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宫城中的灵台殿，是大肃皇帝批阅奏章、私召群臣的场所。其名“灵台”，取自诗经中“经始灵台，经之营之”一句。大肃开国高祖承袭前朝宫殿，欲效千年前以仁德留名的周文王，昭告天下大肃是受天之所命，定能同大周那样国祚绵长。
巍巍而立的灵台殿，今夜如往日一般灯火通明。大肃的帝王至尊萧泽在宫殿中埋首于堆砌如小山的奏书折子，近来发生的诸多事端让大肃风雨交加，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拖着病躯批阅章折、帷幄千里。
灵台殿正门外，三年独蒙圣宠长不衰的江淑妃沿白玉天梯走向灵台殿，轻盈飘逸如临虹款步，款款而至。她腰细肩削，唇朱眸明，摆起步子来是摇曳生姿，惹得一路低头的侍卫忍不住偷摸着窥测几眼。
守在殿外的周公公，见到江淑妃亲自提着食盒迎面走来，赶忙上前行礼相应，道：“淑妃娘娘安好，眼下这时节，夜里的风是一日比一日凉了。陛下特意吩咐过，这几日事务繁忙难免批折子批得迟了，让娘娘在耀灵殿早些歇息，无须深夜侍奉在侧。”
“周公公所言，本宫明白。只是陛下龙体未恢复至往日里的康健，本宫哪里能顾自安睡？此番前来，也只是送碗羹汤。”江淑妃从侍女手中接过食盒，又递给周公公，这是要按宫中规矩先由小太监以身试毒，“前几日沁和园中的毒案本宫也略有耳闻，周公公务必要千万分留心陛下的饮食，莫要让歹人有机可乘。”
周公公笑着接过食盒，交给底下的小太监，回道：“老奴自小在陛下身边几十年，除开仙逝的皇后殿下，也就娘娘不醉于勾心斗角的龌龊事，而是实打实地关心陛下。娘娘暂且在外头小候一会，老奴这就去为娘娘通传。”
“有劳周公公了。”
江淑妃亲自提着食盒步入宫殿时，萧泽正聚精会神于奏折中，愁眉不展。盈盈烛火下，他的缕缕白发格外显眼。宫殿里头的值岗的小太监见江淑妃来了，很是精灵地离开宫殿、合上大门。
江淑妃端出羮碗，走到萧泽身边，柔声道：“陛下为何如此烦心？可要记得保重龙体。”
萧泽扔下折子，揉搓双眼，回道：“江灵郡需安置灾民、振兴粮事，崇州则需重新布置大半官员，弈州又要防着北安国虎视眈眈、随时反攻。任凭哪一件都是费人心力的糟心事，要协调其中的人事关系，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处理不当，父皇留下的基业就怕得毁在朕的手里，我到地下如何能见列祖列宗？”
“陛下还记得先帝登基前的祥瑞之兆吗？陛下是天龙之子，大肃必有上天保佑。况且朝中多有肱骨之臣，陛下万万不能独自扛下，得让那些臣子替陛下分忧啊！”江淑妃将羮碗往萧泽面前挪了挪，“臣妾不懂政事，可要是弈州军情危急，陛下何不考虑将顾中护军调往弈州前线？臣妾听说大肃百姓可是将他捧称为一代战神将军，连北安国的前线将士都是闻风丧胆。若是有他驻守，那边境要镇不就安稳无虞了？”
萧泽闻言吭声冷笑，捏了下江淑妃的耳垂，道：“你常年居于深宫，哪里会懂得朝局之事？自前朝起，弈州就是与北安国交战的战略要塞。那姚家把持弈州多年，收服多支地方蛮军，连父皇都有所忌惮，要不是与北安国僵持不下，姚家是必然留不得的。顾长仁是昭武侯姚博望嫡女之子，当年姚元励之长子落马留下腿疾，次子年纪尚幼，其父姚博望这才请旨让顾长仁前往弈州。明面上说是要助舅父处理家事，可朕明白昭武侯之举意在有人接替姚元励之权，直至次子成年。如今顾长仁一战成名，朕如何能再放虎归山，助那姚家再添羽翼？”
萧泽言及此处，抬手饮了口羹汤，又继续道：“如今，顾长仁是如何都不能再回弈州，朕又得好好安抚顾、姚两家。前些日子顾致德上书为其子求赐婚，他必明白树大招风的道理。可朕如何替他挑选良家女，又是一桩难事。要是赐高门之女，恐两族合力成患，要是寻普通人家，又显得他顾家受委屈。这封提名单，真真是让朕烦心。”
江淑妃虽出身微寒，但为人聪颖，极善聆听解惑，又懂守口如瓶的道理，自然是得圣心。她耐心听完萧泽的怨言，拿过提名单，细细看了一遍，问道：“陛下，臣妾不明，这上头写的世家女，多是顶着嫡女的身份，为何沈中书令大人推举的，居然是自己的侄女？臣妾记得，他可是有个未出阁、未及笄的嫡女。”
