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曦的外祖父穆琮, 那日听闻赐婚之事后,便带着陆氏和家里两位郎君、女眷。急急忙忙向着洛阳城赶去。
这日穆大人正欲入宫面圣,哪知刚入了长乐门, 便撞见了那宇文澈刚从殿上出来。
这穆琮虽打心底觉得宇文澈也算是一表人才, 对元曦那也都是看得见的。
可作为看着自己亲外甥女长大的阿翁, 对这拐跑自家小女郎的人, 或多或少还是有些许不满。
看着这眼前的宇文澈, 倒也是礼数周全, 一时挑不出什么毛病,他只能哼了一声,抖了抖唇上两片白胡子, 继续向着太极殿走去。
今日穆琮入宫,主要还得为着元曦成亲一事而来。
这洛阳城如今虽说是有了新主子, 可这城中早已被那尔氏一干豺狼洗劫一空。
现新朝初定, 国库空虚, 如何能备齐元曦的嫁妆。可元曦毕竟已是长公主,规矩仪服总是要有的。
再怎么说也不能丢了皇家的颜面,更不能轻了长公主的身份。
穆妃还在世时,其实早已给元曦做了打算,那时胡太后专权,穆妃料定元曦今后的路也颇为坎坷,便偷偷存了些财物, 送至穆家。
今日穆琮便是希望这嫁妆由穆家来备, 但还是走宫中下赐的路子, 这样元曦嫁妆也齐备了,规矩也是有的。
穆琮由宫人领着入殿之后,见着那新帝正在逗着一只八哥。
虽说这新帝也不过是个傀儡,但嫁妆这种小事,还是能做的了主的。
穆琮将自己的打算一一说予了这新帝,元明听后笑着说道:“孤这族姐倒是个好命的,前脚那宇文县公刚来向孤提这事,后脚穆大人也来了。”
穆琮听罢倒是一愣,虽说自己对这宇文澈还有些小脾气,倒没想到这人也是个细心的。
又听那元明说道:“那宇文县公送来添妆的单子,孤也看过了,都是些好东西。现穆大人这一添,长公主这嫁妆,竟也不输昔日太原大公主初嫁之时了,恐还更甚之。”
那穆琮心道,这怎么能比,毕竟元曦如今是长公主,比太原大公主,那也是高一个品阶的。
不过那时元曦的父皇还在,北朝正值盛世,现在这风雨飘摇的,的确又比不得。
穆琮将这嫁妆之事办妥后,递了礼单便也就出了宫。
这几日,城北长公主府却是异常热闹。长公主下嫁,那可是大事,没人敢不放在心上。
如今又有穆家当家主母陆氏一手操持,事情虽多,也是井然有序。
阿衡姑姑和璎珞亦从长安赶了回来,一时府里这人也差不多是齐了。
元曦这几日可被折腾的紧,每日不是应付着那赶嫁衣的裁缝,就是听着陆氏絮絮叨叨的说着成亲的规矩,倒是许久都没见着阿澈了。
就在这时,却听着前堂之中一阵喧哗。她赶紧走了出去,就见堂上阿翁正与一人说着话。
定睛一看,来人竟是太学曾经的国子监祭酒,鼎鼎大名的当世大儒楼大人。
两人见元曦出来,便停了下来,只见那楼大人上前一步,对元曦行了礼,道:“拜见长公主,今日老夫前来,却是为了帮宇文郎君给长公主送聘礼来了。”
元曦向着堂外一看,只见院里已摆满了大大小小各式的朱红木箱。又对着门外看去,竟见那些下人们还在源源不断的往府里搬。
她倒是着实吃了一惊。按规矩,这公主下降,哪里需要送这些聘礼,反倒是应当宫中向未来驸马下聘礼。
元曦看着那为首的一红色提篮内,还放着一对膘肥体健大雁。
不禁想起那日邺城大营之外,阿澈所说之话,倒是感觉心跳的有些快了,这人啊。
他不过是想用此举告诉她,在他心里,她不是什么公主,她只是他心悦的女郎罢了。
她们的亲事就同天下所有的亲事一样,只为了琴瑟在御,只为了白头到老。
元曦努力忍住心里那快要溢出来的欢喜,对着楼大人道了谢。
楼大人告辞之后,穆琮便顺手将那本厚厚的礼单册子递给元曦,又抖着胡子走了。
元曦双手将那礼单紧紧的握住,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一时间好像看着那两只呆头的大雁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阿衡姑姑看着那傻笑的元曦,也觉得好笑。又见着那满院子的箱子,颇为满意,想着天上的穆妃,怕见着元曦有了着落,也会欣慰不已吧。
时光飞逝,转眼就到了新婚前夜。元曦倒还没有特别之感,反到是阿衡姑姑,好似异常紧张,又将明日之仪式,给元曦重复了好几遍。
元曦劝了好久,才将姑姑给劝了回去。这时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躺在床上,出神的盯着那床帐之上的一排东珠。
突然想到明日自己就将离开这里,嫁去宇文府了,虽说只隔了几步远,但还是有些惆怅。
好像又开始有些紧张了。明日她就要嫁给他了啊,想想两人也已不知不觉认识了十来年了。
自己现已经十七岁,认识阿澈时才不过六七岁,还是那样一个稚儿。每日吃着点心看着那位小小少年郎立于架上作画。
一转眼,两人就这样携手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战事,一代又一代的更迭,院中的芙蕖数度开败。
然而他就如同昔日的诺言一般,陪着自己,顾着自己,挡下了满身风雨,留给她一片艳阳。
元曦正缓缓的闭上眼睛,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笛声,从风中飘散而来,她猛然睁开眼睛,露出了一阵灿烂笑容。
随即起身披上一件外袍,顺手打开木窗,走到屋前的琴案边坐下,抬手摸了摸逐月。
便和着屋外的笛音抚上了琴弦,一时间,七弦之音叮咚奏响,宫商角羽交替变换。
这是元曦第一次同他合奏,然而却毫无违和,琴声、笛声此起彼伏,如青云之蔽月,如流风之回雪。
一个婉转、一个悠扬,如泣如诉,如影随形,大概旧时伯牙与子期也不过如此罢了。
须臾之后,笛声渐弱,琴音渐歇,元曦抬起头来,看着窗外高悬的那轮明月,目光下移,便见那人立于窗外,仿如瑶台月下相逢。
她看着他,站了起来,行至窗边,笑着问道:“阿澈怎么来了。”
窗外那风光霁月的郎君,嘴角也挂上了一抹笑,道:“来最后看一眼还是女郎的阿朝啊。”
“什么最后一眼,我又不会变成儿郎。”元曦嘟囔道。
阿澈看着她,眼角弯了弯道:“嗯,我的卿卿阿朝过了今日自然就变成了我宇文府上女君啊。”
元曦听罢,自然知道这人又跑来说诨话了,正欲回过去,就听见阿衡姑姑带着一干人向这边走来。
元曦赶紧推着他走,就见他俯身探入窗内,在她脸颊落下一吻。
她红着脸,啪嗒一把关上窗户,赶紧躺回帐里。
这时阿衡姑姑入了屋,看着元曦已睡下,便悄悄走了出去。
元曦躺在床上,听见姑姑在门外自言自语道:“也不知这洛阳哪个没规矩的,大晚上吹拉弹唱扰人清梦。”
元曦忍不住将被子拉上来捂着脸咯咯的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