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喻小时候又矮又瘦,跟个耍杂技的猴子差不多样儿。
还丑。
许幼菱第一次见邹喻, 他就是这种形象。
那天晚上她在老师家里上完课回家, 就遇见了他。
小区的路灯平日里是很亮的, 唯独那天晚上物业不太完善,有一盏特别昏暗。
邹喻蹲在路灯下,黑成一团。
许幼菱和许泾谈话路过时,真没注意到,她被黑影吓了一跳。
等她回过神, 才发现那是个抿着唇的小男孩, 碎发搭在额前, 投射出阴影, 看不清他的眼。但蹲在那里有种孤零零的倔强。
许幼菱第一次想:这个小孩真奇怪啊,一个人蹲在路灯下。
许泾上前正打算问小孩情况,邹喻就撒开腿跑了。
这是许幼菱对邹喻的初见,她的记性太好,很多事情都以忘掉,雕刻在心里。
但邹喻却不是, 邹喻认为那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盛夏时节, 知了挂在树上鸣叫。
有一天中午,邹喻他爸跟邹喻他妈单方面吵架, 他妈把他赶出家门, 他就惶惶恐恐在院子外瞎晃荡。
院子外很大, 是条长街道, 这个小区有很多条这样的长街道。长街道外有各式耸立的风格复杂的大房子, 独门独户,有人居住或者没有人居住。
邹喻以为他爸在这个小区买了套新房子。三层楼,欧式建筑,两梯一户,分前后。他很新奇,在那之前,他没在这样的大房子里住下过。
但这一带不比公寓好的一点就是太偏僻,没什么小朋友和他玩闹。他家周围的几幢建筑都没有住人,只有一户人家。
邹喻很讨厌那户人家。
虽然这户人家离他们最近,就在隔壁。但他还是不愿意去亲近,相反,他爸爸倒是热情得很。入住当天,就送了些好礼过去跟男主人打招呼。
男主人是香檀著名的演奏家,许泾,邹喻不懂什么叫演奏家,他只知道他爸带他去看过人家弹钢琴,这东西他听不懂也没兴趣。而且他很厌烦,就因为邻居家的姐姐会弹钢琴,他爸请了个家教来带他学习。
不想弹逼着弹,弹不好没关系,总会有一点肉体上的惩罚。
惩罚有些时候是他,有些时候是他倒霉的妈妈。
邹喻真是恨透了钢琴。
他踹着脚下的石子,一颗又一颗,把它们踢进草甸里,把它们挤压进土缝里。盲目地走着,他听到了琴键敲击的钝音,又闻到了花的香气。
这会儿是夏天,那户人家种的栀子和茉莉,浓郁的香气像棉花糖吸引着他,弄得邹喻老是想去摘下它们。
可他爸说,自家院子里的花随便玩,但他敢摘隔壁的花,就敢剁了他的手。
邹喻垂头丧气。可他又猛地抬起头,他爸这会儿在家里,怎么能知道他摘没摘花。
他想起离开时妈妈的眼神,又带有点作恶反抗的心理,他不许他摘花,他此刻就偏要摘花。
他绕到了那家人屋后的栅栏,偷偷摸摸扒着铁栏杆,透过那绿叶缠绕的缝隙,邹喻看到了各式各样的花,还有随处可见的白蝴蝶。
真漂亮啊。
比起他们家空有一院子,稀薄的草甸外荒芜到什么都没有的场景。邹喻又有点喜欢这户人家,因为他们家像童话乐园。温馨又安宁,没有争吵。
他一只手扒着栏杆,使劲伸出另一手穿过绿叶丛,去扒最大的一丛栀子花,这花应该是最香的,等他回家就会藏起来送给他妈妈。
他很努力地去勾住那丛花,身高不够,还得踮起脚,他太努力,连楼上的钢琴声停下都没察觉到。
一只很柔的手轻轻阻止了他。
邹喻抬起头,栅栏那边多了个人。是个比他大的女孩,披散着柔顺的黛发,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看着他。
她问,“你是想摘我们家的花么?”
