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兰没有直接去安慰阿浅。
那是一朵柔弱的小白花,若是她说的天花乱坠, 看她那畏惧和小心翼翼的样子, 是不会信的。
不如以事来劝人,说了要办的差事, 言之有物,情绪才能转还的快。
“真的不是打发我?娘子不是去西市卖我么?”阿浅也不接帕子, 用袖子摸了一把泪, 一双眼睛像是洗过的一般亮晶晶的,眼圈微微红,像是天边染过的霞。
“天生我材必有用,小浅有用。卖了小浅以后谁给我绣帕子做衣裳, 难道小浅叫我回到衙门里,连热饭也吃不上,连一件像样子的衣服也穿不上?如今穿了郎君的衣裳, 可不许再哭鼻子了, 叫人看见了笑话。”
白兰拍拍阿浅的肩膀对着她鼓励的一笑, 起身大步的朝着四方馆去。
阿浅想到方才自己的冒失和鲁莽很是窘迫,见白兰前头走了连忙跟上来, 想着偷偷匀了殿下丝绵做的那件夹衣是做对了。
四方馆设在府衙的西侧,外头看着四四方方的一座三层的茶楼,占了半条街, 楼开两门, 朝着东西向的主街的为正门, 朝着南北向太守府的为侧门。
实木的门廊染了朱红的漆, 雕梁画栋,足有四五丈高,隶书写的工工整整匾额高高悬挂起来,远远的便能一眼看见。
这会已经是午时过半,四方馆里客似云来。
这一处她已经打听了过了,实则是来府衙办事的落脚处,再没有比这里更热闹的去处了,寻常要谋官晋升述职的都会在这里找关系,寻门路。
抬腿过了门槛,便有一处凹进去的门廊,门廊处一个藏蓝色长衫打扮的伙计,生的白白净净,头戴藏蓝色的儒巾,看上去既干净文雅,跟寻常的茶馆酒肆的伙计实在是不一样。
此时他正在一边裁纸,一边拿眼睛瞟这来往的人,见白兰二人忙招呼道:“客官,这边代写文书,现成的有笔墨纸砚。”
伙计身后的架子上摆厚厚的几刀纸,挂着未开封的一排簇新的羊毫。
“你这纸如何卖的?”白兰看了伙计裁纸,颜色有些泛黄,纹理粗糙,应该是陇西这边的豆腐笺。
“铁钱十枚十张纸。笔墨免费用,回头用完了送下来便是了。”伙计热情的招呼道。
“你这是本地的豆腐宣吧?”白兰笑着看了一眼宣纸说道。
“那是,那是。大人原来是行家,咱们这边自己制的纸比不了长安的。大人想要好的,我这里也有尚好的徽州泥金笺。只是价钱么……”伙计有点暧昧不明的笑了,只是因为带着儒巾便少了商贾的算计之态。
“无事,给取些泥金笺来。”白兰说着取出了几枚海化通州官制的铜钱来放在柜上。
“好咧!大人真是行家。”伙计翘着大拇指,讨好的对着白兰笑着说道,小心翼翼拿起铜钱在手里捏了捏,然后工整的放在了身后的钱盒子里。
“我且问你,这里来寻文书差事的人都在那个地?”白兰这才转入正题,淡淡回以微笑。
金玉堂里吴老头说的冠冕堂皇,说是引荐钱粮刑名幕僚,她打听了才知道,只是叫她来这边碰碰运气了,都是没有边的事。
依月古城那样的地方,寻常人想踏踏实实多活几年,谁吃饱了撑的要去关外自寻死路?寻妥当的幕僚,白兰也并未抱着太大的希望。
“您问我,可是问对人了。今个可是巧了,崔家少公子挨了板子也是个不安生的,笼络了一帮子闲散的秀才,正在二楼汇源坊吃茶。您是不知道,这崔公子因屁股上挨了板子,连路都走不利索,偏偏叫家里的书童架着来捣乱。说是关外依月古城的又来了个倒霉鬼县令,今个来寻刑名钱粮的幕僚。不瞒大人您说,这崔公子今个可是憋着坏,他寻来的人,都不是好货色。都是陇西郡里混不下去的,也不知道这个新县令到底从前如何得罪了崔公子了。不过话有说回来了,便是没有这捣乱,这个县令也是个倒霉鬼。”见了官制的铜钱,这伙计的话便多起来了,绘声绘色的描述着。
因为他常在四方馆门口待着,人来人往的,消息也灵通,说起话来头头是道。
倒霉县令可不就是自己么,白兰心里暗暗吐槽。
堂上得罪崔公子,这会就现世报了,不知道这崔公子要耍什么花样。
转念一想,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倒霉的还不一定是谁,是那崔公子也不一定!
