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姑娘,这都到门口了,就别歇了,赶紧着进去回老爷的话罢。”小楼正门外,一攘臂小厮对冯仪兰肃手辑请。嘴上是客客气气的,可眼中的鄙夷是如何也藏不住。
冯仪兰一路上受了不少或明或暗的羞辱,她闻言斜眼怒瞪那下人,便气冲冲地走进门,昂首对赵老太爷和苏老爷诉苦:“二位大人,小女子身为冯家嫡长女,有一事不明。我冯家虽比不得苏、赵、沈三门之显贵,但在江东也是扎根百年。况且我与苏公子中毒一事并无关联,难道诸位就乘我父亲不这几日在建康中,任凭下人对我百般无礼羞辱吗?”
冯仪兰还不知局势大转,她这副兴师问罪的嘴脸,落在屋内众人眼中,多是垂死挣扎、不知深浅的丑态。沈清晓见此场面,朝后退了几步,为他人让位。沈家父子,此时必定不会轻饶冯仪兰。
沈子恪此时有几分底气,故侃侃而道:“冯家侄女,你方才不在小楼中,不知眼下是彼一时此一时。苏浦侄儿因上天垂怜得以苏醒,如今已证实,他所中之毒,与瓷瓶所装药粉,可是天壤之别。故而这毒并非是我府幼女所下,而是有人浑水摸鱼,先施以慢毒,待苏侄儿前往小楼休憩,再把罪责推到祯儿身上。其中关键所在,便是祯儿是如何得到那瓷瓶,我侄女清晓也已作证,是你在假山处威胁祯儿。”
冯仪兰脸色立刻放沉,但仍竭力争辩:“瓷瓶一事与我无关。此事并无其他人证,沈大人也并未亲眼瞧见,怎可替自己的幼女和侄女作保!”
“但沈清晓姑娘适才所言,的确是逻辑贯通,有几分道理。依她的证词,再回顾今日毒案和赏月宴落水一事,能消抹去不少疑点。令人不得不怀疑,冯姑娘曾两次威胁沈家二姑娘欲图不轨。”睿王萧成修本欲旁听不语,可迷雾散尽大半,沈静祯的嫌疑已除,他的话不会再扭转群情。
立在萧成修身旁的萧扶远开口附和:“冯姑娘,有句猜疑本不当讲,但今日之事牵扯人命。赏月宴那晚,我曾见到你跟随两位沈家姑娘往落水那处走,扶远以为,沈清晓姑娘所言非虚。”
冯仪兰顿觉无助,面如死灰,膝朝硬地直直跪下,对坐榻上二人以退为进道:“两位大人,当日沈清晓姑娘落水之事确为小女子所为,但皆是因妒火难消。但不至于今日去毒害苏公子!”
此时,苏老爷前头派出去的贴身仆人匆忙进门,俯身向苏老爷通消息:“老爷,有一婢女撑不住板子,想拿真相换条活路。”
“是何人?”
“正是此前指证沈家二姑娘进了小楼的那个婢女。老奴此前也疑心,那婢女原本是在赵府李嬷嬷手下帮忙侍奉宾客茶饮,又怎会跑到小楼附近。”
“快把那人带进来!”
那婢女被打得血肉模糊,根本走不了路,只得由两位嬷嬷搀着进屋。她脚尖划过木地,留下一指宽的血痕,在场人看得是心惊肉跳,感叹此次苏家是决意揪出谋犯。
两位嬷嬷一撒手,那婢女就撑不住身子,直直趴在冯仪兰身旁,对苏老爷求饶:“老爷,奴婢愿说出实情,求绕过奴婢一条命罢。”
沈静祯见到那婢女的模样,大喊道:“正是她,正是她主动向我搭话,告诉我苏公子要去小楼休憩,我才会偷偷溜进小楼!”
苏老爷闻言,从胡床上弹起身子,叉着腰责问婢女:“你实话道出,我会保你一条命。”
“冯姑娘,奴婢对不住您了。”婢女微侧头向冯仪兰诉歉意,速即撑起双手,涕泗交流、声嘶力竭,“老爷,奴婢父母欠了债还不清,官府的衙役说再不如数填补,就要各领五十大板。可奴婢的父母这把年纪,哪里能受这份苦?冯姑娘听说此事后,替奴婢还清欠债,说只是要奴婢在赵老太爷的寿宴上,往公子的茶饮里下药,嘱咐其他婢女要是公子晕症发作便带公子到小楼歇息,而奴婢要提前尾随沈家二姑娘,在时机恰当时告诉二姑娘要前往小楼。” 婢女说完这番话,引得众人一片哗然。
“你莫要往我身上泼脏水!你有何证据!”冯仪兰惊恐万分,颤抖的食指直直指向婢女的额头。
女婢显然是气若游丝,争道:“老爷,冯姑娘将药瓶交到奴婢手上时,也未道明那是剧毒之药。奴婢绝没起过害死公子的念头,还请老爷看在奴婢迷途知返的份上,能绕过奴婢一命!”
