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幼菱不晓得满丽在担心什么,从头到尾, 许泾都没有对视过黎雪, 只是一昧听着黎雪跟他说的话。
她说过, 许泾不会对黎雪有任何过界的行为。
许泾抬起头, 看到了柱子旁的两母女,他举了下手,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 “来了啊。”
黎雪一愣,收敛嘴角的弧度, 得体地满丽二人笑了笑。她那眼神放在满丽身上,然后又转开了。
先迈出步子的许幼菱,满丽挺直背跟了上去。
黎雪温柔一笑, 颔首致意,“师母好,幼菱,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那老师我先走了, 有空再拜访。”秦玺冲许泾点了下头, 没有多的言语,侧身离开。但满丽总觉得黎雪一股子狐狸的骚味儿。
虽然她已经是个矜持的、受人追捧的演奏家。
许泾笑了笑,伸手揽过满丽的肩,给了她一个拥抱,然后松开。他站在满丽身侧, 把提着的小行李箱交给满丽。
他回头对许幼菱说, “没睡醒。”
许幼菱嗯了一声。
许泾拍拍许幼菱的肩膀, “精神点,爸爸给你和妈妈带了礼物回来。”
许幼菱扬眉,“又拿礼物当幌子?”
“聪明。”许泾向她竖了拇指,“瞒不过你。这不是和你杨叔,认识了个行家。去拍了个康熙年间的珊瑚红地五彩牡丹纹盘。”
“嗯哼?”许幼菱瞥了一眼他的小皮箱子。
许泾习惯性将箱子挡在大腿侧,“你这什么态度,是不是也跟你妈一样看我买这些不高兴?”
“谁看你买这买那不高兴了。”满丽瞪着许泾道。
“好好好,没有不高兴吧。”许泾认输,“你们开心的很。” 许幼菱笑笑,满丽挽着许泾上了车。
许幼菱的表哥以前常跟一起玩的公子哥唠叨,这年头,穷玩车富玩表巨富玩“切糕”。
许幼菱看许泾这几年,愈来愈有玩上“切糕”的趋势。借着去柏林看演出的由头,大概又跑去其他地方和老朋友弄了点心头好。
满丽上车,才想起正事,跟许泾提了邹鹏光请他们家吃饭一聚的事,许泾早有听闻,特意没安排老朋友到家欣赏刚收来的宝贝。他是答应了,然后三人回了许家。
刚到家,许泾就瞥了一眼客厅琴台上的那架三角钢琴,他问满丽,“有帮我好好打理吧。”
满丽点点头,“放心,你那宝贝古董,我叫人好好伺候着呢。”
许泾满意笑了笑,上楼。
许幼菱在许家待了一天,她陪着满丽弄了弄花,又和她爸聊聊天,日子终于盼到晚上。
邹鹏光订好酒店,许家三口直接去的那地点,酒店选的不错,依山傍水,出门便是川流不息的干道。
前台将他们领去雅间,邹鹏光携着一家老小到得很早,在一旁坐着。
邹喻也在,许幼菱一露面,他就收了手机,站起身来。
“幼菱都长这么大了,好漂亮啊,越长越跟满丽姐像,跟姐妹似的。”邹鹏光扶着许泾坐下,又把满丽安排在许泾身旁。
“瞧你邹叔叔,还是那么会说话。”满丽笑了笑。
邹鹏光推了一把愣住的邹喻,“哑了,喊许叔叔和阿姨啊。现在的小孩就是喜欢装哑巴,这不是你幼菱姐姐么?以前老爱黏在一块。”
“大了,生分了,都这样,含蓄着呢。”满丽摇摇头。
邹鹏光又拍了邹喻一下,语气放重,“叫人。”
“许叔叔,满丽阿姨。”邹喻看向许幼菱,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恨不得翻来覆去搅弄,“幼菱,姐姐。”
许幼菱注视着邹喻,抿着嘴唇,淡淡地笑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句心跳在加速。
“坐吧,都坐吧。让两小辈说说话,以前他们玩得可亲近了。”邹鹏光绕开去许泾身旁坐下。
许泾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眼眸不动声色放在对面的张卉秀身上,之前在邹鹏光身边的女人不见,他顿时了然。
“这位是?”
