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永宁赋

47.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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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尔荣离京之后, 这洛阳宫城中倒是传来了一件喜事。

    皇后尔萤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这尔氏皇后,虽说因是尔荣的胞妹之故,被立为了皇后。

    但入宫之后, 即使被元子祐一直不喜, 倒也是一心一意为夫打算, 日子一久, 元子祐对其也有所改观, 说不上是倾心相对, 也算得了相敬如宾。

    皇后这次怀的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是元子祐第一个孩子。

    对此元子祐也是欢喜异常,然而每每想起自己孩子将来就算继承了王位, 也不过是另一枚尔家棋子的时候,他好像又找回了曾今的某个决心。

    他先后两次派了一等一的高手前去刺杀尔荣, 并且一次比一次人多, 然而都已失败告终。

    这尔荣匹夫, 功夫竟然能如此了得,真的出乎他的意料。然而尔荣想来也已疑心自己,虽拿不出证据,但已有了隔阂,如今看来是不得不除了。

    可他目前实在难以想到办法,这宫中处处都是那老匹夫的眼线,他的一举一动都需万分小心。

    然而他养了多年的死士, 都在这两次失败的刺杀中, 被那尔荣一一歼灭, 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人。

    为今之计,他想棋行险招,他曾听闻皇妹在晋阳之时,曾被中州军奇袭,然而皇妹却能以少胜多。

    又听那日参与之人说,皇妹曾带来几十个神出鬼没武艺高强的黑衣人。他虽未打听出那些人的来历。

    想来定是皇妹之人无疑。然而皇妹却固执的不愿助自己成事。

    但他想赌一次,赌皇妹是否对自己毫无一丝感情,赌皇妹是否愿意看这洛阳城被那尔荣大军踏为平地。

    于是他如同下定了不成功就成仁的决心一般,写下了一封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皇后尔氏贤良淑德,娴雅端庄,于宫尽事,克尽敬慎,今育龙嗣,此为难得之喜事,特设宴太极殿,昭太原王尔荣入宫,群臣同庆。

    尔荣听诏入宫这日,洛阳已是隆冬,鹅毛般的大雪,如同那春日的飞絮一般。

    太原王乘三骑之车入长乐门,一路畅通无阻,行至太极殿那高耸的汉白玉台阶前。

    一名侍从匍匐于车前,十六名侍女垂手而立。见那尔荣踏着从人的背下了车。一侍女上前,为他撑上了伞。

    他抬头望了望那高处的大殿,正了正衣冠,又扶了一把腰上的佩刀,拾级而上。

    这时正有一宫人拿着圣旨匆匆步下楼梯,他随口问了那宫人一句,去向何处。

    只听那宫人道:“去长公主府请公主一同赴宴。”

    他听罢点点头,未再理他,继续走上那九十九级玉阶。

    那宫人拿着诏书匆匆向长公主府行去,然而这封诏书却并未送到公主手中。

    这日元曦的寒疾又不知怎的犯了,想来是昨日偷吃了那块从冰窖里拿出来的瓜惹的事。

    她一大早还未起来,就觉得全身冰凉,忍不住一直的颤抖。

    这倒把阿衡姑姑吓了一跳,赶紧加了被褥,又添了炭火。

    看她苍白异常,匆忙叫人去请宇文澈过来。

    话说阿澈得知元曦又犯病了,哪敢耽搁,将那正在夹早膳的木箸一丢,提了药箱赶紧往公主府赶。

    哪知刚走到前堂就碰见了那传旨的宫人,随即就拦了下来,那宫人也只此事关系重大,犹豫片刻,便将那圣旨给了宇文澈。

    宇文澈打开来看了一眼,也未说话,随手丢在了旁边的一只梅瓶里,便匆匆走进元曦房中。

    元曦见他来了,吓得那是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她怪罪自己。

    哪知见阿澈也未说话,只是安静的给她诊了脉,又配了些药。

    元曦见他如此,甚是忐忑,便随口问了句,“刚才好像有下人来报,说宫里来人了。阿澈你看到了吗?”

