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八这日,晨间赤霞如丹,暖阳携风力压秋意,及至午后,更是让人恍恍然如身处春日。此日赴宴之人中,多有感叹赵家福泽深厚,或将正如算命先生所言能挣脱深渊、否极泰来。
前些日子赵家老太爷进宫面圣时,称江灵百姓流离颠沛、食不果腹,着实令人捶胸顿足,眼下又是年岁将暮,灾民恐将饱受风雪之苦。他不愿因耳顺之年的寿宴而大操大办、私饱口福之欲,亦不愿违背泽披苍生的禁酒旨令。圣上欣慰于此,特允首赵家在皇家别林沁和园以茶代酒,以游宴替寿宴。赵府承圣恩,才有了此日邀集建康大半名士高门的清游嘉会。
沈清晓因顾忌旧伤,安坐于堂姐沈静穆身侧,与堂姐和前来叙旧问好的妇人姑娘不时闲聊。沈家另三位小辈在园中各自玩乐,柳氏也乐得放手图个清静。
待那些妇人姑娘走远,沈静穆才对沈清晓安慰道:“清妹,方才你举止大方有礼,做得不错。旁人即便有闲言碎语,也挑不出你的错处。”
沈静穆所指的“方才之事”,便是游宴晏始时,赵老太爷喜形于色地将赵、苏结两姓之好一事公之于众。建康城中消息灵通、耳目皆明的世家们皆略有听闻两家打算联姻,但今日还是大喜于色,纷纷上前道贺。刚刚沈子恪领着几个孩子上前祝喜事临门,沈清晓怯于叔父威严,只敢站在后头。她脸上笑意连连,可心中却在不住淌血,特别是当她对上赵益那双空洞寡情的瞳目时,她只能紧紧咬住舌头,才能忍住微颤的双唇。
欲为前程,能将往事抹得一干二净。沈清晓认清负心人,悔之晚矣。
“堂姐,我明白任凭我如何痛之入骨,也不能当众显露,拖累几家。”
沈静穆端起盛着茶水的羽觞,连连叹息:“当年那个年及金钗的女孩长大成人,你堂姐我也能告慰伯父伯母的在天之灵。今日嘉宾充庭,可难保不是心怀各异。就连我手中习惯于美酒的耳杯,也不得不忍受茶水的滋味。”
二人四周现下无人注目,沈清晓低声问:“堂姐,两年前,你委身于堂姐夫,心中可有遗憾?”
沈静穆轻笑自嘲,回道:“即便有遗憾,随风逝去的往事早已无法追回。所以,沈家有我一个可怜女儿足矣。这赵益不值得让你托付终身,你必得再寻一倾心的良人。”
“清晓明白。”可真会有此人吗?沈清晓的心中惶然。
“清晓,速速过来婶母这边。”柳氏自远处而进,拉过沈清晓的手,“你叔父,几番嘱咐我为你引见几家夫人、公子。今日可得蹭蹭赵家的喜气,快跟婶母走。”
沈清晓回头看了看沈静穆,见她颔首示意自己忍耐,只得跟着柳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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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名不如亲见,姑娘果然是花容月貌、蕙质兰心。”碧波湖畔,秦家二公子正应长辈之言,与沈清晓漫步,两人的侍女小厮则是远远跟在身后。
“秦公子真是客气,小女子深居闺中,自知才疏名浅。倒是传闻公子你,是口吐锦绣,下笔琳琅,连几位名士大家都不吝夸赞。”沈清晓纵然不愿,但柳氏笑颜底下尽是不容回绝的强硬姿态,她不得不俯首听命。
“既然谈到睿王殿下,我听闻八月十五的赏月宴上,宁家二公子唐突冒犯姑娘,连殿下都为姑娘出言解围。殿下平日里宽以待人,在文人名士中才名甚高。如此说来,姑娘应当超群拔萃。”秦公子言及此处,似是来了精神。
沈清晓微感难堪,理了理头绪,回道:“睿王殿下自是美名满天下,那日既是因殿下善和仁义,也是为照顾宁家二公子。此前,我只是托堂兄的福分,见过殿下而已。”
“原来沈公子竟和睿王殿下相熟,不知我可有荣幸让沈公子为我做次引荐?”
话茬急转,沈清晓嘴角微扯,原来秦公子呶呶不休,本意在此。可还未等沈清晓回话,顾长仁自湖畔假山小径走了出来,他一见到二人便搭言:“这位应当是秦家二公子,在下顾长仁。先前在宴席上并未与公子相见,是顾某失礼。”
秦公子听闻来人身份,拱手大喜道:“原来是顾中护军,是我礼数不周。”
顾长仁笑问:“秦公子为何只身在此?那些世家公子、文人名士,尽数在竹林处作诗相对,连睿王殿下都十分尽兴。顾某刚从那处而返,原以为能在竹林结识秦公子,没曾想秦公子正在此处与佳人相会。”
秦公子闻言恍然,急道:“原来大伙都在竹林相聚,多谢中护军提点。我向来笃好诗赋,此次应当与众人以诗相会一番。”说完,他对沈清晓拱了拱手致歉,带着小厮疾步朝竹林那处而去。
沈清晓脸露遗憾之色,心里暗暗松了口气,送走秦公子走后,她转向顾长仁,道:“多谢顾将军解围。凭将军之位,本不用对那秦家二公子低声下气。”
“方才我在假山后头听了一会,这秦家男子显然是想借你的门道,攀附上睿王殿下。此等小人,姑娘何必耐着性子和他湖边漫步?”
