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39.收留一朵小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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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待下官的心意真叫下官感动,只是家母为了与下官团聚方才自长安一路相随而来, 只怕她老人家不愿意。不如让下官回去问问家母的意思?”白兰刚接了官书, 此时若是直接回绝了,日后太守府有的是小鞋子给她穿, 只能行个缓兵之计,回去再想想法子, 看有没有万全之策。

    “裘大人和左司马也是一番好意, 只是这事殿下早已经吩咐下来,白大人毕竟是从都督府出去的,王老夫人自然是由殿下照看更为妥当,我想裘大人应该也是这个意思。时间紧迫, 你还是速速回去准备吧!”吴先生的口气冷淡,全然不顾及左司马的颜面。

    左司马还要接着劝说白兰,听到这话, 左司马接下来要说的话就生生的咽了回去。

    殿下种下的知县, 这还没有怎样, 这陇西郡便要先下手为强摘果子了,吴先生岂能容忍?

    只是他这话一出口便是将陇西郡太守得罪了。

    两边都要留母亲王氏, 不知道打的是何主意,只是细细比较起来,留在殿下处是比留在太守府妥帖, 她手里捏着殿下的未婚妻, 殿下手里攥着她的亲娘。

    关外苦寒, 留王氏给殿下照看, 也算是万全之策了。

    想到此处白兰便对着殿下行礼道:“殿下若是无别的交代,臣便告退了。”

    “保重!”殿下微微起身,旋即颓然坐下。

    从面具之后传出的声音,嘶哑干裂,好像是被扭曲过的一般。

    白兰心中酸涩,想起往日种种,不敢再抬头看那面具后的那双眼。

    容貌不再,连声音也坏了。

    可是,是他亲手将自己推向了依月古城。

    她救过他。

    殿下就是殿下,没有因为她救过他便对她有一丝丝不同的怜悯。

    她转身决然而去了。

    自金玉堂出来,自然先是去了一趟谢家。

    从前她留下的钱是不够多,但谢家如今的境况也是尽够用了。

    见了谢瑶月,她已经从市井传闻得知白兰是个女郎,从前的羞涩便成了亲昵,还是一身孝衣,只是经过调理,脸颊上渐渐恢复了少女的红润之色。

    得知大夫人身后事已经办妥,终究是谢瑶环拿了主意,按照白兰所说的法子,带着大夫人的骨灰西行。

    谢瑶月请了大夫给几个弟弟妹妹也看诊,有了白兰给的钱,饮食上倒是没有亏待,不过半个月的功夫,一家十口子人都养的有了起色,耽误不了行程。

    谢家人无虞了,要是能找些趁手的刑名钱粮书案师爷,眼前的事情便算是了了。

    回到小院子恰巧又碰到了一身新衣的青草,如今看着身份不同了,身后跟着两个才流头的小婢女,捧着谢赏赐。

    她穿一件靛蓝色的斜襟子交领五彩百蝶秋菊刺绣上襦,内衬白色对襟素罗衣,一条彩绣敝膝的石榴裙,原来垂着的头发全部都笼上去了,满头珠翠,配上她绝色的容貌,果然令人目不能移。

    “见过白大人。”只见青草袅袅娜娜的冲着白兰行了一个蹲礼。

    “这会怎地又过来,可是殿下还有甚事要吩咐的?”白兰见她将垂发隆起,便猜测她已经被殿下收到屋子里开了脸,但没有过过明路,她便佯装不知道。

    “原不是大事,就是殿□□恤大人身边没有个伺候的人,想起从前的时候阿浅很是愿意亲近大人,便叫我过来传个话,说阿浅赏给大人。”青草起身站着说道,眉目之间笑意盈盈的,双眉画的长长的入了鬓角,透着妖媚之气。

    “是是,殿下真是仁善又体恤手下当差的人,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谢恩才好了。只是你同阿浅都是从宫里便伺候殿下的,君子不夺人所爱,这样的美意,我实在受之有愧。如今殿下重伤在身,熟悉的人伺候总是贴心。”

    她不是不愿意带着阿浅,实在是她年岁小,又生的有姿色,为今之计留在殿下身边才是上上之选。

    她此次前去依月古城,生死难料,自顾不暇,若是到关外,她的容貌出众,以白兰现在之力实在难以保全。

    “娘子,娘子也嫌弃我不成?”

    两人正前后朝屋子里边走边说话,不料阿浅从屋内走出来。

    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对襟褙子,下面系了一条诸褐色的百褶裙,立在院中已经打了青包的老榆树之下,泫然欲泣,似有满腹的委屈。

    “白大人寻常最是护你,不过是要你跟着殿下继续福享而已,你可是会把大人往坏处想。”青草从怀里掏出一云锦彩蝶帕子装作给自己拭汗,眼睛却瞥向了阿浅,眸光略过的时候轻笑了一声。

    “阿浅,快请青草进去喝杯茶。”白兰做了请的手势将青草让到屋子里。

    “听大人叫我,我才想起来还有一件事儿,殿下昨个说,说青草是个甚名?实在不雅。既然我往后要跟着他,便特意给我起了个名,从今往后我便叫素以了。我本家原姓王,以后便是叫王素以。”青草将“特意”二字咬的极重,说着话先歪头看了一眼白兰,随即又将目光留恋在阿浅的脸上。

