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邹喻早早起床想去找许幼菱。
昨晚邹鹏光没有回家, 他因为建材管控的问题得去材料商那里出差一周。对于, 邹喻来说, 这种父亲不在的日子就是平静。
邹喻妈妈的心情看起来也很好。她给儿子做了顿早餐, 叫他快点吃,并且开口道:“喻喻,这周咱们暂时不学钢琴。”
邹喻点头, 当然好,他早就不想学了。
他妈妈轻声说, “但你不可以跟爸爸讲。妈妈……要把这个钱拿去给外婆看病,知道么?”
邹喻点头,“知道。”
他知道妈妈没有工作, 是家庭妇女。
邹鹏光对儿子大方,可对老婆就很不一样。邹喻的外婆自从他出生就在生病,从没好过,邹喻是很少看到外婆的正面, 大多数时候, 外婆是蒙着被子躺在床上歇息。
外婆住在医院,妈妈有空就去医院打点,邹喻没放假之前,他妈一方面要照顾家庭,一方面每天又要去医院。
很忙很累。
邹喻妈妈擦擦邹喻嘴角的牛奶渍, 她叫小孩收拾跟着去医院, 可邹喻却回绝, 他要去隔壁找那个姐姐玩,去医院又是在病房内关着看电视一天。
很无聊的。
邹喻妈妈愣了下,但她赶时间,邹喻又很犟脾气,她只好把邹喻送到隔壁邻居家。
开门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邹喻见她,怯生生说,“幼菱姐姐,我来找你玩。”
女孩接纳了邹喻,邹喻妈妈松了口气。
她给许幼菱好言好语交代了几句,赶紧出了小区,往医院那边搭车而去,今天邹喻外婆要很早去做胃镜。
许幼菱是没有想到邹喻会来的这么早,她刚吃完早饭,在院子内休息,马上又要开始钢琴练习。她以为邹喻来玩,至少也是下午她练完琴。
她让邹喻在客厅坐下,丢了点表弟落在许家的玩具,巧克力和曲奇,这算把邹喻打发好。她在影碟机上放奥特曼影片,这样也能分散小孩子的注意力。
一切安排妥当,许幼菱上楼练琴。
没过一会儿,许幼菱发现房间内多了一个邹喻。他抱着饼干桶,跪在地上把她房间内的电视打开。
许幼菱也没有管他,继续练琴。
弹奏一个小时,许幼菱仍然感觉腕部无力。
昨晚父亲跟她讲了急功近利的问题,可能她还不适合这首圆舞曲,毕竟她的肖练都弹得不是很有感情,不如回到肖练和贝奏的练习中去。
许幼菱弹了一首肖邦的《雨滴》,这次连《雨滴》都没有什么层次和递进。其实本来,她也理解不了这首乐曲。
《雨滴》这首前奏曲是创作在肖邦肺病恶化的时期,固定使用一个单音来代表雨声滴落的声音,情感变化纠结而复杂。
许幼菱没有这样的心境,她的人生太顺了,像一根平直的线,没有起伏。
她垂头丧气,邹喻跑过来,问:“什么时候可以一起玩?我们去楼下捉蝴蝶玩。”
许幼菱想了想,“现在吧。”正好她需要休息。
邹喻非要带许幼菱捉蝴蝶,许幼菱对蝴蝶不感兴趣。比起在外面晒着早晨十点的太阳,她更想回去坐在沙发上喝茶。
她是有点老派,在学校里跟同学相处也一般,说得上的话女生很多。
真正的朋友只有一个,同为富家女的蒋菘蓝。她也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对,从小她就知道每个人生活环境不一样,兴趣爱好也不交叉。
这是父亲告诉她的。
初一的同学们这个年纪都在干嘛?
背着家里偷偷去网吧,攒钱买漂亮衣服和小说,追番看漫画,要不就是谈个恋爱。但这些她都尝试过,很无趣,不需要努力就能得到它。
哪怕是恋爱。为了体会到更多的情感,她也有背着家里早恋。是个主动向她告白的男孩子,帅气阳光白色短袖,会打篮球,是他们班的班长。
男生和许幼菱上学放学做作业,黏了一段时间。
许幼菱跟他找不到恋爱的感觉,立马就放弃了。她也不承认这是她的恋爱,只当做两个小孩在一起玩闹交朋友罢了。结局是朋友都没有做成。
许幼菱站在阴凉处发呆。
邹喻在院子内追着蝴蝶跑来跑去,但很快,他停下脚步,在一处花丛中站定,蝴蝶在栀子花上吸食花蜜,邹喻手一捻,就捻住它闭合的翅膀。
轻而易举拿下。
许幼菱以为他抓到就完事了,“要我去给你拿个玻璃瓶装着么?”
邹喻摇头,他们在遮阳伞下坐下。张阿姨两个小孩准备了果汁。
许幼菱喝果汁,她实在不知道一朵蝴蝶有什么好玩,这种昆虫观赏性高,看着她们飞舞的过程不就是最好玩的时刻。
她侧头,邹喻正在专心致志把蝴蝶的翅膀拆下。一片一片,如同摘下栀子花瓣。
“你在干嘛!”许幼菱捉住邹喻手腕,抬了起来,蝴蝶的残骸掉在茶几上。
邹喻抿着唇,不高兴,“在玩。”
他很奇怪。
许幼菱问:“你爸爸妈妈没有教过你不能伤害小动物么?”
邹喻懵懂地皱眉,“为什么不能伤害他们?”