张卉秀扶着喝水的杯子,立刻笑了下。
“我老婆,卉秀,姓张。”邹鹏光给他们相互介绍,顺便把他在学钢琴的小儿子也拖到许泾面前,提了提正在学钢琴的事,要许泾看邹天明的手指。
许泾随意看了看,大意也能猜出邹鹏光想说的事,他随口说,底子不错,还行。可以将小孩介绍给他的任何一位门生做学生。
邹鹏光连忙说感谢。
两个生意人说着说着,很快就没许泾什么事,邹鹏光跟满丽又聊到满丽侄子公司的事,说来绕去,反正围绕着这个圈子的八卦。
许幼菱在邹喻身旁坐下,邹喻靠了过来,“喂。”
许幼菱抬头看他,“嗯?”
邹喻想问她,好几天没见了,会想他么?但这话没敢说出口。
他只能问,“这周还给我补习么?”
许幼菱点点头,“补的。”闲来没事,她快把教辅看完了。
邹喻又说,“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他们认识了啊。我今天才知道,我爸叫了你妈吃饭。”
“我也和你一样。”许幼菱面不改色,她看了看张卉秀旁边坐着闷头闷脑的男孩,“那是你弟弟么?”
“嗯。”邹喻抓紧手中杯子,“她生的,跟我没多大关系。”
许幼菱坐直身子,和邹喻拉开一点距离,保持在淡漠疏离。
“多大了?”
“八岁半,刚上小学三年级。”
“淘气么?跟你小时候比,谁更熊一点?”
邹喻嗤笑,把茶杯掩盖在嘴边,“当然是我比他熊多了。”
“确实。你弟弟看上去有点文静。”
“那旁边是他妈妈。”
“嗯。不然,还能是保姆?”
许幼菱轻笑出声,她托着下巴,侧头看邹喻一眼。
邹喻垂下头不敢对视许幼菱的眼睛。他有点害怕接下来的问题,如果许幼菱提起他离开之后的事怎么办。
但许幼菱没问,她静静喝了茶,坐在椅子上,玩起了手机。
满丽和邹鹏光聊天,偶尔放过去几眼看许幼菱,她好像对这个儿时玩伴一点也不感兴趣,果真是生分了。毕竟她和邹喻都有各自的轨线,融合不到一起。
满丽放心和邹鹏光夫妇聊起天来。邹鹏光约满丽的时候,她没有警觉,等见到了邹喻那瞬间,满丽才想到,许幼菱很喜欢邹喻这类型。
年轻,张扬,桀骜不驯,有点混账东西。
上菜了,许幼菱专心吃菜。
说来这种酒店很无聊,上的菜式千篇一律,味道如同工业流水线上的产出品,吃一次还好,吃两次就知道是一个味儿了。
菜的味道还不如招牌都没有的小饭馆来的惊喜。
满丽跟邹鹏光在喝酒,其中还有张卉秀。
许幼菱没想到满丽这么能喝,能一个人对上两个人,而且喝得还很高兴。许幼菱看出来了,她是很喜欢这样喝酒。
许泾在一旁默默给满丽夹了菜。
“少喝点。”许泾提醒道。
满丽叹了口气,嘟着嘴道,“开心嘛,好几年没见了。呸,好几十年。呸,十几年了。”
许泾又说,“注意点形象啊,呸来呸去的,像什么话?多吃点东西垫肚子,免得等会难受。”
邹鹏光抖着筷子夹了块砂锅内圆滚滚的虾肉,他放在了张卉秀的碗里。
张卉秀眼神一凛,想拒绝又碍于邹鹏光的面子。
“卉秀,你也垫下肚子,别喝太多。”
张卉秀低着头,翻了白眼,又点点头。
邹鹏光又夹了一块,他手伸得很长,绕开张卉秀夹给邹天明。
邹天明这下是皱着一张脸。他学不来张卉秀,也不懂这场合该不该拒绝。
他只是解释,“爸爸,我不吃虾肉的。”会过敏。
邹鹏光皱了皱眉头,不容置喙说,“我夹给你的,你吃。你看,只有爸爸给你夹菜,关爱你,你都不知道孝敬下爸爸。”
男人又跟满丽碰了一口酒。
邹天明抿了抿唇,他的轴脾气又犯了,他苦着一张脸,没有动筷子,而是把虾肉刨在饭碗的旁边。
邹鹏光多瞄了他几眼,低声压着恶狠狠的语气,说,“吃。请客的酒宴,你敢跟我闹脾气?那你就别怪我收拾你。”
邹天明红了眼圈。
邹鹏光被他搞得不明所以,更加不悦。
“吃——”这一声拖得很长,是耐性最后丧失的宣告。
邹喻注意到了这边,他皱着眉,大声说,“他不吃就算了。”
满丽许泾也注意到了这边,邹鹏光尴尬地抬起头,压着怒气,笑了笑。
邹喻又说,“邹天明,自己想吃什么自己挑,你这么大了,也不需要爸爸妈妈给你夹菜。”
邹天明赶紧点了点头,把那块虾肉移了出去。他是真的吃不了虾肉,过敏起疹子掐脖子似的不能呼吸。
邹鹏光沉着脸,放下筷子。张卉秀瞟了一眼,赶紧打了个圆场,满丽和她又喝了一杯,接着又是邹鹏光,这才把这段掐了过去。
满丽到底是给两夫妻喝醉了,许泾在劝阻她。
许幼菱趁他俩人低头,给邹喻夹了一筷子菜,是她喜欢吃的。
她低着头,抿唇小声道,娇滴滴的宛如夜莺在啼叫。
“尝尝,这个好吃。”
邹喻看了碗里的鱼肉,勉强吃了口,“还不错。”这鱼肉是许幼菱筷子夹过来的。
许幼菱又说,“等会去我家吧。我给你补习。”
“什么?”