    “未见,想必不是什么大事。”阿澈随口答道。

    元曦见他如此说,也放下了心,最近那尔荣不知怎么进了京,她一直担心那元子祐又有什么想法。

    阿澈刚配好药,元曦就听他说了一句,自己还有些事,晚点再来看她,便匆匆走了。

    元曦见他走了,躺了一会儿,又觉得好像有些不对,平日阿澈关心自己这身子,就同在照顾稚儿一般。

    今日自己犯病,他为何又急着走了?

    她越想越觉得有事,赶紧收拾了走出房门,哪知刚走到前堂。

    就遇见那正要插梅的璎珞,见她刚从那梅瓶里掏出一张黄娟。

    那黄娟如此熟悉,元曦一眼就认了出来,赶紧抢过来打开。

    她一目十行的看过那些墨字,还未等读完,便啪一下将那黄娟丢在地上。

    赶紧回房顺手拿了一件披风,牵了马就往那宫城方向敢去。

    行至长乐门前,按宫中规矩,已不能在行马,元曦便下了马,问了那守城的羽林卫,可见宇文县公之车驾入宫。

    那卫兵听罢摇了摇头。

    元曦此时早已被冻的瑟瑟发抖,她牵着马,向一旁走了几步,站在路边的高阙下。

    看着那长长的铜驼大街,笔直伸向远方,街上想来因为这场大雪,已空无一人。

    街边那些草木,早被白雪覆盖,放眼望去一片苍茫。

    这时从远方缓缓驶来一架玄色马车,那马车较普通的马车要宽一些,四角挂着玉铃。

    只见玉铃随着马车的行进,发出清脆的声响,丁零零,仿佛能穿透这漫天飞雪一般。

    她看见那车驶到她前方的青石街道上,停了下来。

    走下一人,只见他身型笔直而修长,身上穿着件白色大氅,那大氅衣角处还绣着几只翠竹。

    那修长的手中举着一把水墨的二十四骨伞,伞柄是青玉所做,下面还有个坠子,配上那洁白而干净的手指,甚是好看。

    元曦看着他,穿过那漫天风雪,她对着他说:“你真要去吗?”

    那人听罢就站在那里,一动未动,看着前方路边那个穿着红色斗篷的女郎。

    皑皑白雪把她身上那片红色,点缀的恰到好处,如同一枝雪中盛开的红梅。

    他看着她袖窿里不住颤抖的双手,感觉左胸仿佛被人抓着一般难受。

    然而他只能看着她说:“尔荣已入殿,今日如若不为,洛阳恐再无春天。”

    元曦看着他,只感觉眼角溢出了一颗泪滴,那泪滴刚滑在脸颊,就被北风吹出了刺骨的寒冷。

    只见宇文澈向她走了过来,将那柄长伞递到她手上。

    俯身在她唇角落下一吻,欲转身而去。

    元曦赶紧拉过他的手腕,见他转过了身子,便踮起脚尖,张嘴一口咬在他的唇上。

    直到她感觉到了嘴里那口腥甜的味道,才放开他的唇,又覆上去,将他嘴角溢出的血,一一舔去。

    她正欲离开,竟被他的手紧紧的扣住后脑勺,一把拉了过来。他用力的吻上去,好像恨不得把她吞入腹中一般。

    他的舌滑过她的每一颗贝齿,吮吸着她嘴里淡淡的药味。

    那一丝一丝的苦涩,伴随的腥甜,慢慢侵蚀着他的每一块骨头。

    她嘴唇冰冷,然而他却火热异常,她们就这样碰撞着,啃咬着,恨不得变成一个人。

    可他只能慢慢放开她,伸出手,轻轻拭去她唇上沾染的一丝血迹。

    紧了紧拳头,仿佛再未有留恋一般,弃了那马车,直接向着长乐门方向走去。

    元曦看着他步履匆匆,决然而坚定,竟然一步也未回头,身后是那雪上留下的长长脚印。

    他的长发如今已用一根白玉簪束了起来,冬雪逐渐染白了他的头,然而艳阳还在洛阳层层厚重的阴云之后的缝隙中,透出微弱的一丝光芒。

    她举着那把二十四骨水墨伞,向着他离去的方向说了声安好,过了一会又补了一句,卿卿。

    然后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早已被大雪覆盖的双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