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之事已经传遍陇西郡,好事之人颇多, 这崔公子素日孤傲之极, 向来目中无人,便被传了个新的绰号, 便是“绣花崔”。
听完这话那崔公子的脸上立刻变得阴云密布,方才那股子春风得意之色全然不见了, 双手垂下握了握拳头冷笑一声道:“不敢不敢, 女子做官为所未闻,世所罕见。大人去的又是塞外的依月古城,弱质女流,难免胆怯。实在是不忍见大人孤身上任, 方才为大人筹谋筹谋。”
“原来崔公子竟然如此乐善好施,实在令人受之有愧。”
白兰虽然与崔公子斗嘴,其实她的目光却已经将这汇源坊扫了几遍了, 看到这汇源坊里坐了这样多的人, 心中暗暗惊诧, 知道依月古城还能来这样多的人,其中怕是有蹊跷。
“不必不必, 白县令之后能守住古城便是我陇西郡人的福气。”想到依月古城的情形,崔公子不由的露出得意之色。
“是是,一定是能叫公子看见的。”
白兰不想同他争辩, 时间有限她要赶着办理正事。
论斗嘴, 十个崔灵之也不一定能说过白兰。
做领导干部, 务实只是一部分, 口才也对于升迁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能做不能说,功劳最后往往都是别人的。
为了能脱颖而出,提高领导能力,加强演讲水平,秦冬月吃过的苦,别人是想象不到的。
最开始只是一味地的读报纸,背报纸,后来经人指点去看苏格拉底,去看富兰克林,学习西方逻辑思维。
嘴里含着石头每天早上起来大声朗诵,练习辩论的三段论,这样的事情她一做就是十年。
她成了庆阳官场上有名的铁嘴。
她做过的努力都结出了丰硕的成果,并没有因为她是女人,上天就亏待她。
“大人请上座。”崔公子做了个请的手势,阴云密布转成了多云,多云瞬间又转了晴天。
白兰这才大踏步走上了四方高台,因着今日穿的郎君的衣裳,她盘腿而坐。
谢瑶月随后便跟着一起上了四方台,在白兰左手坐下。
阿浅见白兰谢瑶月二人都上了四方台,踌躇了片刻便也跟着上去,虽然她也穿了郎君的衣裳,却依旧跪在案几一侧,犹如从前服侍殿下一般,轻轻的替白兰铺开纸,然后专心的研磨。
白兰坐定,见崔公子已经缓缓归位了,这才缓缓的问道:“敢问公子,今日是从哪开始?”
“大人心急呀。”崔公子站在四方台北面正下首,他做的圈椅上垫着厚厚的蒲团,仰着头郎朗说道。
“是,公子当知,我不日即将启程赴关外上任。实在是求贤若渴,不知道公子可愿随本官前往?”
方才已经剐刺了这崔公子,此时不易逼的太紧了。
这崔灵之原是陇西崔氏二房嫡出的孙子。崔家乃是博陵崔氏的旁支,自唐末移居于陇西郡。
永平二十年的时候家里出过两榜进士,这进士便是崔子方,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是以崔家家势日胜。
崔灵之少年时便不爱读书,祖父整日督促,到如今还只是个秀才,家中见他功名上无望,便有意给他安排了个九品武骑尉。
原想着叫他在西北左右龙武军中效力,指望能在军中谋个出身,连着这件事也叫他给搅黄了。
似他这样的世家公子,决计想不到白兰竟然有胆子邀他。
猛然间听到此言,崔公子忙拱叠手推辞道:“大人抬举崔某,实在是愧不敢当。汇源坊里人才济济,大人今日定当满意而归了。”
白兰便也不再多话,站在四方台上对着四方叠手道:“想必众位已经知晓,我便是新任依月古城县令。今日特来招贤纳士,还望各位陇西俊才不吝赐教。”
“孙算计,我看今日有戏。”一个黑精瘦的闲办压低声音说道。
这黑精瘦的闲办是金汤城里有名的混混,仗着祖上是读书人有些家底,不爱在正事上用功夫。
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整日混迹于西市坊市之间,三教九流的门道清楚的很,仗着一身功夫坑蒙拐骗的做了个遍,前些时候得罪了西凉一霸,急于脱身,今日这才跑到这里试试门槛。
被这黑精瘦叫“孙算计”的乃是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老书吏,瘦的一把骨头,头发倒是一把黑,目光炯炯有神,高鼻梁,留着胡须,这会听见黑精瘦的一席话忙用手按住黑精瘦道:“等等看”。
白兰的耳力极好,他们二人私下之言她已经尽听到了。
只是她并没立刻将目光投过去,说完话便走下了四方台,对着崔灵之身边的一个约莫三十来岁书生模样的人问到:“敢问公子尊姓大名,今日来打算谋个什么职?”