“要借柜上笔墨一用。”白兰见这伙计已经将泥金笺裁好拿一张豆腐宣折裹着递过来的时候说道。
“自然自然。小人给大人使一套好的,也好配上大人的泥金笺。”伙计说着从柜下取去一端新石砚和一锭墨,又从架子上取了新蝇头小楷的羊毫笔递给白兰。
“多谢。”白兰将纸和笔墨一并交给了阿浅收好,便上了二楼。
“白大人请留步!”四方馆的门口外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俏生生的小郎,弯弯柳叶眉,杏眼红唇,一身灰色的粗布长衫,头发高高的束起来,是小童的打扮。
是谢瑶月谢家八娘子。
“是谢家郎君,可是有甚急事?”白兰回身问道,她素来反应极快,见谢瑶月换了郎君的衣裳,便立即改了口。
“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谢瑶月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急切的说道。
看谢瑶月这般白兰只当谢家又出了什么急事,便留阿浅在当地,随着谢瑶月到街角僻静处。
“不是说都不是正经的读书人,白大人为何还要去?我在西市昨个就听说了,崔公子多出招揽那些场子混出来的闲散秀才,连江湖上的都不放过。”谢瑶月身量不如白兰高,说话的时候微微仰着头,目光中满是关切之色。
“是这样?那我更要去见识一番了。”白兰已经从四方馆的伙计处知道的详情,是以听着瑶月再说并不以为奇。
“既然是不正经的人,娘子还要理么?”瑶月这些时日虽然扮做郎君的样子在外面应承,已经不似从前那样发怵,知道了这事,实在是怕,毕竟眼前的白大人跟自己一般都是女儿身。
“郎君的美意,我心领了。”
“大人,大人与我谢家有恩。小人不能看大人遭了旁人的暗算。姐姐她也知道,一早便叮嘱我过来,一定要拦住大人,实在是怕大人出事。”谢瑶月生怕自己说的不够详实,一再解释。
“瑶月,这世上的人若是只以好坏来论,那实在是太过简单了,也生不出这样多的是非。我自然有我的法子,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不如你随我一同前去?”白兰如今尚不知道崔公子这样做的目的,还没有查清楚便知难而退,实在不是她的风格,便是一群痞子也要去看上一看,更何况痞子自然有痞子的妙用。
“这——是,承蒙大人看得起,小人识得几个字,勉强便替大人做个临时的书吏,凭大人差使。”谢瑶月先是一愣随即欣然应下。
白兰笑着叠手行礼道:“如此甚好,今日便有劳了。”
谢瑶月忙还礼。
回到四方馆,三人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客官,可有手本递进来?”二楼柜台上的伙计依旧是藏蓝色的长衫,打扮成了书生的模样,也是戴着儒巾,很是客气的问道。
“没有递手本。”
“那可是约了人?”
“正是,要去汇源妨。”白兰立着,笑的很是坦然。
这伙计听完这话将白兰和阿浅和谢瑶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会心一笑。
“是是,原是汇源妨的客人。小的眼拙,竟然没有认出是新任的县令白大人。甲六,赶紧给汇源妨的客人带路!”那原还立在柜台后的长衫伙计,立刻拱叠手报以深深歉意。
其实女扮男装挺明显的,尤其是阿浅的样子。这里办差的伙计那都是练的一双光棍眼,看人透三分,这会被认出来,白兰却也不做表示。
跟着甲六的伙计顺着长道走到尽头,见有个大大门厅,上挂的匾额工工整整用颜楷写着:汇源妨。
“多谢!”白兰对着甲六拱叠手。
“哎呀,大人你折煞小人。依城县令白大人到——”甲六躬身垂手立在门前,歪头朝着汇源妨内大喊一声,然后双手将门推开。
“大人快请进,崔公子早早就就交代了。”
白兰心里暗暗赞叹,这四方馆实在是不简单。
厅门一开,便可以窥见汇源妨的全貌了,四四方方一大间,中间有个四方台,四方台外摆着桌椅,此刻乌压压的坐满了人。
桌子上都备下了果点酒水,四角站着四个藏蓝色衣衫的小童听候差遣。
因着甲六那一声招呼,原来还闹哄哄的汇源妨一下子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朝着白兰这便看过来。
“白大人叫我好等!”
从四方台北边第一排正中的位子上踉踉跄跄站起来一位年轻公子,轻裘缓带,玉冠束发,配上原本清秀的长相,一副傲然独居的样子,单论长相自然远远逊色于十三殿下,但放在眼前这群人中比上一比,勉强算的上是玉郎。
“原来是崔公子,费心费心。”
“大人请。”
四方台上摆着蒲团和案几,笔墨纸砚具是齐备的,四方台上四周的帷幔都撩起用凤尾玉钩子拢起来,众人围坐四周,这四方高台到有点巡视四方的意味。
白兰看了一会,迟迟没有朝上走。
身后的阿浅见了这阵仗早依旧垂手低头,吓的不敢说一句话了。
“记得大人刚到陇西郡的时候是何等伶牙俐齿,众目睽睽之下,唇枪舌剑毫不留情。如何今日便怕了?”崔公子想要表现出气势上的傲然,奈何才打了板子,朝前踱了一步都要家中小童左右搀扶,目光里带着令人难以捉摸的笑意,显得十分滑稽。
“怕?这还谈不上。实在是因为当日鲁莽,如今害得公子成了‘绣花崔’,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一时间竟也不知道如何挽回。不料公子如此宽宏大量,不仅不计前嫌,明明重伤在身,还为本官奔走觅贤,实在是感佩之至!”白兰也再上前一步拱叠手,对着崔公子从容的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