    阿浅只咬着嘴唇一句话也不接,挑起了帘子容她们二人进到屋内,便背过身去了。

    夏灯端着茶盘进来,先给白兰沏茶,沏完了之后便立在白兰身边道:“最近也不知道遭了什么晦气,这乌鸦总是要朝咱们住的这院子来叫几声。也不知道怎么这么邪性,咱们是怎的招这乌鸦了,赶都赶不走。”

    夏灯阴阳怪气的说完剜了一眼青草。

    青草见这夏灯不给她倒茶,气的想要发作却又不敢,只狠狠的瞪了一眼夏灯说道:“话我可是带到了,人——殿下是不要了,大人要是也不要,随意打发就是了。大人知道,殿下喜欢长得好的小娘子。”

    原还背身赌气的阿浅忽然转过身来道:“你……你也……”

    “哎呦我说妹妹,你什么呀你,可别哭了,哭的难看死了。你知道殿下最讨厌哭哭啼啼的人。”青草起身莲步轻移,袅袅娜娜的到了门口回身对着阿浅说道。

    “素以,人不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既然殿下美意,下官心领了。阿浅,我留下了。”白兰起身对着正要发作的夏灯摇摇头。

    “大人不必送出来。”青草说完对着夏灯扬扬下巴,然后扫过阿浅袅娜而去了。

    “娘子,看她那狐媚嚣张的样子,瞧她那得意的样子,真想撕烂她那张嘴。我瞧着是她撺掇殿下把娘子弄得什么劳子关外的。”

    夏灯追了几步对着青草的背影直跺脚,顺便碎了几口,摇的头上的小米珍珠粒珠钗都掉地上了。

    “你跟她置什么气?”

    白兰说道,看着在一侧蔫的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的阿浅,微微叹了口气。

    “娘子,娘子素来是个胆子大的。在金玉堂连崔公子都收拾了,这会偏叫她在这里讨了便宜,我咽不下这口气。这小蹄子,当日在车里还怼我说,殿下什么样子的身份,都是要高门嫡女。转眼就狐媚的爬了殿下的床……”夏灯手里拿着茶盘摔摔打打的,一双凤眼,朝着王素以离去的背影狠狠的瞪了一眼。

    “她本来就是故意来气你们的,你们一个蔫了,一个炸了,可不是叫她如意了?我说夏灯,都是兰儿素日里纵的你,什么样的话都敢浑说?再浑说看我不撕你的嘴。好好的不伺候娘子,净是胡闹,外头王府的粗使在外头叫了好一会了,偏没有人听一句。”王氏从外头提着食盒进来便嘟嘟囔囔的说道。

    “夫人,是我们躲懒了。”阿浅忙摸着泪从王氏手里接过食盒,开始默默的摆饭。

    夏灯吐吐舌头道:“夫人,她实在是欺人太甚了。我看见小浅太老实,我气不过帮小浅出头的。”

    “小浅,吃完饭换一套郎君的衣裳,跟我出去一趟。”白兰心里惦记着刑名钱粮师爷的人选,此时不愿意多掰扯青草的事,见王氏已经岔开了话便忙进里间去换了便服,这官服里三层外三层的,行动实在不便。

    “娘子,官书是不是接了?”夏灯这会才想起,早起白兰便去金玉堂接官书了。

    白兰无语。

    吃过了晌午饭,两人出了月亮门,一身青色长衫的阿浅忽然犹犹豫豫的落在了后头。

    白兰转身,她今日穿了一身靛青色的长衫,头发用青铜祥纹冠和簪子束发,显得精神抖擞,她微笑着看了阿浅问:“小浅,快跟上。”

    阿浅驻足不前,攥着一方青山绿水的帕子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欲言又止。

    “怎地了?”

    “大人,大人是不是也嫌弃阿浅无用,这是要将阿浅打发了么?”阿浅鼓足勇气终于还是问出来了,话一出口,泪珠儿便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细细的腰,细细的手臂,长而纤细的脖颈,好似风一吹就要飘起来的柔弱,那双明媚的大眼含着泪写着恐惧无助。

    白兰将午饭前的事情连起来想了想这才恍然大悟,方要说话就见阿浅低下头去,肩膀蜷缩着,像是一朵枯萎的花。

    “阿浅无用,”她喃喃自语,开始发抖。

    “在家里被娘亲嫌弃,后来被教养的老妪嫌弃,到宫里被姑姑嫌弃,在下处被灶娘嫌弃。如今便是做个婢女,也要被殿下嫌弃……娘子,求求你留下我……我针线做的好……我怕,我怕娘子你不要我,要去西市打发了我……”说着话她一下子软在地上,瘦小纤细的身子缩成一团,抖的像是山间受伤的小鹿。

    白兰从阿浅的袖口里拿出一方帕子给她擦擦泪,用自己的手轻轻的扶住她的肩膀,温声细语的说道:“我今日去选几个刑名钱粮的师爷,来擦擦泪。不然等会如何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