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拨云待月明

21.条分缕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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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子恪此话一出,如巨石坠世,掀起平地波澜。原本,屋内有的是人想看场好戏,毕竟若真是沈静祯恶意下毒,难免会让沈家父子仕途蒙尘,让赵、苏两家互生嫌隙。却未料到峰回路转,竟让沈子恪抓到一处漏洞,这下沈家幼女能否摆脱罪名,还未尝可测。

    苏老爷不等沈清晓作答,抢过话茬,板着眉眼正言历色道:“沈中书令,事关小儿生死,今日可别怪在下不顾你我多年同朝为官的情谊。这档子事是人命观天,莫想用一个丫鬟欺瞒我,试图瞒天过海、蒙混过关。”

    苏老爷处于上风,单刀直入且丝毫不肯让步。他完言狠狠拍了下手肘边的案桌,口鼻处喷出的怒气将胡须吹得凌乱摇摆。他说出口的那几句话言词锋利,搁在平日里在场人都是彬彬有礼而不敢如此怒言。是以,旁人听了多有心尖一颤的震撼。小楼大门敞开,围在屋外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偶有几人进出,但因屋中好戏正上演,少有人将此挂在心上。

    沈敬荣见苏家老爷不留余地,而沈子恪似在斟酌用词还未开口,欲从中调和,故而上前率先打破一室的凝重,对苏老爷深揖道:“我父亲适才所说,是为了揪出图谋不轨之人。想必苏伯父眼下是以苏兄的安危为首务,若是让谋犯逃出法网,日后难保不会再加害于苏兄。侄儿恳请苏伯父能以大局为重,让我堂妹沈清晓向众人说清,为何她的贴身丫鬟会跟在祯妹身后。”

    沈敬荣已把话说到这份上,苏家老爷也不好再凭自己儿子中毒而寻事生非,对沈清晓道:“既然沈家侄子称你为堂妹,那你定是沈子昱的遗女了。你必得依据实情而言,不得造谎。”

    “清晓明白。”沈清晓在自己叔父点到她的闺名时,便开始盘算腹稿。她不了解沈静祯和莺儿在小楼中发生的事情,此刻轮到自己登场,不得不鼓起勇气。

    “姑娘,莺儿确实是阻住了二姑娘,那是歹人下了这毒。”沈清晓走上前时,跪在地上的莺儿,扯了扯她的裙角,向她小声诉苦求救。

    沈清晓向莺儿微微颔首,示意她暂且放下心。她自然知道,莺儿向来忠心,不会违背她的吩咐。她走到屋中央,自握双手站在赵老太爷和苏老爷面前,无惧于他们的冷面威慑,不卑不亢地向二人、向屋内众人道述事实。

    “我将莺儿派去悄悄尾随祯妹,是因为我看到冯家嫡女冯仪兰在假山后,以祯妹心中隐秘之事,胁迫她在某人饮食中下药。依冯姑娘所言,那药只会令人昏睡,不至于夺人性命。我那时未曾料及会出现此等祸事,也未听清是要以苏公子为标靶。故而只是让莺儿看住祯妹,以防她闯祸。但我见到,冯姑娘交给祯妹的瓷瓶,与案桌上这瓶子是一模一样。”

    “可照姑娘的说法,或许冯家女所托之事,并非是要毒害苏兄。你所听闻的,和当下讨论的,或许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码事。”边上一位公子插嘴。

    沈清晓乐得见到有人对此话生疑,回道:“公子所顾虑的却有几分道理。但既然公子认为,我凭这几句话就想为祯妹争辩清白,是略显无力。那以此理推之,就凭一位侍女在棍棒下所吐之言,还有从祯妹身上搜出的瓷瓶,难道就可以不辨黑白地将祯妹视为戴罪之人吗?这小瓷瓶既有可能是旁人乘她不注意,悄悄塞进她的的衣袖,亦或是偷偷掉了包。”

    那人不知如何作答辩论,坐在坐榻上长久未语的赵老太爷发话道:“沈家小女,你可别打诳语。你说的仅仅是几句话,而瓷瓶可是确确实实在侍女吐言后被搜出的。”

    “如此看来,诸位是对我刚刚言及的假山一事有所怀疑。暂且不论,是否是祯妹将那剧毒的药粉撒入苏公子的杯皿之中。但冯姑娘并非良善之辈,她今日在假山后威胁祯妹,这一事在八月十五太子府中的赏月宴上也有发生。”

    “太子府赏月宴?莫非是你当日失足落水之事?”沈敬荣如此问道。

    “确如堂兄所猜测那般。我平日里并无与人结恶,在赏月宴那天因宁二公子将我错认为他人,才误抢了冯姑娘的风头。她怀恨在心,乘我与祯妹在无人处散步闲游,将我从石桥上推落入湖。她威胁祯妹,若是将此事告发,就将她心中隐秘之事公之于众。祯妹年纪尚小,不敢多语,我为照顾祯妹,也只能忍气吞声。”

    沈清晓略作停顿,尔后继续道:“顾将军、宁家二公子、萧扶远公子,还有眼下在场的几位,都能为我作证,那桥栏及我腰处,我是如何都不会跌落。二位大人若是还有疑问,不如去请人询问太子妃殿下,当日我在殿下寝宫中,我除了未道出冯姑娘的名字,其余所倾诉的,与我方才所说,是否有分毫的差错。”