“沈中书令的幼女在沁和园做出那等糗事，沈中书令自己上书求请让幼女在龙安寺中潜修半载。他的兄长就是四年前在大理寺监牢中得疫病而亡的沈子昱，兄弟俩分家早，侄女侄子无人照料，便养在自家府中。”
“沈清晓……”江淑妃捧着名单似在细细思索，后看向萧泽，“陛下一点拨，臣妾便记起来了。这位姑娘在沁和园时，那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的模样，在世家中广受赞赏，可见是个聪慧女子。只是，臣妾听太子妃提及，她在赏月宴那日明明是被冯家女恶意推入湖中，吃了不少苦头，可为了堂妹只得忍气吞声。这位姑娘和臣妾一样，都是寄人篱下的可怜人，造化弄人啊。”
“如此说来，她应当是极好的赐婚对象，但终归是父母双亡，身份低了些。”
“臣妾觉得，婚姻之事虽要讲究门第，可情投意合才是最要紧的。臣妾深居宫中，也是道听途说，赏月宴上顾中护军救了那沈姑娘一命，九月初七那日，顾中护军在慈云寺遭遇追杀之人，沈姑娘舍命相救后在山上修养，顾中护军为探望沈姑娘往钟山来回奔波了几趟。按那些戏折子，这两人若是没些男女之情，臣妾就自罚饮上几杯。”江淑妃媚态频出，惹得萧泽大笑起来。
萧泽鹰眼渐现，思虑道：“这确实是个上上之选，既能乘此安抚南方这些百年世家，又能投顾长仁所好，还能借四年前的事情，好好敲打一番江灵郡和崇州的新旧官员，实乃一石三鸟之计。只是，这姑娘的身份可得提一提，爱妃可有好计策？”
“世家女子想要提身份，除嫁得高门外，无外乎是因功勋或因祖荫受封赏，这两条路皆不适合沈姑娘。不知，沈姑娘可否够得上灵韵公主伴读之位？”
“灵韵这丫头，两年间逼走一位女先生和两位世家伴读女，沈姑娘难有功力去对付她。”灵韵公主与太子和睿王为一母同出的兄妹，可自幼是不拘管教，萧泽每每提及此爱女都是无可奈何。
建康宫城中的灵台殿，是大肃皇帝批阅奏章、私召群臣的场所。其名“灵台”，取自诗经中“经始灵台，经之营之”一句。大肃开国高祖承袭前朝宫殿，欲效千年前以仁德留名的周文王，昭告天下大肃是受天之所命，定能同大周那样国祚绵长。
巍巍而立的灵台殿，今夜如往日一般灯火通明。大肃的帝王至尊萧泽在宫殿中埋首于堆砌如小山的奏书折子，近来发生的诸多事端让大肃风雨交加，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拖着病躯批阅章折、帷幄千里。
灵台殿正门外，三年独蒙圣宠长不衰的江淑妃沿白玉天梯走向灵台殿，轻盈飘逸如临虹款步，款款而至。她腰细肩削，唇朱眸明，摆起步子来是摇曳生姿，惹得一路低头的侍卫忍不住偷摸着窥测几眼。
守在殿外的周公公，见到江淑妃亲自提着食盒迎面走来，赶忙上前行礼相应，道：“淑妃娘娘安好，眼下这时节，夜里的风是一日比一日凉了。陛下特意吩咐过，这几日事务繁忙难免批折子批得迟了，让娘娘在耀灵宫早些歇息，无须深夜侍奉在侧。”
“周公公所言，本宫明白。只是陛下龙体未恢复至往日里的康健，本宫哪里能顾自安睡？此番前来，也只是送碗羹汤。”江淑妃从侍女手中接过食盒，又递给周公公，这是要按宫中规矩先由小太监以身试毒，“前几日沁和园中的毒案本宫也略有耳闻，周公公务必要千万分留心陛下的饮食，莫要让歹人有机可乘。”
周公公笑着接过食盒，交给底下的小太监，回道：“老奴自小在陛下身边几十年，除开仙逝的皇后殿下，也就娘娘不醉于勾心斗角的龌龊事，而是实打实地关心陛下。娘娘暂且在外头小候一会，老奴这就去为娘娘通传。”
“有劳周公公了。”
江淑妃亲自提着食盒步入宫殿时，萧泽正聚精会神于奏折中，愁眉不展。盈盈烛火下，他的缕缕白发格外显眼。宫殿里头的值岗的小太监见江淑妃来了，很是精灵地离开宫殿、合上大门。
江淑妃端出羮碗，走到萧泽身边，柔声道：“陛下为何如此烦心？可要记得保重龙体。”
萧泽扔下折子，揉搓双眼，回道：“江灵郡需安置灾民、振兴粮事，崇州则需重新布置大半官员，弈州又要防着北安国虎视眈眈、随时反攻。任凭哪一件都是费人心力的糟心事，要协调其中的人事关系，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处理不当，父皇留下的基业就怕得毁在朕的手里，我到地下如何能见列祖列宗？”