那人慌忙站起来道:“回大人,小人姓黄,单名一个林字,众人都叫我黄林儿。小人粗通文墨,笔下有几分真本事。这是小人的诗集还请大人过目,不知道大人身边可缺书吏?”
这黄林递过来一本蓝皮线扎的诗集来。
白兰接过来对着众人道:“众人可是见识过黄公子的文采,有谁来讲讲看?”
“大人,这个人连乡试都过不了。四书五经都读不全,不过是鸡鸣狗盗之辈。写诗?实在令人捧腹大笑。”
“你个黄狗三,不过睁眼识得几个字,便大言不惭的说粗通文墨。冒了谁的诗集?是眼见这小娘子做官,你这回来蒙人的吧?”
“黄半仙,今日不算命改设套子了,真是有一套。”
“姓黄的孙子,你知道衙门里的官文书有哪些,写错了上递的奏疏可是要掉脑袋的……”
“黄骗子,你可劲吹吧!”
……
白兰在众人起哄的间歇里,随意的翻开了一页,此页上录着一首小诗:
西市牛马多
东边贵人多
西边算命得酒钱
东边帮闲养家眷
……
这叫黄林被众人起哄非但不害臊,竟然还得意洋洋的对着嘘他的人道:“狗三,等我跟了知县看我不打你的板子,判你个徒行!”
“张溜子,你再拆爷爷的台看我叫人晚上套你麻袋。”说完转过头来对着白兰嘿嘿一笑道:“大人,休要听他们浑说,小人本事大着呢。”
那在四方台上举笔待记的谢瑶月已经气得小脸通红,对着身边的阿浅说道:“果然都是一群无赖,大人倒是忍得住。若是我,非上去给他两耳刮子不可!”
阿浅轻轻摇头道:“八郎,大人叫咱们别管。”
谢瑶月将笔搁置,气鼓鼓的握着拳头道:“他们敢欺辱大人,我怎能坐以待毙。”
阿浅拉了拉谢瑶月的袖子阻止她道:“你看,大人一点都模样生气。”
小浅嘴上不说心里却想,这谢家的娘子实在是个急性子。
白兰不动声色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道:“诗句写的有点意思,我且问你,你会算命?”
谢瑶月见白兰镇定自若便只得乖乖盘腿而坐,依着之前的叮嘱拿起笔来写下黄林的名字,等着白兰下一句交代。
“不满大人说,平日里靠着这点本事混口饭吃而已。这是小人的家传本事,小人文章么实在是难以入大人眼,但小人对于五行八卦却颇有研习。只是这几年边疆战事频繁,兵荒马乱的活人还顾不上,谁顾得上论风水。”黄林倒是不怯场,摩拳擦掌又挤眉弄眼的,一双小眼睛滴溜溜的。
“依你之见塞外依月古城的风水如何?”白兰问道。
此人虽然一派无赖的作风,胆识却有一些,不如姑且一试。
“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看看,连黄林儿这样的狗东西都能将她蒙住!”
“谁说不是,好好的叫个小小的娇嫩娘子去做官,能有甚好事。”
……
汇源妨内见白兰看了这黄林儿的诗集竟然还说写的有点意思,还对他的满口胡言乱语不做驳斥,顿时炸锅了,你一言无一语竟公然嘲笑起来。
如今状况,崔灵之自然是喜闻乐见的,不过四月里,他“嗖”的将随身带着的一把折扇打开,端起身前的一杯茶,慢条斯理的品起来。
白兰听到质疑之声四起朗声道:“这里还有懂风水的不成?”
目光挨个扫过去,却没有人站起来回话便接着说道:“你们既然都不懂,且不妨听他说一说。难道他过去骗过人,如今他的话便没有一句可以听?有道是‘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众人自然并不服气,但见她不为所动依旧从容,便不再高声议论,三三两两窃窃私语,只等着看她接下来如何做,少不了要看个大笑话。
黄林听了“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不觉心中一动,说道堪舆风水他便立刻收起那油嘴滑舌的一套,拱叠手行了个礼正色道:“若说依月古城,自古有西域襟喉之称,北接突勒,西边有柔然和乌孙,西南之下有曲折罗。明月出天山,在座的可有谁知道这依月古城妙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