许幼菱惊讶,“因为他们也是有生命的,会痛啊,就跟我们人类一样。”
邹喻反驳道:“可是我又感受不到。”
这可把许幼菱噎了一下,上次她这样教育表弟的时候,表弟就很听话。表弟表示能感受到。
许幼菱换了个问题,她对这种相处模式很感兴趣。怎么说,有点像小时候玩过家家,学生和老师的游戏。
“那你伤害他们会快乐么?”
“我什么感觉都没有。我不懂为什么不能捉她们?”邹喻的表情始终很疑惑,从没人告诉他不应该怎么做,反倒多的是应该怎么做。
“但我有一点懂,我告诉你好不好?”
“好。”
许幼菱使劲掐了邹喻,“你想我这么对你么?”
邹喻皱眉,苦着脸像个皱缩的包子。
“好痛。”
许幼菱捧着小孩的肩膀,认真说:“你希望我再这样对你么?”
“不希望。”
“那些动物也是不希望。”
“可是他们的不希望又关我什么事。”
的确,弱小昆虫的不希望又关乎人类什么事呢,他没有义务要关注这种一掐就死的动物。
许幼菱好气哦。
她都被绕了进去。她开始托着下巴,在茶几上思考,如何让邹喻知道小动物的不希望也关乎他的事情。
邹喻见姐姐不说话,又开始在院子冒着刺眼的日光跑。
许幼菱无奈地哼气,她可没有小孩子旺盛到跑来跑去的精力。
满丽和许泾都不会回来吃午饭,张阿姨就和两个小孩随便解决一下,邹喻跑了一上午很饿,在许家吃下一大碗饭。
许幼菱倒是吃的很少,张阿姨劝道:“小姐,多吃一点吧。”
许幼菱摇摇头,“吃不下。”她转头对邹喻说,“下午要跟我去市里玩么?”
“好啊。”邹喻露出喜色。
张阿姨就去叫刘师傅备车,许幼菱带邹喻去她喜欢的地方看小动物,是一家宠物店。
邹喻一听是去看小猫小狗,兴致不大。
下了车,有一段距离,许幼菱撑着阳伞走,她在前,邹喻在她身后,尾随着她。许幼菱感觉养了条流浪小狗。
她站住脚步,看着晒着太阳还不嫌热的邹喻,伸出手,“要牵着么?”
邹喻愣神,点了头,“要牵着。”他把手递过去,他被许幼菱牵在身后。
进了宠物店,许幼菱苦口婆心跟邹喻解释为什么不能伤害小动物,弱小总需要强大来维护,弱小也期待强大来维护。强大如果拥有同情心,就会保护弱小。
邹喻不感兴趣地摇摇头。
两人在宠物店待了一下午,许幼菱也没有把小孩说通。
最后这一下午还不如一根甜筒,许幼菱让邹喻答应,不再伤害小昆虫。
邹喻舔着甜筒,慢吞吞地同意。
那天之后,邹喻就很喜欢到许家玩了。
之前只是无聊罢了,但那天过后,他很喜欢这个幼菱姐姐。她真的太温柔,比妈妈还要温柔。
邹喻喜欢跟她待在一块,哪怕是得把钢琴从早听到晚,哪怕是许幼菱要教他弹钢琴,或者给他讲一些莫名其妙的故事。
他听不懂也不要紧,反正许幼菱说着就好了。
邹鹏光出差的七天是很快的。
一晃眼就到他回来的当天,邹家是没人给他开门迎接的。
要是以前他准会发大火,可现在,没有女人没有小孩,连个人都没有,他冲谁发火。
他把车停在街道外,开了门,就坐在沙发上,等着。
秦雪回来了。
对,邹鹏光的老婆叫秦雪。人如其名,皮肤很白,眼眉很淡,骨相却异常清晰。
许幼菱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就联想到川端康成笔下纯女性的柔美感,肤白如雪,清雅如草丛中盛开的小白花,羸弱欲滴。
原来世界上真有这般的女人。
秦雪很漂亮,不漂亮,邹鹏光怎么会娶了她。
说起来,他们之前的关系属于上下级,那还是在几年前,邹鹏光刚刚创办公司的时候。秦雪是个负债累累还拖着个半死不活老女人的杂工,是从农村他亲戚给介绍过来做清洁的。
她漂亮得很上眼,邹鹏光一开始对如此漂亮,但只做清洁工的人很有意见。
这年头,长得漂亮还缺钱的女人,不应该干点“其他”事情么?
邹鹏光的阅历是漂亮的确可以当饭吃,这饭还可以躺在床上吃。
但邹鹏光的叔公告诉邹鹏光,这女的很正经,踏实吃苦肯干活,不要糟蹋她。
邹鹏光不以为然。之后却娶了秦雪,秦雪还给他生了儿子,叫邹喻。
“鹏光,回来了。怎么不开灯?”秦雪按下开关,她在外面看到邹鹏光的车,就知道男人回来了。
她尽量柔和问,“吃饭没?瞧我问的什么话,这个点,肯定没吃。让我给你做顿好的。”
“你去哪儿了?”邹鹏光坐在沙发上黑脸问。
秦雪顿了顿,揪着背包袋子,放低分贝,“去看我妈。”
邹鹏光没说话,压抑着气氛,“儿子呢?”
秦雪舔舔唇,紧张说:“儿子在隔壁许家。”
“许家?!”邹鹏光撑起身,他起身的那瞬间,秦雪反射性后退一步,吞了吞口水。
“是的。这几天我妈要做手术,我就把他放在隔壁。我……真的是忙不开。”秦雪道歉。
邹鹏光笑了下,摇摇头,“没事啊。挺好的,做顿好吃的,我也饿了。我去把咱儿子叫回家,你先做着。”
秦玺僵硬地点点头。
出门前,邹鹏光理了理领带,本来松开的纽扣也给扣上,他挺起胸膛,去拜访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