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昌三年, 尔荣身死京中,尔世龙逃出洛阳,在长治同其胞弟尔世律汇合, 带八万伏兵北上晋阳。
到达晋阳之后, 立长广王元义为帝, 同时元义登基后封尔世龙为开府仪同三司、平乐郡王, 并加太傅衔。
后又推举尔荣之弟, 尔尧为柱国大将军, 领军百万南下洛阳,为兄报仇。
元曦躲在木门之后,看着那城上的守军竟要不到多时, 就被全数歼灭了。
伴随着敌军的战鼓声,喊杀声。这洛阳巨大的朱红色城门, 就这样应声而开。
只见那大军由一名元曦不认识的将军领头, 尔世龙与尔世律紧跟其后。
一时如同江河之水一般奔腾而来, 涌入洛阳。
此时的洛阳城中早已关门闭户,人人自危,街上已没有了行人。
那大军呼喊着,狂啸着,浩浩荡荡向着洛阳宫城而去。
后方的那些步兵,来势汹汹,还不忘顺手砸开了沿街的那些店铺、房屋。一拥而上, 洗劫一空。
元曦见此赶紧下楼, 招呼着宗明。宗明见状立即抗起妇人。跟着元曦走入后院。
这露凝香, 本就是顾五娘所建,当初顾五娘虽觉风声已过,但为了躲避那一干宗亲,给自己留条后路,也是颇费了一番功夫。
当年陆沛第一次带元曦到这里,就是走了后门那条七弯八拐的隐秘小道。
元曦才带着一行人从躲至后院,便听见那前门已被敌军砸开,一时间桌椅到底的兵乓声,络绎不绝。
那些士兵,嬉笑着翻抄着整个茶楼,好像又从柜台中找到几个值钱的物什,颇为高兴。
听见那些人上了二楼一阵翻找之后,又向着后院走来。
三人赶紧从后院小门而出,走入那些纵横交错的阡陌小道。
如此时刻,也不知这敌军如何打算,怕是也不敢再回长公主府了。
那妇人好像也颇为担心家中情况,几人商量了一番,便决定先送那妇人归家,再做打算。
好在那妇人家住城西,距此也不远,又是一个方向,不用再穿过那如今危险重重的铜驼大街。
三人一路小心翼翼,躲着那些敌军,要不到多时就已到达。
那妇人敲门之后,三人进了屋,见屋中老小都吃惊不已,想来也没有料到那妇人还能平安归家。
对着元曦宗明一阵感谢,并告知元曦,打算等风头一过,便逃离这洛阳城。
元曦也未多说,点点头,就带着宗明走了出去。
此时那铜驼大街上的喧哗好像已逐渐散去,元曦思量着如今自己府上定是不安全了。
阿澈那里,也不知那人尔世龙出逃是否看见了阿澈入宫,倘若看见了,那定然也不会放过宇文府。
她再三想了想,决定先躲至那永宁寺中,这永宁寺她自是熟悉不已,方丈大师更是得道高僧。
北朝又笃信佛教,想来这些敌军暂时也不敢轻易闯入寺中作乱。
决定之后,两人便向着那永宁寺走去,为了掩人耳目,还走了幼时阿澈带她去过的那个竹林。
从那破损的围墙钻了进去,给方丈大师打了一个招呼后,便被安置在一间僧房之中。
过了不久小沙门又给两人送来了一些斋饭。
元曦坐在那僧房之中,听着门外传来的金铎声,反生出了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恍惚之感。
不知那远处宫城之中,又是怎样一场血雨腥风。元子祐怎么样了,不过恐怕也是逃不出那样的命运了。
对于这位皇兄,元曦说不上喜欢,但却还是有些感情的。毕竟少年相识,又一路走到今时今日。
她见过他的懦弱、也见过他的勇敢;见过他美誉朝堂,也见过他君临天下。
然而元子祐就是这样一个矛盾体,他可以如同谦谦公子,也可以怯懦恍如鼠辈;可以阵前杀敌一刀毙命,也可以痛哭流涕卖辱求荣。
可他又有真正君临天下的野心,和愚蠢至极的谋略。
但无论怎样,他对自己却也有一颗至诚之心。
认识也近十载,只叹年难留,时易损,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忽然门外传来了一阵喧哗之声,宗明赶紧站起身子,立于门后。
元曦也起了身,靠在那木门上,听着那门外的动静。
听这响动,好像是那晋阳军来了这永宁寺。
马蹄之声,金戈之声,阵阵作响。掩盖住了那原本的梵音、金铃之音。
元曦大气不敢出,只能紧紧的贴着那扇木门,企图听到些许人语,然而却一无所获。
两人就只能静静的站在那里,也不知站了多久,外面才安静了下来。
宗明看了一眼元曦道:“钜子请稍安勿躁,待我出去看看。”
元曦听罢,冲他点了点头。
宗明便拉开房门,一个闪身,出了门去。
元曦此时反倒是静了下来,回身跪坐于席上,看着那木门缝隙里透出的一丝丝光,微微愣神。
过不到多时,宗明便回来了。
原来,那尔世龙一党,竟将元子祐押出了宫城,关入了这寺中。
还是昔日元曦自己住过的那个后山小院。
元曦听罢,问道:“可有法带我入那小院?”