    顾长仁出面为沈清晓作保:“两位长辈,长仁不敢有所隐瞒,但是当时沈姑娘落水之事确实是疑点重重,不像是失足落水,也不似沈家二姑娘故意为之。”

    沈清晓谢过顾长仁,见坐榻上端坐的二人面色已改,连忙趁热打铁道:“在场诸位,若是深思一番,定能发现疑点。祯妹虽偶有骄纵之行,但因随母礼佛,对世间性命多是珍重有加。况且去询问苏公子身边的小厮便可知道,祯妹与苏公子并无冤仇,那祯妹为何要对苏公子行恶事?世家女子多是不愿再宴席上公然献艺,但赏月宴上,冯姑娘却盘算在湖畔石亭为众人抚琴特意提前悄悄离席。赏月宴上若非是冯姑娘威胁祯妹,为何祯妹喊人来救我却不敢实言,而我又一再忍气吞声?我若是欲为祯妹开脱而说慌,又为何能找来这些证人?难道是我一早就能料及此场面?若是我一早料及,我为何不提前阻止她反而要让全家陷入困境?我与祯妹虽为堂姊妹,但关系算不得好,沈家和宁府上下仆人都能证实这件事,若是两位大人还是有所怀疑,不如去寻些世家姑娘侧面敲打一番。”

    沈清晓直指冯仪兰人品,这是间接为沈静祯的辩解之辞作证,又直指她们姊妹二人并无下毒或是说谎的动机。这番话抛出,掷地有声,在场有人开始纷纷议论起来。

    “我听说,冯姑娘的生母冯周氏出身微寒,而且行事惯常不端正,常常踩高捧低,对那些高过冯家一头的世家夫人,那种阿谀谄媚,真是不堪入目。”

    “正是了,我也听说了。那冯周氏常拜完这府拜那府,到处说闲话,先前还让一位世家主母抓到错处,惹得那位夫人在府中是破口大骂。本来她的嫡子是养在自己膝下的,后来不知怎的,冯老爷对外称要自己教养。”

    “这般低俗妇人哪里还能教导出文雅有礼的世家嫡女,我刚在屋外偷瞧了会,那冯家女说是要好好跪着以示决心,可是边上人走开了一小会,她就起身捶腿,那人回来了她又装得楚楚可怜。”

    旁人的私语之声有意无意地传入赵老太爷和苏老爷的耳中。此时风向大变,苏老爷脸上是红一阵白一阵的,开始后悔刚才态度如此强硬,现下赶紧做些补救,对身边的仆人大声吩咐:“没听见吗?赶紧把冯氏女带到此处!”

    如今众人已对冯仪兰有所怀疑,沈清晓的目的达成小半,当下要紧之事,便是要揪出谁是真正下毒之人。既然冯仪兰先是以迷药诱骗,那下毒一事,多半是与她脱不了干系的,如何能撬开她的嘴,才是关键所在。可仅凭她一力就想成功,简直难于登天。

    就在此时,另一仆人向赵家老太爷和苏老爷通传:“苏公子已经转醒,眼下虽身体虚弱,但并无性命之忧。但是郎中说是有要事,想亲自向二位老爷说。”

    “快,快将郎中请进来!”苏老爷听闻嫡子安然无事,大喜于色。

    那郎中右手提起衣袍,三步并作两步急急走到坐榻二人面前,喜道:“恭贺二位,苏公子已醒来,算是过了生死关了,此后再依药方每日服两次药,便能逐步恢复如常!”

    苏老爷连连拍手,又从仆人手中拿过银袋递给郎中以做谢礼。

    那郎中接过赏银道谢,但转瞬微带愁容,道:“苏公子醒后,我细问公子吐血晕倒前的症状,结果发现,此前的推论恐有错处。”

    “这是何意?”众人因这话大惑不解。

    “案桌上这瓷瓶中的药粉,乃是剧毒之物,且起效甚快,有古书上七步之毒的功效。但依照苏公子所述,他中的应当是一种慢性毒。在下才学虽浅,但依据毕生所学,几经辨认,觉得应当是牵机红。此药起效虽慢,但奇毒无比,世间少见。中毒之人先是会头晕目眩,尔后便会毒发晕厥,毒性贯通五脏六腑之后,便会气绝而亡。幸亏苏公子毒发身亡后有通医理之人救济,才能保住一命。”

    郎中此言甚为关键,沈子恪出言问他:“那依郎中之见,此药起效,至少需多久?”

    “至少需半个时辰,应当是通过饮食而为之的。”

    沈子恪暗喜,对苏老爷说:“照那侍女所说,我小女溜进小楼后不久,苏家侄儿就毒发吐血,这定当不是我小女所为。这必定是一场阴谋,欲让你我二人反目成仇,才好坐收渔翁之利!这冯氏女,必定非善类!”

    半个时辰前,苏家大公子苏浦正与友人以酒代茶,吟诗作对。

    苏老爷羞怒交加,与赵老太爷商议一阵后,对贴身仆人厉声吩咐:“必得彻查到底!今日在沁和园的下人,除了可信之人,全都抓起来盘问!不说就上家法!冯氏女为何还未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