邹喻松开另一手,重心不稳,一屁股仰倒在地上。他抿紧唇,一言不发,尽管他很疼。
他们俩对视片刻。
邹喻的表现如临大敌。这个姐姐应该……可能……大概不认识他。
女孩笑了下,她眨眨眼,柔和说:“小朋友,你别怕。我不会怎么样你。”
邹喻仍旧抿着唇,警惕眼前人。
许幼菱低下头,凑近嗅了最大的那朵栀子花。
“很香。”她点评,她又问,“你是想摘花么?”
邹喻摇摇头,又点点头,仍然抿着唇,一语不发。
许幼菱朝邹喻招了招手,“那你进来吧。我给你花。”
邹喻警戒,他像奥特曼遇上大怪兽般盯着许幼菱。
许幼菱笑出声。
这是隔壁的邻居,她认得出来。起先她觉得这个小朋友很奇怪,但她现在觉得他有一丢丢可爱。这警惕坏人的模样,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在这个小区内遇上的流浪狗。
流浪狗的眼睛也是圆溜溜警惕着她。
“真的。我不是人贩子的,”许幼菱侧了下身子,露出叶子缝隙中的建筑,“你看,我家就住在这里。”
邹喻当然知道她住在这里,他就住在隔壁。不过这个姐姐不认识他。
许幼菱又招了招手,邹喻最终是同意进去。他没绕到前院走正门进入,直接扒着那铁栅栏,三五下,吊着栅栏,脚踩在铁质的贴花,翻了进去。
这个姐姐对他的举动很惊讶,她捂住嘴,惊叹道:“小朋友,你小心些啊。”
她有点傻,邹喻这样想到,这个姐姐有点像猫和老鼠里,汤姆喜欢的那只白母猫。
因为她们的眼睛睁得一样大。
“你叫什么名字?”许幼菱扶了他一把,邹喻跳下。
男孩终于说话:“邹喻。”
“姓邹。那是隔壁邹叔叔家的儿子。你爸爸是邹鹏光么?”
邹喻点头,又摇头。这姐姐不会像他爸告状吧。
许幼菱不懂他的意思,她掐断了他想要的那朵花,递给了他。
邹喻接过花,没说谢谢,也没说什么。就拿着花,瞅着许幼菱。
许幼菱看他好闷,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孩子,怎么这样闷,就像那只不会叫的流浪狗一样。
她很想养那只不会叫还脏兮兮的狗,可惜,一家之主们全不同意。许幼菱只好作罢。在这个小区里,许幼菱也没什么玩伴。以前小学还有一起学画画,学下棋的朋友,现在上了初一,生活就只剩下钢琴。
当然她也很热爱钢琴,尊敬乐曲,如同尊敬她的父亲。
许幼菱问他:“你上几年级啊?”
邹喻没理她。
“你暑假作业做完了么?”
