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高盛突然出现在殿外, 欲求见尔荣。
话说这高盛,自身也有些许才能,但自那日投诚以来却是靠着一身阿谀奉承的本事, 深得尔荣喜爱, 一路平步青云, 扶摇而上, 如今已是官至晋州刺史, 这次本也是要同大军一道顺路去晋州上任。
尔荣招了高盛入殿, 高盛见元曦在旁,也有所顾虑。
却听那尔荣叫他有话直说,无需避讳长公主。
那高盛见此便直接跪了下来, 道:“如今大都督正是民望所归之时,高盛深以为普天之下再无大都督这样雄才伟略之人, 特恳请大都督即日登基, 带领我等臣民过上安居乐业之生活。”
元曦听罢大为震怒, 但也面无表情的盯着那尔荣。
见那尔荣面露疑虑,一时好像也拿不定主意。
就在这时,那贺拔丘又在门外求见,尔荣正是举棋不定之时,便立刻将贺拔丘也招了进来。
这贺拔丘到同那高盛不同,是个踏实且有才干之人,凭着自己一身能力也受到了尔荣的器重, 封了个都督官衔。
那贺拔丘入殿, 见了身旁跪着的高盛, 也跪了下来道:“大都督举义旗,志在铲除奸逆之人,如今大业看似已成,但国佐尚未稳固,现在称帝,臣恐会招致祸端。望大都督三思啊。”
元曦听他说完,忽觉甚是乏味,便看也未看那三人,拂袖而走。
元曦顺着步道走出行宫,遇上几位仆从。
才知此时那元子祐早已被尔荣派人送回了洛阳,并且听说还软禁在宫中。
元曦只觉着这些事情竟同过去惊人的相似,无论是元翎,或是元子祐,终究逃不出傀儡的命运。
她顺着步道看着路旁纷扬的落花,觉得真的有些累了。
随即她快步奔跑起来,跑过那些叠石翠松,跑过月门景墙,向着宫门外站着的那位白衣郎君跑去。
她一把扑在他怀了,紧紧的抱住他。元曦看着阿澈,才方觉有了力气。她抬起头,忍不住在他脸上落下一吻。
她又笑着看着阿澈,见阿澈的唇角也慢慢挂上了笑意,随即阿澈竟将两手环住她的腿,直接将她抱了起来,就像抱着孩子似的。
她赶紧环住他的脖子,低下头瞅了一眼,见他就这样抱着自己向外走去。
她紧紧的靠着他,问:“阿澈,那尔荣会做皇帝吗?”
“不会。”阿澈答道。
阿澈又说道:“但阿朝,时至今日,有些事已是再无法回去,元家也好,尔荣也罢,这天下恐逃不出这即将变天的宿命。”
这些元曦哪里会不知道,她只是紧紧的环住他,有些沉默。却又听他说道,
“阿朝,你之本心是为元家能千秋万世之繁荣,还是为百姓能和乐安平之富强呢?
元曦当然明白,元家之祸并非今日之起,早已是由来已久。然而她仅仅只是不愿那些百姓流离失所,忍受战火之灾。
阿澈哪里会不了解她,也未听她回答便又说道:“阿朝之所愿其实并非元家不可,国之根本在于民,而非在于君,然阿朝却知那尔荣不是良人,他有用兵之雄才,但无治国之伟略。既非阿朝之所欲,他便就坐不了那个位置。”
元曦听他如此说完,只是低下头,静静的靠在他的发顶。
这是她的阿澈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她心中所思。
当晚,尔荣召集河东城内众人,聚集于祭坛之下。
北魏鲜卑先祖,信奉古老巫术,好占卜,凡有大事,必先筮吉凶,参观天文,考定疑惑。
高祖皇帝更是精于此道,曾亲览经占,认为天空多云宜改王易政,于是革免数人,欲以防塞凶狡,消弭灾变。
此习俗也是一直沿用至今。
只见那神官同尔荣立于台上,神官领着尔荣,向着那祭坛上刚设的法坛拜了三拜。
那神官又围着祭坛中央一只燃烧着的巨大铜釜跳着大神绕了三转。
之后念了一段冗长的祭文,便将一只巨大陶范置于炉前。
尔荣上前,开始铸造金人,只见他通过一系列复杂的工序,将铜液灌注于陶范内。之后便静立一旁。
元曦站在台下,也是一阵紧张,虽不知这尔荣搞了什么把戏,突然要当众占卜。但想来也当与那太极殿里的位置有关。
众人屏息以待,过了多时,只见那神官执锤上前,使力砸开陶范,竟见范中之器根本未能铸造成功,还未成型。
那尔荣见状呆滞了须臾,那神官也是个会看脸色的。赶紧说道:“吾等所求之事,恐天神并未听清,恳请大都督再试一次。”
随即那神官又载歌载舞的重复了一套之前的动作,将一范置于炉前。
只见那尔荣再次将铜水灌注于陶范内静置等待。
元曦忍不住侧头看了看,见身旁的阿澈倒是面无表情的盯着那祭坛。
另一方的陆沛好似知道些什么似的,元曦看着他,见他脸上竟又想笑又硬生生憋住而形成的一种异常扭曲的表情。
此时仪式还在进行之中,元曦又不好问陆沛,只能按下心中满腹疑惑继续盯着那祭坛之上。
哪知当那神官再次用锤破开之后,再次失败。
只见那尔荣震怒,又欲再试。竟又再次未成。
最后一次,他竟一把踢开神官,抢过神官手中金锤,自己举臂用力一砸,只见陶范中依然只有一块残次品。
竟然铸金人四次未成。
只见那尔荣突然手举铁锤大声呼道:“天意啊~天意。”随即丢掉铁锤,精神恍惚,不能自持,匆匆走下祭坛。
元曦见他已步履艰难,几次踏错步子,险些跌倒,高盛等人赶紧跟了过去。
众人见那尔荣已走,便也自行散去。
元曦见人群已散,赶紧凑到陆沛身旁,那陆沛见她过来,却直接说道:“佛曰不可说也,不可说也。” 说罢竟然就抬腿跑了。
元曦一脸茫然的盯着陆沛匆忙离去的身影,转身又欲问阿澈。
便听见阿澈说:“想必果真此乃天意。卿卿以为如何?”
元曦听他又冒出了这个称呼,抬腿踩了他一脚,快步就朝前走去,早已把那之前的疑惑抛到了脑后。
走了没几步,又转了回来,拉着阿澈的手,涨红着笑脸,嘟着嘴,也不看他就这么拽着他走了。
次日,河东城城门洞开,大都督尔荣率心腹前往洛阳。
听闻那日尔荣到洛阳之后,竟脱掉上衣背上荆条,赤脚步入太极殿中。
入殿之后,一七尺男儿直接跪在了元子祐面前嚎啕大哭,并书罪己状一文,上列自己犯下的八条罪行,表明自己绝无二心。
元子祐如今已是身陷囹圄,哪里敢不恕这尔荣之罪。
竟还亲自将其扶起,并道:“孰能无过,爱卿能如此这般认识到自己的过错,也不失为朝臣之典范,天下之表率,孤甚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