“陛下还记得先帝登基前的祥瑞之兆吗？陛下是天龙之子，大肃必有上天保佑。况且朝中多有肱骨之臣，陛下万万不能独自扛下，得让那些臣子替陛下分忧啊！”江淑妃将羮碗往萧泽面前挪了挪，“臣妾不懂政事，可要是弈州军情危急，陛下何不考虑将顾中护军调往弈州前线？臣妾听说大肃百姓可是将他捧称为一代战神将军，连北安国的前线将士都是闻风丧胆。若是有他驻守，那边境要镇不就安稳无虞了？”
萧泽闻言吭声冷笑，捏了下江淑妃的耳垂，道：“你常年居于深宫，哪里会懂得朝局之事？自前朝起，弈州就是与北安国交战的战略要塞。那姚家把持弈州多年，收服多支地方蛮军，连父皇都有所忌惮，要不是与北安国僵持不下，姚家是必然留不得的。顾长仁是昭武侯姚博望嫡女之子，当年姚元励之长子落马留下腿疾，次子年纪尚幼，其父姚博望这才请旨让顾长仁前往弈州。明面上说是要助舅父处理家事，可朕明白昭武侯之举意在有人接替姚元励之权，直至次子成年。如今顾长仁一战成名，朕如何能再放虎归山，助那姚家再添羽翼？”
萧泽言及此处，抬手饮了口羹汤，又继续道：“如今，顾长仁是如何都不能再回弈州，朕又得好好安抚顾、姚两家。前些日子顾致德上书为其子求赐婚，他必明白树大招风的道理。可朕如何替他挑选良家女，又是一桩难事。要是赐高门之女，恐两族合力成患，要是寻普通人家，又显得他顾家受委屈。这封提名单，真真是让朕烦心。”
江淑妃虽出身微寒，但为人聪颖，极善聆听解惑，又懂守口如瓶的道理，自然是得圣心。她耐心听完萧泽的怨言，拿过提名单，细细看了一遍，问道：“陛下，臣妾不明，这上头写的世家女，多是顶着嫡女的身份，为何沈中书令大人推举的，居然是自己的侄女？臣妾记得，他可是有个未出阁、未及笄的嫡女。”
“沈中书令的幼女在沁和园做出那等糗事，沈中书令自己上书求请让幼女在龙安寺中潜修半载。他的兄长就是四年前在大理寺监牢中得疫病而亡的沈子昱，兄弟俩分家早，侄女侄子无人照料，便养在自家府中。”
“沈清晓……”江淑妃捧着名单似在细细思索，后看向萧泽，“陛下一点拨，臣妾便记起来了。这位姑娘在沁和园时，那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的模样，在世家中广受赞赏，可见是个聪慧女子。只是，臣妾听太子妃提及，她在赏月宴那日明明是被冯家女恶意推入湖中，吃了不少苦头，可为了堂妹只得忍气吞声。这位姑娘和臣妾一样，都是寄人篱下的可怜人，造化弄人啊。”
“如此说来，她应当是极好的赐婚对象，但终归是父母双亡，身份低了些。”
“臣妾觉得，婚姻之事虽要讲究门第，可情投意合才是最要紧的。臣妾深居宫中，也是道听途说，赏月宴上顾中护军救了那沈姑娘一命，九月初七那日，顾中护军在慈云寺遭遇追杀之人，沈姑娘舍命相救后在山上修养，顾中护军为探望沈姑娘往钟山来回奔波了几趟。按那些戏折子，这两人若是没些男女之情，臣妾就自罚饮上几杯。”江淑妃媚态频出，惹得萧泽大笑起来。
萧泽鹰眼渐现，思虑道：“这确实是个上上之选，既能乘此安抚南方这些百年世家，又能投顾长仁所好，还能借四年前的事情，好好敲打一番江灵郡和崇州的新旧官员，实乃一石三鸟之计。只是，这姑娘的身份可得提一提，爱妃可有好计策？”
“世家女子想要提身份，除嫁得高门外，无外乎是因功勋或因祖荫受封赏，这两条路皆不适合沈姑娘。不知，沈姑娘可否够得上灵韵公主伴读之位？”
“灵韵这丫头，两年间逼走一位女先生和两位世家伴读女，沈姑娘难有功力去对付她。”灵韵公主与太子和睿王为一母同出的兄妹，可自幼是不拘管教，萧泽每每提及此爱女都是无可奈何。
“公主是性情中人，挑选伴读时也是找脾性相投者，陛下何必早下论断呢？况且姑娘要是遇到什么难处，臣妾暗地里帮衬描补便可，左不过是撑到订亲那日。”
萧泽闻言如释重负，吐出两口闷气，将江淑妃揽入怀中，道：“爱妃替朕解开两处心结，实在是胜过文武百官，爱妃要朕如何赏赐？”
江淑妃的玉嫩白额抵在萧泽胸口，那娇柔声能从萧泽的耳朵一路攻到他的心尖：“臣妾出生微寒，又福薄无子嗣，只是依仗陛下的宠爱能在宫中得立足之地。臣妾不求钱财，也不求位份，只求陛下能偶尔想起臣妾，得空时到耀灵宫看一眼臣妾。”
“爱妃不得妄自菲薄，定能有子嗣。”萧泽抱着江淑妃，如此说道。
朔月当空，又是一轮盈亏满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