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的光阴,足以在一个少年的音色上铺满厚厚一层砂砾。可即便沈清晓背对着他,只凭几字就能认出身后冷言冷语之人,那正是赵益。当年两小无猜,终是已成白日参辰。
她收回搭在门栓上的右手,每咀嚼完一字,指间便会寒上一分。寒意漫向全身,悲从中来不可断绝,她不禁泫然欲泣。
强压下泪花,她捏起拳头回过身,吐出的话字字锥心:“原来在赵公子眼中,我竟是如此不知廉耻之人。”
“你居然唤我赵公子?你我之间何时变得如此生分?难道你和顾长仁真有瓜葛?”赵益走上前,两人距离之近,沈清晓甚至能感受到他的气息扑到自己的额间。
沈清晓嘴角讽刺地一扯,道:“这不是赵公子亲自嘱咐我要忘却前尘吗?况且赵公子将和苏家嫡女结为鸳鸯连理,你我再是兄妹情深,清晓也知要摆正身份以避李嫌瓜。顾将军为世间难得的恺悌君子,我和他之间自是清白,请赵公子日后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赵益闻及二人清白,激动地握住沈清晓的双手,向她解释:“清妹,崇州一事你应有所听闻,当时我父亲被疑为逆贼同党,幸亏有人力保,才能安居原位。但朝廷又派驻不少新官员,我家中在崇州的根基被断去大半,在朝中也说不上多少话,哪里比得上从前?祖父替我定下亲事,那是为了赵家世代的安稳富贵。我身为长子嫡孙,理当挑起家中重担,为父祖两辈分忧。所以,今日定下与苏家联姻,那只是权益之计,你莫要伤心。我本以为我凭心中志向足以放下你,可刚刚在湖边看到你和顾长仁站在一起的模样,我实在是妒火中烧,才说出那些浑话。”
“赵公子,你我已成路人,还望各自珍重。”沈清晓使劲挣脱赵益握住她的手,可还未走几步,就被他再次大力拉回。沈清晓被赵益紧扣在怀中,挣脱不开,只能以双掌死死抵住他的胸口,垂首不看他的双眼。她脸色煞变,半是因赵益举止突然,半是因为背后的旧痕再次撕裂,血从里衣层层向外渗开。
“清妹,像从前那般唤我益哥哥吧。等我两年,仅要两年,我定当重振赵家羽翼,到时,我自当依礼制风风光光地迎娶你。” 岁月如流,当年的赵益已然逝去。
沈清晓觉得可笑至极,咬牙嘲讽赵益:“两年?难道两年你就能纵横朝野上下无敌手?难道两年中你与苏姑娘形同路人?还是你两年后会休了她?莫痴人说梦了!”
“清妹,要是你我真是情谊深厚,要是你不在意名分。两年后不管如何,我都会娶你的,若是家中容不下你,我……我会另找别苑保你一生平安富贵!”
“你真是患了疯病!”沈清晓终是忍无可忍,两行泪落下,大喊着想从禁锢中解脱,“你放手,放手!”
“清妹,几年情谊,你从了我罢!你还是对我有意的,不然也不会几次想拦住我。等我两年,我会用一生回报你,不会辜负你。”
“你为何会如此疯癫?还幻想坐享齐人之福?”
就在沈清晓深感绝望之际,她背后的木门被狠狠地一把推开。顾长仁似一股劲风,大步冲进屋内。他见到赵益不顾反对抱着沈清晓,而沈清晓的肩背血色渐出,干净利落地伸出右手锁住赵益的咽喉,把沈清晓护在身后。
“没想到,顾某居然有此等荣幸,能请动赵府的小厮为自己传话!”顾长仁嘴上假意说着奉承的话,可眼中尽是不屑,那虎口的力道丝毫不减。
“顾长仁,这是皇家地界,由不得你胡……胡作非为。”赵益大口喘气,双手狼狈地使劲握住顾长仁的手颈,欲掰下以挣脱,“这是我和清妹两人间的私事,你凭何插手!”
“顾某的身份原不该干涉,但在外头听了些许,既然沈姑娘没那些龌龊心思,你们二人便不是騃女痴儿。照此说来,赵公子此举可算是轻薄沈姑娘了,这才是在皇家地界胡作非为。沈姑娘与我算是莫逆之交,并非毫无关联的陌路人,倘若赵公子不知好歹再作纠缠,顾某断不会置之不理。”
赵益眼睛瞪得溜圆,怒道:“你!小人之举,痴心妄想!”