邹喻瞥了她。
许幼菱噗嗤一笑,“你别紧张嘛。要和我一起玩?我家有很多好吃的,冰淇淋泡芙要吃么?”她看起来真像在拐卖儿童。
邹喻怔住,这东西他没吃过,他开了口,“要。”
许幼菱带邹喻从后面的楼梯上了二楼,她拿了一盘张阿姨做的冰淇淋泡芙给邹喻。
邹喻捧着一个泡芙,盯着许幼菱,慢慢咬了下去。
许幼菱笑着扭了扭手腕,练琴久了,她很累。邀请这个小孩来玩,就是想活动下身体,调转一下情绪。
邹喻把泡芙啃完了。
许幼菱也不知道要和这个年纪的小朋友怎么玩,但她表弟很喜欢在她家玩游戏。
“要玩游戏么?小朋友。”许幼菱翻出手柄。
邹喻嘟着嘴,烦躁说,“不要叫我小朋友,我都上四年级了。”
许幼菱有点惊讶,她看邹喻很瘦,以为最多二年级。
“那就叫邹喻吧。我叫许幼菱,你要叫我幼菱姐姐。”
邹喻抬了下巴,“嗯哼。”
许幼菱把手柄递给他,邹喻蹲跪在电视前玩耍。许幼菱见状,“不要跪在地上,膝盖会疼。”
她把邹喻安置在沙发上坐下。邹喻嘟嘴,这个姐姐跟妈妈好像。
两人玩了一把,许幼菱就对超级玛丽失去了兴趣。
她开始坐在沙发上,活动手腕,一边看书,一边看邹喻玩。
最近她练琴疯狂,弹得十指发麻,腕部酸痛,她知道是怎么回事,许泾和老师不只一次跟她说过,发力点的问题。可弹肖邦的这首《华丽大圆舞曲》,她就是改不过来用手肘发力。
越弹越烦躁,指头也使不上力,更别谈触键的强弱对比。
许幼菱遇到了瓶颈,她对弹奏乐曲有了疑惑。
往往这种时候,她的父亲就建议她停下练习去休息。她选择看书,一些文学性质浓郁,感情充沛的小说。
这也是她父亲告诉她的。
她在弹肖邦夜曲集和练习曲集的时候,老是琢磨不到她父亲所说的情感处理,层次渐变。
她父亲说,这很正常,因为她年龄还小,没经历过什么变化,弹奏就只是机械地弹奏。不懂得曲子里蕴含的情感,以及作者谱下曲子的心情。
年龄是她的限制,她要突破限制就要有经历和浓郁的情绪。
阅读可以帮助她,没有办法去经历坎坷复杂的人生,便可以通过阅读打开眼界,去体会作者笔下人物的人生。
许幼菱很听她父亲的话,她觉得父亲说什么都是对的,当然是选择照做。
她翻了两页,跪着的邹喻就停止了游戏,他凑过来问,“你在看什么?故事书么?”
许幼菱点点头,“算是吧。”手里拿着的是肖邦的人物传记。
邹喻歪了下脑袋,许幼菱觉得他很可爱。特别是他脑袋上毛茸茸的黑发,让她想起流浪狗细碎的绒毛。
她伸出手,揉了一把,“乖。”
邹喻抬头望她,女孩也很柔和地看他,他撇开头,下巴垫在沙发上,撒娇道:“你陪我玩吧。”
许幼菱笑着点点头,“好啊。要怎么玩?”许幼菱对付这个年纪的小孩,只会给他们游戏玩。
“给我讲故事吧。你不是在看故事书么?”邹喻指了指。
许幼菱摇摇头,“我不会讲故事啊。我会弹钢琴,我给你弹一首钢琴。”
邹喻显得有点兴致缺缺,许幼菱也只好作罢,于是两人商讨,最终是玩了一下午超级玛丽。
到了六点,邹喻才被许幼菱送出门去,邹喻依依不舍,为了争取明天一起玩耍的机会,他勉强开了口说话,第一次唤许幼菱作姐姐。
“幼菱姐姐,明天我还想来你家玩。”
许幼菱点点头,“可以。”
邹喻满意地蹦回家里。
大房子里的灯没开,光线太暗,跟明亮的姐姐家完全是两个世界。
邹喻打开大厅的灯,就见他妈妈趴在餐桌上,他的爸爸离开了。
邹喻跑上前,把栀子花束献给他妈,手腕将白色花朵像银铃摇动,花瓣与绿叶触碰,滋滋地响。
“给你。”
邹喻的妈妈用手挡住眼角,吸吸鼻子,问:“哪里来的?”
“有个姐姐送给我的。不是我摘的。”
“是我们小区的么?”
“嗯。是个会弹钢琴的姐姐送的。”
“真香。等会找个瓶子插起来,屋子里就香香了。”
邹喻看他妈妈笑了起来。
他也捧着脸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