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 元曦和宇文澈两人,被一阵喧哗声惊醒。随即便有侍人前来告知,宇文大将军恐要不行了。
两人赶紧起身, 匆匆而去。这时大将军的寝房里已立了些许人。
只见当中那位老大夫想必已竭尽所能, 正摇着头收拾药箱。
宇文澈这些年, 为着元曦的病, 也是仔细钻研了余扁鹊给的医书, 如今也颇有成效。
现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只见他快步的穿过那些床畔的人群,来到宇文大将军面前。
其实白日他也大体了解过将军的病情,也看过大夫开的药。一切都不见任何异常, 不知为何会突然如此之严重呢。
他仔细的看着将军,有伸手搭了脉, 只见这时将军眼神涣散, 并且开始不停的吐着暗红的鲜血。
元曦见此便知阿澈恐也是徒劳罢了。一时间那大将军之继室于氏, 已是哭天抢地嚎做了一团。
大声呼喊着:“将军啊,你不能走啊 ,这宇文澈不是说会医术吗?怎的也救不回啊?”
此时大将军已是弥留之际,正断断续续好像在说话,元曦离的有一些远,听不清他到底在说着什么。
只见阿澈对着他点了点头。过了不多久,床边又爆发出了一阵于氏的痛哭声。
元曦听着这哭声, 也是明白, 恐怕大将军也去了。
她对这位大将军, 谈不上感情深厚。但他却是一位真正的忠臣。忠于北朝,忠于百姓,忠于这如画的江山。
这大概就是一种对英雄早逝的缅怀,或许还有一些元曦自己也不知道感情,伴随这位她还未来的急叫一声阿父的长者离开,终于还是化作了她止不住的滚滚泪滴。
这时,她只看见他,穿过那些痛哭的亲人,来到她的面前。对她说:“走吧,阿朝。”
他们相携而出,穿梭在深夜的花园。这时将军去世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府邸。一时这长安州府也是灯火通明。
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随着两人的脚步,被一一抛在身后。
她看见身旁的那人,没有说话。可熟悉如她,如何能感觉不到他那深刻沉默里隐藏的哀伤。
他们穿过那廊庑上的一盏盏白色丧灯,听见他对她说:“阿朝,我想留下来。”
“好。”元曦答道。
“阿朝,他的毒是来自滇黔的钩吻。”元曦又听他说道:“同上元节那日死士自尽是同种毒。这毒不常见。我想。”
“找到大将军遇刺的真相?”元曦问道。
他听罢答了一声嗯 。
“阿澈,昨日大将军给了我长安军虎符。”元曦说道。
宇文澈听罢点了点头道:“本就是元家所有,他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阿朝想江山逐鹿,或是偏安一隅都好。”
“阿澈...”他始终就是他啊,不会因为大将军嘱托而规劝她,亦不会因为时局而左右她。
然而她到底想做什么呢,恐怕她此时自己也很茫然。
她本无心,但又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北朝万千子民受苦。她本无意,然命运又一次次把她推上风口。
大将军去世之后,一切后世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想着当是这些时日已早有准备。
元曦和阿澈也就这样在长安住了下来。
对于虎符之事,于氏虽有不满,但如今也是铁板钉钉,无能为力。
只能眼睁睁看着元曦立于那营中高台之上,举起虎符,百万大军跪地宣誓,发誓誓死效忠长公主。
元曦依旧保留了长安军的布置,宇文澈的两位阿弟也和原来一样,管理着军中的大小事务。
这才让那位于氏稍感舒心。
大将军身前治军严谨,如今虽人已去,军中乃至长安的一切都好像并无影响一般。
只有那满城城民自发挂起的白幡,默默的诉说着对这位英雄的悲歌。
宇文澈倒真正的开始调查起将军的死因。然而那些刺客却好像没有留下一点线索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最后两人决定从毒的来源地,滇黔开始查起。派了宗明南下,许多天过去了,还是没有半点消息。
大将军的棺木还停在灵堂之中,宇文澈作为大郎君,是为孝子。每日同他的两位兄弟一同跪地守孝。
元曦知道,将军在他心中也并非全无感情,如今更是子欲孝而亲不在。
他只能入同一块丰碑一般立于阿父的棺前,虽依旧毫无表情,可那双让元曦每每失神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块崭新的排位,毫无半分转移。
按照礼制,元曦是君,并不必守这大人公之孝。
然而她看着那一动不动跪在那里的人,虽身着麻衣,一身缟素,可却就这样无声无息的牵动着她的心。
随即她抬脚迈入灵堂,于他身侧跪了下来,向着那棺木拜了三拜。
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就同他平日握住自己一样,与他并肩跪在那里。
荆钗布裙亦难掩倾国之色。
他之悲伤有她同当,她之彷徨有他执杖。
她感觉到他手心的阵阵颤抖,忍不住一颗一颗落下泪来。
这眼泪她只是为他而流,他一身孤独,他自幼离家,他远赴西域,他为她放弃遁世的理想,他为她一次次运筹帷幄,征战沙场。
而自己能为他做的又何其之少,甚至还不能为他尽孝于父前,甚至还未替他唤一声阿父。
逝者如斯,那就让她陪着他留在长安吧,留在这里守护着宇文大将军一直守护着的百姓。
这乱世之中的桃花源,就让它在久一些吧,让它在美好一些吧。
宇文将军生前所托,她毫无自信去做下承诺,那么就让她从长安开始,一步一个脚印去踏踏实实的走吧。
于是她对他说:“阿澈,以后长安就是吾乡可好?”
“阿朝,洛阳有你喜欢的荷塘,有你手植的葡萄,有你恋恋不忘的高风永夜,有你闭上眼睛时就能听见的梵音风铃。你可舍得?”宇文澈反问道。
元曦依旧盯着前方一条纷飞的幡带说道:“可长安是你家啊。我知你欲为他守长安之太平,就如同我想替父皇守北朝以太平一般。
可如今守天下是何其之难,那我们就从帮大人公守长安开始可好。”
他紧紧的握住她那只因为寒疾而冰凉的手,沉默片刻,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