圆眼睛,人中深厚,唇有棱角,眼睛上飘了几根眉毛说起话的和气的很,未语先笑。

    “大人,小生张问之这厢有礼了。”

    “一个偷看教坊姐儿洗澡的破落户,踹寡妇门,挖绝户坟,装的倒是人模狗样。白大人,这个好色无德,风流韵事一大堆,金汤城里可是有名的很。”崔灵之是不肯闲着的,拆台揭短,他信手拈来。

    张问之被崔灵之拆台之后的露出尴尬羞赧之色,肥硕的圆咕隆咚的脑袋羞愧的低下去了。

    张问之纵然羞愧,却也只是片刻,崔灵之的话音刚落,他便抬起头来,笑起来圆圆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几根眉毛跳跃着,圆溜溜的身子费劲的半曲着道:“书吏便是书吏,只要文章写的好便是了。若是论文章来,如有十份,在座众人得三份,我可独占七份。至于旁的,小人非圣人,唯一好/色而已。想来大人自有分辨。”

    在座文章独占七份,倒是自负的很。

    白兰立在这张问之桌子前,中指轻轻的在桌子上敲击着,目光扫过张问之那圆润无比的肚腩。

    “我们白大人绝不用好色之徒!阿浅,你说是不是。”谢瑶月握着粉拳,鼓着腮帮子小声的对着阿浅说道。

    “做官的事,奴不懂。”白浅手下一刻不停的在研磨,却也一句话也曾拉下,只是却说意见。

    谢瑶月听了扁扁嘴不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