两人眼神交锋,无形之间已是刀光剑影,经过几回枪剑比拼。赵益不愿屈从低头,顾长仁掐着他的脖子偏偏要待他松嘴认错。沈清晓心寒至极,躲在顾长仁身后对赵益有意无意的试探漠然置之。室中竟是有片晌的寂静,外头沙沙作响的风声直直击入三人的耳中。
“公子,公子!大事不好了,您得赶紧出来一趟!”门外的小厮朝屋内喊了几声,然后以手掌作荫隔着窗户纸朝里头探看。
顾长仁见此,松开牵制赵益喉口的右手,借力将赵益甩在地上。赵益仅有缚鸡之力,只得狼狈起身,拍抚去衣袍上的尘土,故作镇定敞开门,责问小厮:“慌里慌张的,究竟何事!”
小厮夸张地拍了下自己的手,上下挑眉,那样子让沈清晓想起坊间说书先生的模样。
“公子,亲家府上的苏大公子身中剧毒,半只脚都踏上了黄泉路,险些没法从阎王爷那里回来。幸好在场有人懂几分医术,这才把苏大公子的命从鬼门关拖回来。眼下正审问犯事的沈府二姑娘和丫鬟,二老爷让公子您赶紧过去呢。”
赵益还未应答,沈清晓听得目瞪口呆,先问出口:“你说在审问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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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晓一路跟在顾长仁身后,背上的冷汗一阵一阵地不肯消下。不出所料,冯仪兰果真是心怀鬼胎,但她万万没想到,这冯氏女竟是胆大包天到敢下剧毒。苏家大公子已是中招,要想让沈静祯和莺儿脱身,恐怕是难上加难,尤其是莺儿,若是沈静祯情急之下咬定是莺儿下的手,那莺儿真真是死无葬身之地。
四人抵达之处,是沁和园中专供宾客小憩的独栋小楼。苏家大公子苏浦原称头晕不适,欲在小楼中暂息片刻,可喝完茶水后,仅仅是走了几步,便朝木地倒下,口吐黑血昏厥过去。事发之后,有关的婢女小厮都被抓起来审问,其中一婢女在拷打之下,道出苏浦进小楼前,她见到沈家二姑娘沈静祯和其丫鬟在小楼附近鬼鬼祟祟。苏老爷派人找到沈静祯,先是以礼相待、好言相劝,在嬷嬷搜出小瓷瓶后,脸色乍变,忙差人请来园中各路人马,欲向沈子恪和柳氏兴师问罪。
她跨进小楼门栏时,见到赵老太爷和苏老爷分坐于坐榻两侧,沈静祯和莺儿跪在地上,柳氏站在角落以帕掩面、泪如雨下。屋内气氛凝重,有剑拔弩张之势。
沈子恪拱手,朝坐在坐榻上的二人解释道:“苏兄,赵伯父。我沈子恪敢以我沈家的前程作保,幼女沈静祯平日里虽是贪玩难以管教,但绝不会恶意伤人性命。况且幼女与苏家侄子此前交情不深,并无理由下此毒手。”
“那她身上的瓷瓶内确有剧毒的药粉,婢女也亲眼瞧见她在小楼附近鬼鬼祟祟的,我儿口吐黑血也不是作假,沈大人,这该如何解释?难道是我作了个局,让沈大人一家受苦?”苏老爷气急败坏,两条横眉并在一块,久久不展。
苏老爷说的并无错处,沈静祯赶忙为自己开脱:“爹,祯儿并没有下毒。这瓷瓶是冯仪兰交给我的,她因闺中之事威胁我一定要把药粉洒在苏公子的饮食中,她和我说,那瓷瓶里的药粉只会让人昏睡。祯儿着了冯仪兰的道,听闻苏公子欲前往小楼休息,就偷偷潜进屋内。可是,祯儿还未动手,堂姐身边的丫鬟莺儿就冲进来阻止。祯儿真的没有下毒。”
苏老爷闻言更是气急:“冯家女就在外头,她几次说与此事无关,更是以头抢地示自身清白。你别以为能诬陷旁人!”
赵老太爷在一旁安抚:“苏家侄儿,莫要气急,要真是沈家幼女做的坏事,定能寻出证据。”
“祯儿真的没有下毒,爹爹你要信我!”沈静祯膝行至沈子恪身侧,牢牢抱住他的胫部不肯撒手,任凭她如何解释,在场人多是不信,还有人随着风向对她冷言,也没有人替她开口辩解。她后悔莫及,为何要听信冯仪兰的三寸不烂之舌。
沈子恪听完沈静祯的一番话,茅塞顿开,对苏老爷再拱手道:“苏兄,此事疑点重重,小弟私以为不能全信穿凿附会之言,那些不足为据。”
沈子恪看了眼莺儿,又看向进门不久的沈清晓,问道:“清晓,你的贴身丫鬟为何会尾随祯儿?你是否知道些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