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永宁赋

66.托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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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曦刚走近床边坐下, 便听到宇文将军咳了一声,对她说道:“长公主来了啊。”

    她看着这位大将军,若说按照规矩, 如今她也应该叫一声阿父, 可阿澈并未如此叫过他, 她也很犹豫该如何称呼。

    然还未等她说话, 就听大将军又道:“今日这些话, 老夫欲同长公主殿下说道, 然请长公主恕老夫无礼,不能同殿下行礼了。”

    “大将军如今身体要紧,何必说这些呢。”元曦真诚的答道。

    “长公主, 老夫今日请殿下来此,一是想同殿下说说我那大郎的事, 二来是有一事想恳求长公主殿下。”宇文将军说完, 又咳了几声。

    道:“殿下与我家大郎两情相悦, 如今修成正果,老夫也甚是高兴。

    可我这个稚儿啊,他阿母在他出生之时便已去世。

    他阿母去世时又逢边境战事,我亦不在京城,虽心系于他,但却生不由己。

    后来,犬戎大捷后, 我奉旨班师回朝。哪知回到京城之后, 却等来了先帝赐婚的诏书。

    先帝给老夫找的这门亲事, 我又如何不知他的用意,他是想帮我坐稳这洛阳朝堂中的位置。

    同时能制衡当时已如日中天的元氏一干宗亲。

    老夫这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可千算万算先帝也未料到,那犬戎竟还能死灰复燃。

    我只能舍下家中新妇和幼儿,再次出征。

    却哪知,过不了多久,我便收到了大郎被他阿母王家带走的消息。

    那新妇在信中说,王家执意要带走大郎,家中无法阻拦。

    可老夫后来才知道,原是那新妇在家对他百般欺辱。

    断了用度,连口饱饭也未能给啊。于是她阿母陪嫁来的老嚒嚒,便带着他从狗洞子里给逃了。

    又托人给建康王家送了信,才给接去南朝的。

    我知这原委后,也是怒气攻心,赶紧派人去建康接回来,却哪知始终是迟了一步,那时王家告知大郎已同他叔舅公一道去江湖游历去了。

    我始终怀着对着孩子的愧疚,枉我一身戎马,自以为能凭着这口忠勇气而活。

    却连个如此稚儿都护不周全,还要在面上做着一副同那新妇鹣鲽情深的样子。

    若不是那会她已有了身孕,如今又是两个孩子的阿母,老夫早同她合离了。

    后来大郎那叔舅公不知怎的被那胡太后,请来洛阳修筑永宁寺。

    那孩子才第一次归家,我亦是第一次见着他。我虽知自己并非一个好阿父,但当我第一次见到那孩子,那张极其肖似他阿母的脸上,满是冷漠与疏离之时,还是难过不已。“

    元曦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那种表情好像痛苦与无奈交织,怀念与遗憾共存。

    这样一位顶天立地的儿郎,也许只有在这样风烛残月,即将消逝的时候,才会露出这样的温情与脆弱。

    此时他不在是战场之上,杀伐果断的将军;不是朝堂之上,纵横帷幄的权臣,更不是拥兵自重的门阀。

    他只是一位年迈的阿父,对着另一人,述说着对孩子无限的愧疚,和一总深沉的爱。

    元曦无法给他一个定义,曾经她只觉得这位大将军是个威武果敢的人,为北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可今日她亦明白了这人对至亲又是如此,即使妻子去世,稚儿嗷嗷待哺,他任然无法陪伴身侧。

    作为一位北朝的长公主,她感他对北朝之忠诚,对天下百姓之付出。

    然而作为阿澈的妻子,他的儿妇。她又对他如此对待阿澈而愤愤不平。

    她甚至每每想起那个只有几岁的稚儿,连一口饱饭都没有的时候,又如何能平静的面对眼前之人。

    然而她又如何能再怪罪一位奄奄一息的长者。

    只能叹英雄老矣,美人迟暮。

    她听见宇文将军说罢,又是一阵排山倒海的咳喘之声。

    她欲起身为他倒杯水,哪知却被拒绝了,

    又听他接着说道:“老夫同殿下说这些,只是希望殿下今后能同我这大郎好好走下去。

    如今这乱世,谁都不容易。望你们能同舟共济,不畏艰难。

    那日殿下曾对老夫说过殿下之宏愿,也说过覆巢之下 复有完卵乎的道理。

    这几日老夫躺在这里,深思熟虑。又感世事无常,恐老夫也是命不久矣。

    这长安,老夫又如何再护的住呢。

    如今高盛执天下之柄匙,这人的野心也并不比那尔荣小。殿下又有何打算呢?

    殿下曾说不惧权势之更迭,唯恐百姓之疾苦。那殿下又觉得这高盛是做还是做不到呢?”

    “元曦并不知这高盛如何,只是将军亦知这高盛出身草莽,恐难服门阀之众。然他手下兵力本就是昔日尔荣之叛军,又恐无法与门阀抗衡。”元曦答道。

    “殿下所言极是,这也是老夫所想。故老夫想拜托殿下一事,恳求殿下能够应允。”说罢只见宇文将军从枕后摸出一物,交予元曦。

    又说道:“老夫想将这长安百姓与天下百姓一到,交予殿下手中。恳请殿下能护之以周全。”

    元曦低下头,看着掌心之中那枚金色的虎符,即使在这微暗的房中,也熠熠生辉。她有些微愣。

    过后说道:“大将军,元曦如何能做到?”

    只见那宇文大将军听她如此之说,露出了一丝笑意。

    答道:“如今天下,也恐只有长公主能做到了。长公主曾说那还北朝以太平之人,须有无人能匹敌的英勇,要么定具让这些割据世家肯臣服的仁义。

    这两点,除了殿下,又有何人能为。

    殿下自有让门阀臣服的仁义,如今老夫再给殿下以雄踞北朝的兵权。

    就问殿下能否鼓足无人匹敌的英勇?哪怕是为了先帝,为了北朝,更是为了先帝视如子民的百姓。”

    元曦看着眼前这位暮年白发的大将军,这位北朝人人传颂的战神,就这样躺在那里,面带微笑,注视着自己。

    如同一位慈爱的长者,亦如同一位温和的阿父在嘱托叮咛着孩子要如何独立前行。

    可这嘱托又哪里如同一位阿父,这是将天下之性命托与自己手中啊,自己如何有能耐去做这样一番大业,又如何能不辜负他的期望啊。

    他看着元曦眼中的犹豫,也未再强求她的回答,只说道:“恳请殿下三思。”便就体力不支又睡了过去。

    元曦紧紧握住那枚虎符,缓慢的走出房门。

    见着门外立着的那位儿郎,正那样专注的注视着自己,注视着自己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他亦没有问她,宇文将军到底说了何事,只是执起她的手握住,一边牵着她走着。

    一边说道:“阿朝,我曾对你说过许多次,如今却想再同你说一次,天下之事只要凭着你的本心就好,你欲如何走下去,这一路总还是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