宗明想了想道:“倘若只带钜子入内,只需等待夜黑之后便是可行。
可是若钜子想救那人出来,属下恐怕就有些力不从心。
出那院容易,但如今形式下,属下无能带钜子同那人一起出城,也许连这寺都难以走出。”
元曦自然明白,倘若真带元子祐出去,那百万追兵,他们又如何躲的掉,又能去向何处呢?
而她只是想去,见他一面,也许可能是此生最后一面了。
生在这乱世,明日如何,元曦她自己也茫然若失。
是夜,宗明带着元曦,一路躲着那些卫兵,从窗户潜入了元子祐房中。
元子祐见两人突至,赶紧将屋内烛火吹灭,装作一副已就寝的模样。
宗明随即也跳出了窗外,把屋内留给了两人。
这般情形之下,两人也不敢高声说话。就找了席坐下。
只听那元子祐悄声说道:“哪知今时今日,皇妹还肯冒险来看我。这天下想来也只有皇妹一人,还肯真心待我。”
元曦听他如此,也有些许心酸,这元子祐的确早已就是孤家寡人,除了自己,又哪还有什么亲人。便叫了一声:“皇兄。”
那元子祐也不等着她说话,便又说道:“我落得今日这般,也是咎由自取。那日未能好好听皇妹、和宇文之言。
然我思前想后,却并不觉得有悔,即使回到那日,我亦会做同样之事。
皇妹你知道吗?我是宁肯死,也不想再做那傀儡一般的帝王了。
每日俯首于那人脚下,看着他那些同党为所欲为。
我虽知自己成不了一位伟大的帝王,但我不能将我拓跋氏之北朝毁于这些人手中。
皇妹曾笑我懦弱,敌军来时弃城而逃,罔顾百姓之性命。
是啊,我对不起百姓,但我不能对不起先祖,将这皇家姓氏给弄没了。
我北朝只能姓元,怎可姓尔。他尔荣算什么,天下百姓又算什么?我元家才是这个天下的主人。
呵,你看,即使今日我去了,他们还是只能立一个幼帝,依旧还是姓元。
想来尔氏这一干人也挺无奈的,终究还是没有那个勇气,自立为王啊。”
元曦听他说完,也有些无奈,“皇兄,你觉得我元家真的不会亡吗?”
“自然不会,我元家今时虽然势微,可他日定能光复。皇妹也是我元家之人,怎可如此轻视自己?
他们这些贼子,妄图窃我元家江山,其心可诛。
皇妹,你定要为我元家报仇,杀掉这些窃国贼。”只见那元子祐愤慨的说道。
元曦看着元子祐,突觉的悲哀,已到今时今日,他还能活在那些繁花似锦的美梦之中。
元氏之人,怕早已是分崩离析,人人自危。有几个兵权的拥兵自重,没有兵权的四处投靠。
甚至那些叛逃南朝的,也比比皆是。如何还能奢望东山再起?
他这位皇兄,竟还不如当年胡太后那个妇孺看的透彻。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他又如何才会明白。
元曦看着他,行了一个礼,道了声保重,转身出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