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幼菱忙到下午,她还得去乐队排练, 就把琴行交给老宋和他徒弟。
这一天, 她没有见到邹喻。
这几天, 她也没见到邹喻。
邹喻不知道她琴行开业了。他们上次分别在吃完火锅后, 邹喻把许幼菱送回家,就匆忙回了学校。
此后,联系很少, 好几次,邹喻打着电话就有人催他, 和她的通话是匆匆挂断。许幼菱感觉握紧的风筝线又悄悄在手里跑远。
这种浅淡的关系让许幼菱恐慌,就像捧着一汪水,眼睁睁看着它从指缝渗漏, 想把拳头握紧一点,水却溜走得更快了。
他很忙。许幼菱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但许幼菱这次没藏着掖着,直接去校园里找到季青。季青说她也不知道,邹喻最近神出鬼没, 不上课也不去酒吧, 与他们这群狐朋狗友断了联系。除了听他室友说,回来拿过几次衣服。
许幼菱颔首知晓,她不再问,是她抓不牢他。她也不会再拨给他电话,也不会再接通他的电话。
几天后, 离k大的艺术文化节越来越近。演出就在后天晚上, 邹喻还不知晓。
许幼菱和乐队排了一下午, 人累得很,心脏却又很亢奋。她连续抽了三根烟后,忍耐不住性子,给邹喻拨了通电话。
忙音只响了几秒。
许幼菱握着手机,有人总是会她先开口。
“妈的,许幼菱,你终于给我拨电话了。你最近怎么了,怎么不接我电话?”
许幼菱微微启唇,嗓音柔得像骚动的羽毛,“太忙了,琴行刚开张。”
“骗我,你就是不想接我电话。”邹喻不屑地翻着眼皮。
许幼菱轻笑,邹喻并不笨。
那边的邹喻还想刨根问底,指责许幼菱,许幼菱就说了句,“邹喻,来我家吧。”
邹喻哑了。又是这句话,又是那种奇怪的感觉,邹喻不敢往深处想。她是很正经尊贵的姐姐啊。
许幼菱:“你还补习高数吗?”
邹喻:“……”
电话外,邹鹏光在喊邹喻,邹喻有几声没答应,邹鹏光头顶火滋遛滋遛地冒。
邹喻没理他爸,从蹲着的木板跳下去,跑了几步,走到工地上临时撘的板房内。开了盏灯,坐在弹簧床上继续说话。
这一单人床还没他身子大,邹喻是窝在里面说话。
“这时候,你给我补习?”
“对啊,才七点半。天黑的早,季青跟我说,你们快半期考了,跟期末考试挂钩,不着急吗?”
邹喻看到这板房一闪一闪的破灯下,快入冬了,还有飞虫没死,绕着灯罩爬。
“着急,也不那么着急。”
他站起身,头顶离天花板没多远,手一捏,就掐死那虫子。看着心烦。
“随你。那你有空就过来吧,我也不打扰你了。”
“等等,我过来,你在公寓吗?”
“嗯。”
邹喻前脚掐了电话,邹鹏光后脚就掀开帘子,吊着眉毛,眼睛睁着铜铃般大。
“混小子,还在打个屁的电话!我和田叔等你半天,快来,这会儿灌注速度太慢了,李工他们要从大料斗换小料斗,你跟去他们看着。”
“不是有人在弄。”邹喻把手机揣兜里。
“你多学着点不好,你田叔都没说什么,人晚饭都没吃带着你熟悉工种,你说个屁。”邹鹏光火冒三丈,邹喻走在前面,差点没踹他一脚。
邹喻跟着上了去,黑黢黢的就只有一盏强光白炽灯搭在小料斗吊手上,什么都看不清,站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后,后面还有检查导管,拆导管,今晚可能又得通宵。
田叔看他心不在焉,递了一根烟过去。
“今天熬一晚就差不多了。等明天人来换班。你说你也是,跟你爸去跑项目多好。一天就陪建设局那帮子吃喝玩,哪用得着跟着我辛苦。 ”
邹喻摇摇头,闷了口烟进肺,他有自己的打算。
又过了半小时。
邹喻等不下去了,直接说学校有事去一趟就回来,人就溜了。
快九点,邹喻才从市郊打到车,去蛮香园的路途再怎么也得四十多分钟,邹喻也不知道许幼菱那时候还在等他没有。
或许她睡了。
可邹喻答应她,得去一趟,就一定会去。
街上逐渐冷清,秋霜降下。达到蛮香园已经十点,邹喻叫保安给他开通行道的时候,保安冷目而视,上下瞥着他。
邹喻这才看到自己沾泥的裤脚和糊成黑泥的鞋,他熬了两天夜,没洗澡,没换衣服就来见许幼菱。头发乱糟糟,一身汗臭。
这样见她,问题很大。
他转头,正考虑怎么处理这个问题。
女人走了过来,她穿了件针织毛衣裙,柔柔和和站在门的另一侧说,“师傅,给我弟弟开下门吧。”
“许小姐,这真是你弟弟。”保安半信半疑。
“嗯。反正你开门就是了。”
保安皱着眉,开了门。
邹喻看清那头的许幼菱,抱着一快递纸箱在胸前,邹喻靠近她都是满身的凉意。
许幼菱说,“你运气好,要不是我刚下楼拿快递,没准你就被关在门外。”
“给我吧。”邹喻说。
许幼菱把纸箱递给邹喻,两手相接,邹喻碰到她冰冷的指尖,跟着她上了楼。
保安疑惑,这许小姐为什么说刚,明明她在快递存储柜前站了很久,那可是两集国产电视剧的时间。
进了电梯,邹喻靠在墙上,他仰着头,轻微地朝一旁挪动。
许幼菱穿的米色的衣服。
“离我那么远干嘛?”许幼菱看邹喻笑,在他的脸部轮廓旁比划一下,“你怎么搞成这样?”