许幼菱说,“去我家。”
邹喻愣了愣,慵懒地抬眼,笑了一下,鱼肉在嘴里翻来覆去的咀嚼。那种捉摸不透的感觉又来了,可他不太明白。
许幼菱应该不是那种意思,她太单纯了,要是别的男人肯定会被她带歪。
邹喻握住茶杯,垂下眼眉又问,“去做什么?”
“补习。”许幼菱半侧着脸,很冷静地看了一眼邹喻,然后淡淡笑了。
邹喻就知道是这样。
她没有多的意思。
邹喻闷了口茶杯,杯子里清肠胃的茶水被他当作酒来喝。
满丽和邹鹏光都醉了,张卉秀还有点清醒,全靠一个邹天明在旁边撑着,而许泾,他还是那么端正。他跟许幼菱一样,腰背挺得笔直。
邹鹏光醉归醉,还是记得叫服务员把账记在他卡上。
“我和你妈回家了。”许泾捞起满丽,女人身上的味道让他不喜。
许幼菱笑了笑,打量她爸无可奈何的样儿。
“我也一起吧,把你们送到楼下。”许幼菱起了身,率先和许泾出门。
邹喻抿唇,许幼菱才说过要一起去蛮香园。
邹鹏光的胯骨撞在椅子上,他撒开张卉秀扶他的手,“别碰我,我自己能走。”
张卉秀在一旁抱着手,两颊的腮帮子收紧,显得整张脸漠然又僵硬。
她的确没有再扶男人了。
邹鹏光回头瞪她,“木着张死人脸干嘛?在我生意伙伴面前都不知道配合一下?诚心给我难堪,妈的。”
张卉秀冷笑一下。邹鹏光也配跟满氏的董事长称生意伙伴?当他把儿子拉到许泾面前的时候,那股小家子气就显露无疑。
邹喻不想让两个人在今天吵起来,至少不是许幼菱在楼下等他的今天。
他说了句,“走。”然后把邹天明送到张卉秀跟前,让女人牵着。
张卉秀白了丈夫一眼,牵着邹天明进了电梯。
邹鹏光憋得有点火大。
为了让两夫妻分开,邹喻找了个代驾直接载着邹鹏光的车先回家,而那两母子叫了辆出租车。
两辆车停在酒店门口,邹喻在台阶上点了根烟,他睥睨着被塞进车内垮着身形的一家三口。被母亲搂住送上车门的男孩,一步三回头,还在可怜兮兮的看着邹喻。
邹喻呼了口烟气,白茫茫的烟丝,男人的神情染了雾气,看不大清。
许幼菱也送完许泾和满丽,出现在他身侧。
她也看着邹天明,刚才邹天明坐着,身高不清晰,许幼菱觉得两兄弟很想象,现在整个人一看,邹天明比小时候的邹喻高那么一点点。
“你弟弟跟你很像。”许幼菱说。
邹喻挑了下眉,讥讽说,“没有。他比我娘们儿多了。”
许幼菱不可置否。
邹天明是那种一个简单问题,都需要鼓起勇气问话的人。他纠结了很久,抗住他妈妈的视线问,“哥哥,今天你回家么?”
邹喻没回答他,摇了摇头。邹天明有点失望地垂下脑袋。
张卉秀也注意到邹喻和许幼菱站在一起,她停下进车的动作,有点好奇两人的关系。
但在听到邹天明问话之后,她又冷笑把男孩拉着坐好,“管他做什么?师傅,走了。”
代驾和出租车同时起步,一前一后上了街道。许幼菱盯着出租车,邹喻见她太过于专注,摩擦指腹,竟然大着胆子捏住许幼菱的下巴。
扳着朝向他。
“看他们做什么,看我。”
许幼菱拍下他的手,轻轻瞪他,“没大没小,动什么手脚。你有什么好看的?”
