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永宁赋

39.士死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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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入城之后, 城门又缓缓关闭。

    只见那城中筑起一座巨大的祭坛,黄河之水滚滚环绕,此时河水已不复鲜红, 坛下还有几位士兵在清理打扫, 鲜血已被扫尽, 只留下浓烈的血辛味, 还飘散在空中, 久久不散。

    元曦只觉得有些胸闷, 告知了两人,便自行去往河东行宫,想见一见那个大都督。

    陆沛见她独去, 有些担心,又见宇文澈也未阻挠, 就这样目送着她渐行渐远。

    陆沛转过头问他:“为何不同去?”

    只听那宇文澈答:“阿朝应不愿我同去。我要护她一世, 有些事我只能陪她度过, 但却不能以身代之。”

    “宇文,你果是只老狐狸。”陆沛道。

    他又道:“想来那尔荣过了今日,怕是想自立为王了。”

    “他不能,元家虽已名存实亡,但天下门阀众多,哪一个不想取而代之,元家却是这场逐力之中那根绳上的红标。是制衡门阀的唯一办法。”宇文澈道。

    陆沛道:“万一尔荣这厮想不到此又该如何?恐你不愿北朝至此就变天吧?说起来你还想做元家驸马呢?”

    “有一法你可去办。” 宇文说道。

    那陆沛听他有了办法, 赶紧打听究竟该如何, 只听那宇文竟让他去神官占卜的铜水里参细沙。

    元曦步入行宫, 走向尔荣的居殿。她见那尔荣独自立在殿中,未关殿门,正抬头看着墙上的山水画,也不知在想什么。

    那尔荣想是听到了元曦的步伐声,回过头看着她进了门,便上前行了一礼,道了声长公主。

    元曦就这样盯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神情,然而什么都没有。

    却听那尔荣问道,“长公主可觉快意?”

    元曦不解他意,问道“大都督认为元曦该如何快意?看着都督满手鲜血,我又如何能快意?”

    “长公主,我以为就算天下骂我,而殿下您应该能够理解。”尔荣看着她说道。

    “我如何能理解大都督此举?得满身骂名你又欲何为?元曦不禁问道。

    那大都督竟然突然抬起了头看着殿外的天空道:“我欲何为?哈哈哈,我只欲为穆四娘报仇啊?”

    元曦听他说完大吃一惊,她虽已知这尔荣当认识母妃,却未想他竟在此时突然自己提起母妃。

    她便问道尔荣,是否是母妃故人?

    那尔荣仿佛突然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只听他道:“穆四娘予我有恩,我曾暗暗发誓要为她士死知己,哪知还未来得及,她便已伊人不在。”

    那元曦又问他如何认识母妃,便听他说道:“那日我从柔然战场回来,因身负重伤,便被遣送出了军营,走时只给我了半贯银钱。我也认命了,就提着包覆欲回泗洲。

    路过洛阳,本打算进城看看所谓的京都是何风貌,哪知刚入城就遇上了几个地痞流氓,我因受伤不敌,便被抢了银钱,又弄的一身灰头土脸。

    当日我十分难过,想我也是一骁勇之人,在战场上也是以一敌十,哪知如今受伤虎落平阳,竟沦落至此。

    也是在这个时候我遇到了穆四娘。

    我本是极其低落蹲坐在路边,如同乞丐一般。

    却见一女郎,款款从我面前经过,我只是个粗人,只觉如同仙子,甚是好看,也未有其他心思。

    此时我因先前被打,背上的旧伤又撕裂了,想来那血迹已将衣服染红,幸好当日我穿了一见玄衣,也不易看出。

    哪知这时,竟有一小贼同那女郎擦肩而过,顺手偷了她的荷包。

    那女郎并未发现,我也不是什么乐于助人之人,只是突然看见那小贼竟是刚才殴打我的其中一人,如今见他落了单,我感觉报仇的时机到了。

    便也不顾伤痛奋起直追,最后赶上那人,一顿胖揍,顺带抢回了那女郎的荷包。

    我见那是一只淡紫色锦缎荷包,上有一红梅徽记,旁绣了一个四字,我当时虽没有读过什么书,但数字还是认识的。

    当时我对那荷包也起了据为己有之心,毕竟我已身无分文。

    但这时那女郎已带着侍女走了过来,看见了我手里的荷包。

    不得已我只能归还于她,哪知那女郎竟把我当作了义士。百般感谢,又从荷包中掏出一颗梅花形金窠子给我。

    我接过打算走,那女郎却心细如发,发现了我背后的血迹。便又带我去了医馆,用了膳,一番下来,竟让我突然觉得自己也是个堂堂儿郎,不能如此晃晃度日,对她也是百般感谢。

    后来我回了乡,养好伤之后,想去洛阳某生,却哪知阴差阳错去了晋阳,在晋阳我才发现,那女郎荷包上的红梅竟是赫赫有名的晋阳穆氏的族徽。

    我在晋阳因家事不好频频受挫,最后不得已去了穆府做了长工。

    再次遇到了穆四娘,她感我那日之义也是百般照顾,允我去族学,名为打扫,实为旁听,那几年在穆家也是颇为如意。

    如此我便对穆四女郎深为感激,后来她接了圣旨便要入宫。

    走时还将我的卖身契归还于我,给了我许多银钱,鼓励我当去广阔天地闯出一番成绩。

    穆四娘对我之高义,我万万不敢忘,回了泗洲也拼着性命做出了一番作为。本想寻机会报答于她。

    却哪知已时不待我,正在我深深自责之时,公主您突然出现了,您同四娘如此肖似,又欲为四娘报仇,我感这就是老天给我的机会,故当那宇文澈找到我时,我毫不犹豫便答应了,才有了今日。

    昔日那些害过四娘的都该死。

    若不是这些匹夫,纵容那胡氏贱人,如何能逼着四娘自裁。他们都该死,这北朝都该死。”

    说罢那尔荣竟像癫狂一般,大叫着大仇得报,公主您如何不欣慰?

    元曦也没想到这尔荣竟曾是穆府下人,甚至连外祖父也没有注意到,还对母妃如此忠义。

    但她也觉得悲哀,这天下是父皇马革裹尸打下的,如今成为这般,是母妃真愿见着的吗?

    又听那尔荣说道:“长公主,不如殿下您称帝登基,在下定誓死效忠。此身愿为殿下牵马之人。”

    元曦突然被他这惊世之言吓得有些回不了神,不仅她不愿,天下又怎么可能让一个女帝登基。

    她突然不知该用何总心情面对这位大都督。他能权倾朝野,能一手遮天。又能不顾天下之唾骂,不顾世俗伦常去报答母妃。

    可他也手染鲜血,身负万千人命,其中还有许多也是她的亲人。

    她当恨他之残忍,还是该感他之高义。

    她又问他自己外祖父如何了?

    那尔荣想来也是因为母妃之故,并为为难,一早便派了穆熠同外祖父回了晋阳。

    然而那晋阳八万锐士,想来他也不愿归还,如此狼子野心,又让泉下的母妃如何看待?

    不过就是一场爱有所至而意有所亡?还是仅仅为自己昭昭野心找一个冠冕堂皇之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