“贱婢!怎敢在此处胡言乱语!”冯仪兰气得七窍生烟,上前狠狠扇了婢女一巴掌,将她一把推倒,面容狰狞。那婢女早已用尽气力,倒在地上再也起不了身。
苏老爷和赵老太爷皆是怒不可遏,在场人见冯仪兰本性露出,多是惊愕失色、议论纷纷。
苏老爷吩咐一位嬷嬷把婢女拖下去,另一位婢女压制住冯仪兰,恶狠狠道:“事到如今,你还能作何狡辩!莫说你父亲不在京中,就是他在这屋中,我也要好好替他教训一番。”
顾长仁忙拦住苏老爷抄起花瓶的手,劝说二人道:“冯姑娘,大厦将倾,非一木所支也。事已至此,你不如早日实话实说,免得再受百般折磨。苏大人,此事发生在皇家园林中,对疑犯绝不能动用私刑。”
谢和赞成顾长仁所言,道:“苏大人,顾将军此言在理。冯姑娘,此事你已无法开脱,莫要再生事端。我记得,你的嫡亲弟弟,也年及十五。你再不认罪,恐怕难免会牵扯冯家上下。”
冯仪兰闻言瘫坐在地上,鼓起双眼瞪向谢和和顾长仁,沈清晓看着冯仪兰的眼神,觉得那眼中似是掺杂了许多没有道出的情绪。
长久沉默后,冯仪兰终是认罪:“今日下毒一事,是我一手策划的谋局,为的就是破坏苏、赵两氏的姻亲之好。威胁沈静祯,是因为她为人愚钝甚好操控。此事与我家中无分毫关系,我会一五一十道出背后主谋,但我要在大理寺中才会说出。”
冯仪兰说完,便死死盯住案桌上的瓷瓶,任凭旁人再是如何追问,她也不愿再多言。
沈子恪见此,向苏老爷提议:“苏大人,既然冯仪兰已经认罪,不如移交至大理寺,请睿王殿下向圣上禀明,这对陛下也算是一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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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除去守夜仆婢,沈府上下到亥时二刻多已休息。而今日,沈府灯火通明,未得主人允首皆不敢入睡。
归一斋外,丁福领着几个仆人,守着小楼不让旁人靠近,就连几位公子姑娘的贴身下人,都只能远远候着。
而归一斋内,沈子恪端坐于长案前,对跪在面前的沈静祯厉声训责:“今日幸亏有通医理之人相助,如若不然,苏公子必定难逃这一劫。届时你被指证为凶手,你必以命偿命,敬荣和我的仕途也将以此为终结。朝野上下多是墙头草,哪方失利便会脱离,跟风捧踩。你可明白你做的是何种糊涂事?”
沈静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柳氏见到女儿这般伤心,将她揽入怀中,欲平息事端:“祯儿也是遭冯家恶女骗诱,这才做出糊涂事。况且苏公子也无性命之虞,你何必这般严厉?”
沈子恪的心中怒火更加猛烈:“你向来骄纵祯儿,我从前认为是宅邸之事不加干涉。但今日之事,若非清晓恰巧偷听到,又派莺儿尾随,哪里能将冯氏女揪出?”
“要是清晓当下立断阻拦祯儿,又哪里来这等糟心事?”柳氏愈加不服气。沈清晓站在沈静穆身边,如鲠在喉。
沈子恪怒极拍案:“还要一再袒护!再不多做管教,日后还能得了?我会亲自上书于圣上,让祯儿独自去皇家佛寺住上半年,半是赎罪反省,半是向陛下示忠心。”
“爹,为何要这样惩罚祯儿?”沈静祯哭诉,欲膝行到沈子恪身侧撒娇求情。沈静穆知幼妹确有错处,而自己的父亲正在气头上,再是求情只怕会火上浇油,连忙拉住沈静祯。
“我这是为你的性命、名声,还有整个沈家的前程打算。”
气氛胶着之时,丁福通报安插在大理寺的线人捎来消息,沈子恪正火冒三丈,根本没心思看信,甩手让沈敬荣读信。
沈敬荣拿过信纸,扫视几眼,转述道:“冯姑娘在黄昏时分受了次刑,但闭口不言幕后主使者。押回牢房后,她撞墙而亡,死前在墙上留下血书,写的是‘此生终是错付于人’。女嬷嬷检查过尸体,冯姑娘已非完璧之身。”
“如此看来,冯姑娘包庇的,便是她的有情郎了。”沈静穆站起身,思索一番后说道。
沈子恪问向沈敬荣:“这事,你如何看待?”
“冯姑娘认罪时,称她只为破坏赵、苏两家的姻事。可是,依照她的布局,无论苏公子生死几何,都会有人出来指证祯妹下毒,故而,敬荣推断,冯姑娘和其幕后人,应是预备将矛头指向沈家。而依据冯姑娘的血书,幕后人极有可能是其情郎。冯姑娘此举,既能将冯家撇清干系,又能保证幕后人在短期内不敢对冯家人动手。眼下当务之急,是要找出幕后主使为何人,才能妥善安排日后的对策。”
沈敬荣又想到要紧事,问向哭哭啼啼的沈静祯:“祯妹,你究竟是因为何事,能甘愿被冯姑娘威胁两次?”
沈静祯支支吾吾,不肯实言以对,见父亲再次震怒,这才断断续续地说出口。原来当日在南禾巷的隐蔽处,她遇到一位遭遇追杀的寒门学子。她为保自身平安,妥协于杀手的胁迫,将那学子骗出,推至杀手那处,自己则是夺命而逃。
那位寒门学子,生前在太学常谈朝事,在陛下亲临时凭借一己见解崭露头角。可他死相惨烈,又成无头悬案,成了坊间百姓茶余饭后偶谈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