莺儿走到沈清晓后头,对顾长仁解释:“还不是因我家夫人的吩咐。夫人老爷想为姑娘挑位夫婿,这才委屈姑娘和秦公子闲扯。”
“果真如此?”顾长仁盯向沈清晓。
沈清晓颔首,又想起一事,掏出顾长仁当日给佩囊,双手递于他,道:“那日在慈云寺,将军用此佩囊仗义赠药。清晓几次端看此物,发现佩囊绣工精巧,还有几处磨损,想来将军应是常用此物。清晓受之有愧,今日出门特意随身携带,就是为了能完璧归赵。”
顾长仁有些微愣,接过佩囊道:“姑娘有心了,原不是要紧物什,只是我在弈州兵营中常佩此物。顾某还有些私事,无法与姑娘多聊,还望见谅。姑娘走假山后的小径即可回主宴场。”
沈清晓福身送他离开:“将军且慢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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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晓和莺儿依顾长仁之意,在假山间的小径上踱走欲回沈静穆那处。走完小半路程,沈清晓忽地听见假山相隔的另一处小径上,传来沈静祯的说话声,与之交谈的另一人,好似是冯仪兰。
“姑娘,那头好像是二姑娘在说话。”莺儿捂着嘴向沈清晓提醒,见沈清晓示意自己勿多言,再紧了紧捂嘴的手掌,趴着假山上,借假山小洞瞧看对面的动静。
“我照你这般说的做,是否会惹起事端?”沈静祯瞧了瞧手上的小瓷瓶,又看向冯仪兰。
冯仪兰挑了下眉尾,劝说沈静祯:“这瓶子里的药粉只会让人昏睡几个时辰,哪里会夺人性命?你只要乘旁人不注意,把药粉洒在那人的餐食或是茶饮中,让他睡过去便可,其余的你不必操心。此事若成,你那日在南禾巷干的那些糗事,我会就此遗忘,世间不会有人再提起你心头的疙瘩。”
“此言可当真?”
“自然为真,我以我冯家日后的富贵,对在天的诸位神明发誓。如此这般,你总不会疑心了。”
“好,我照你说的做。你必当言而有信。”
说完,冯仪兰和沈静祯两人反身离开。
“把人迷昏过去?二姑娘这下怕不是要惹祸啊!”莺儿急得直跺脚。
沈清晓目睹二人谈话,也感到事态有异,对莺儿嘱咐:“你快去跟紧祯妹,悄悄跟着。要是她真干什么糊涂事,你必得拦下。但也不能将此事弄得众人皆知,可明白?”
“是,莺儿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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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晓回到沈静穆身边,怀里揣着心思,坐立不安。她怕沈静祯会听信冯仪兰的诡言惹出不可挽回的祸事,可她也担心,若冯仪兰的本意真的仅仅是让对方昏睡,她要是向长辈告密,指不定她反倒会节外生枝,成了恶人。
可她左等右等,莺儿还是没回来。她思来想去,对沈静穆提言:“堂姐,祯妹到此刻还未回来,怕是会出什么事,要不你派人去找她回来,可好?”
沈静穆对幼妹贪玩的性子是了然于心,故而对沈静祯长久未返一事并未放在心上,但此刻经沈清晓点拨,不由担心坏事不幸而言中,赶忙吩咐贴身丫鬟紫云去再找几人,尽快将沈静祯唤回。
沈静穆正欲问她为何会突然提及此事,就见一小厮匆匆行至沈清晓面前,行礼后传话:“沈姑娘,我家顾将军有急事欲请姑娘亲自过去一趟。事关紧急,姑娘还是只身去为好。将军还吩咐,若是姑娘有疑心,让小的说,他定会妥善保管佩囊。”
沈清晓本有疑心,顾长仁与她分离不久,为何会再唤她过去。可她听到小厮提及佩囊后,心中的疑虑就消下几分,转念一想,或许事关莺儿和堂妹,连忙允首,由小厮带路。
沈清晓此前未曾踏足沁和园这等皇家园林,故而跟在小厮身后时,她心中未有起疑。只是,那小厮将她引至一处偏僻屋子后关门离开,她才发觉事有异样,转身欲逃离此屋。
此时,一位男子抬手撩开帘幔走出,对她冷言:“我此前还在疑虑,为何你会不再纠缠。原来你早与顾长仁互生情愫,居然以佩囊为证私相授受。”
此人正是赵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