邹喻勾起一半嘴角,抬着下巴,轻飘飘说,“我比他们好看多了。”
这一刻,男生的眼睛像吸纳所有的黑洞,太深邃了,许幼菱仅看一眼,就掉进深渊。
她把视线移开,还是停留在离开的车上。
最前面的一辆带出的光线,却在一晃一晃,瞬间撞在了街旁的绿化带上。车胎摩擦地面,隔着老远也能听见那滋滋的刺耳声。
邹喻拿烟的手跳了下,步子比脑袋反应更快,他已经冲刺过去。
司机从邹鹏光的奥迪上下来,他摔上门,邹鹏光也撩开膀子下车,那司机刚要出口骂人,就被下车的邹鹏光揍了一拳太阳穴上。
人懵了。
代驾酒鬼遇到很多,没遇到上车就骂人打人的疯子。
代驾火气一下就冲了上来,赚他妈几十块钱,又挨骂又挨打,这窝囊他是不受了。
两人扭在一块。
“停车!停车!”张卉秀拍在椅背让出租车停下。
张卉秀刚下车去拉开两个男人,脑袋上就挨了邹鹏光一巴掌,盘好的头发散成一团。
邹鹏光还想再踹女人一脚。张卉秀就被身后一股力量,甩在车上,邹喻先行往邹鹏光身上踹了一脚,拉开了他和司机的非常零距离。
旁边目瞪口呆的出租车司机握住方向盘,心说:这可太他妈混乱了。
没别的厉害工具,纯肉搏的较量,邹鹏光三两下就被邹喻扭着手,压在车盖上。
那代驾啐了口嘴巴的血沫子,惊奇说,“兄弟,警察啊?”
邹喻没理他,死死压着反抗的邹鹏光,那暴起青筋的手臂搁在邹鹏光脑门上,制服他,压制他,却没有惩戒他。
邹鹏光反抗了几下,无力地瘫软着头,发疯似的笑了。
“邹喻,你他妈是越来越有种了。你还记得我是你爸!”
张卉秀在一旁拧着肩膀,吼代驾,“你打他干嘛?”
代驾指了指他身体,瞪着眼睛,“我打他?你不球问下你老公,日他妈的一上车就骂我,方向盘都给他麻痹得转到马路牙子上。”
张卉秀咬咬牙,又跟代驾争论,邹喻听得心烦。背后闻讯而来的两位交警赶到,摩托脚刹直接路旁一靠。
“这是搞什么!酒驾?”交警下车,就先围住代驾。
代驾白眼,“警察同志,喝醉了的打人。”
邹喻烦躁地松开手,把邹鹏光扭着手推进车内。
张卉秀随着坐进车内,扳着脸看邹鹏光的伤势。
邹喻转身就走,交警拦住他,“走什么走,你打架的,留下。”
邹喻甩开手,眼睛一瞥就看见出租车后站立不动的长发女人,许幼菱搓着手臂,有点冷了,但很专注地在看他。
她的表情……
邹喻使劲揪了把头发,不敢看她的表情。他狠狠抿了下嘴巴,转过身,跟交警接洽。
一通事情搞下来,张卉秀的酒也醒了,她在搞定交警和代驾,再一看,邹鹏光被关在驾驶座上扯起呼噜。没心没肺的人总是生活很好。
邹天明被张卉秀攥在手里,交了罚单,扣了分,交警最后还是放走了这三个人。
邹喻一听可以走,就头也不回地走。
谁,他都不想管了。
他绕开许幼菱,许幼菱小跑着跟上他。
邹喻每次暴躁结束,又像许幼菱在天桥见到他那次,垂头,驼背,耷拉着肩膀,像只败北的雄狮哼哧着鼻子,落寞离开狮群领地。
可是,又败给了谁呢?
“你。”许幼菱跟着他,想说什么又什么都不想说了。因为此刻,说什么都是不美妙。
她陪着邹喻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漫无目的,没有方向,只是在不断向前走。
溽暑褪后,秋风微冷,她穿着高跟鞋在走。
到最后,她脚后跟彻底受不住。
许幼菱站定脚步,沉声唤道,“邹喻。”
邹喻停下来,背过身子望她。
路灯在他前方,他逆着光,整个人融进夜色中,只有那张纯男性魅力的脸被光影雕刻,削出那嶙峋陡峭的鼻梁,鼻梁下,薄唇抿成一线。
看不清他的眼。
许幼菱攥紧拳头,记忆中这是第一次见他的样子,她坚定地走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