邹喻抖抖肩膀,打了个颤,那手隔着空气抚在他脸上。
“我跟我爸在工地学东西。”
“哦。”许幼菱点点头,笑了下,“生意上的事我不懂。我表哥也和邹叔有接洽,他就人模狗样比你精神多。”
邹喻问:“你抽了烟?身上一股烟味。”
“抽了。”
“几根?”
“记不清。”
邹喻揪着眉头,“少吸,你不适合抽烟。死了怎么办?”
“哪有那么夸张。我吸烟又不过肺。”许幼菱垂下头,电梯门开了。死了,许幼菱也不怕。
许幼菱拿钥匙开门,进了门,邹喻连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许幼菱招招手,他又只好走进去,一踩一个黑泥印子。
他连沙发都不敢坐,就直挺挺地站着不动。
邹喻这副模样没了堂而皇之霸占许幼菱的勇气。
“你有多少天没回学校?”许幼菱把鞋换了。
“记不清了。”
“那岂不是课都没上。”
“大四也没什么课。”邹喻白了一眼,“要不我走吧,改天再过来。”
“别,你在我这里洗个澡,再回学校。我给你找一身换洗衣裳。”许幼菱慌里慌张拦住邹喻,又小跑到她卧室去。
邹喻没打算回学校。
许幼菱翻出一套白色短袖衫和一条牛仔裤,她脚步迈得急,递给邹喻。
邹喻看了看衣服尺寸,攥紧拳头,“你家为什么会有男人衣服?”
许幼菱看邹喻紧张的样子,她笑了下,“你放心。新的,干净的,我还洗了的。这是我大学看上一套的情侣装,不单卖,我就买了全套。这衣服搬家的时候我都没看到在我衣柜,这几天才翻出来。”
许幼菱解释一堆。
情侣这二字很好。
邹喻饶有兴趣垂下头,悬在许幼菱头顶,呵出的热气喷在女人发丝上。
“我随便问问,你那么紧张干吗?”
不,许幼菱不会紧张。有人紧张。
许幼菱没回答,她从沙发下的储物柜又拿出干净的备用浴巾,把这问题岔开了。
邹喻认为她应该是有点心虚。看她不说话,又认为是他惹恼了她。或许她不喜欢迈过本来的关系。
邹喻进了浴室,脚印一直留到浴室门口,他关门。
许幼菱才抬起头,眼神盯在玻璃门上,烧着一把火。可她的表情却在哭,她颓然地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下的烟盒,剃了一根,没点火。
浴室内传来流动的水声,啪嗒啪嗒,炎热的夏雨在落下。
“许幼菱。”
“怎么了?”
“你给我做顿饭吧,我今天还没吃饱饭。”邹喻要求说,他不只今天,是这一段时间。
工地上跟着田叔吃饭,就只能吃食堂,早上六点前得到食堂,晚了馒头都不剩下。
邹喻皮硬心也硬,日子只要还能过得去,他就不会说东道西。和他住一起的还有几个跟着导师的实习生,天天叫苦。
“有这么辛苦?”许幼菱问。
“还行。”
许幼菱去了厨房,冰箱里没什么菜,只有速冻水饺和挂面。她蒸了水饺,匆忙做了碗鸡蛋面,端出门外时,邹喻大张着腿,坐在沙发上擦头发,胯间鼓囊囊耸起,格外引人瞩目。
但他身上又是白t,牛仔裤,清清爽爽。扬起一个笑容,如同开屏孔雀散发荷尔蒙,他又有霸占空间的底气。
“简单吃点,冰箱没什么菜。”
“嗯。”邹喻放下浴巾,搭在茶几上,大口大口吃起来,吸得呼噜呼噜。
他是真的饿了。
食不言寝不语。
满丽和许泾都讨厌吃饭发出的声音,许幼菱以前也讨厌。可现在不讨厌,她觉得这种人吃饭才香,不像父母的饭桌上,一片礼教下的死寂。再昂贵的餐饮也只是装点身份的工具。
许幼菱看着他,目光难以企及的炽热,她慢慢坐在沙发上,屋子内的摆设跟她大学时一模一样,她有种回到过去的虚幻感受。
许幼菱静静品味这时刻。
邹喻吃完了,放下碗,许幼菱还默默坐着。
他瘫在沙发上,吃饱饭能纾解人的疲惫,满足感随血液从胃部扩散至全身。
一个女人的家应当有这种魅力。怪说不得,会有人想要拥有婚姻。
他摸了许幼菱茶几下的烟盒,想点一根,又止住手。
“抽吧。没事,我去厨房收拾。”许幼菱把烟盒抛给邹喻,她端了碗筷去厨房。
邹喻在许幼菱离开后,点了烟。爽。
他站在阳台上,十一点的街道无人,路灯明亮下树影幢幢。厨房传来水哗哗的声音,邹喻觉得其实还挺值得的。具体做了什么让他觉得值,他又不明白。
很久很久,邹喻都没有这种想要努力生活的心情。
许幼菱收拾完,走近他,邹喻想把烟给掐了,指腹还没发力。
烟就被许幼菱夺走。
“邹喻,你在想什么?”许幼菱目光灼灼看着他。
在他们的对视下,这根烟被含在许幼菱的嘴里,唇贴着烟头,湿润地舌尖舔了一下,合上嘴唇,唇肉贴着刚才邹喻抿唇的位置。
这是邹喻抽过的烟,邹喻没有回答。
轻轻地,女人呼了口烟气,宛若勾人的柔荑,拂过邹喻的脸庞。
女人笑了。
邹喻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