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刚回到王府, 就接到洛阳来的飞鸽传信。
大都督尔荣,以祭天为由,邀请新帝及朝中众臣前往河东, 丧事丁忧一律不予告假。
就连几位重病在家的老臣都被皇帝遣了仆从扶着去了。
两人听罢暗道不好, 尔荣之野心早已天下皆知, 如今将众人引至河东, 怕是要有变故。
元曦担心不已, 不知外祖父是否在此次祭天活动之列。
宇文澈见她如此, 当即决定三人快马加鞭,从建康赶至河东。
建康到河东一南一北,实属不近, 三人星夜兼程,元曦仍觉得缓慢不已, 遂两人直接弃了车, 留下宗明, 御着马前往河东。
这一路上,北方未传来一星半点的消息,元曦想此时没有消息或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哪知二人刚赶至河东下游的陶洙县时,却真正的惊呆了,忍不住下了马。
黄河之水滚滚奔涌,东流到海。然而立于黄河之滨的两人,只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寒意夹杂着阵阵腥风。
面前的黄河水此时已化为血红之色, 滔滔血水绵绵不绝。
阿澈赶紧伸出手遮住元曦的眼眸, 另一只手把她紧紧搂在怀中。
他感受到她在不住的颤抖着, 隐忍着,愤怒着,甚至绝望着。
元曦在这一刻突然觉得很无助,这同得知穆太妃仙逝的消息之时不同。
这种无助是对于这个国家该何去何从的无助,是突觉命运早已不受自己掌握的无助,是对信念与理想产生怀疑的无助。
她愿以她的忠魂挽救她的祖国,她愿以她的性命来守卫她的臣民。
然而即使这样,命运的车轮永远是向着那个固定的方向在前行,她的北朝一次又一次陷入难以挽回的危机。
她靠在他的怀里,她问他:“阿澈你说我错了吗?”
他说:“阿朝,那日法师问你,阿朝之心可曾寂静。然而今日我却想对我的阿朝说,天下之事无为而无不为,为与不为只在乎汝之本心。倘若一切从头开始,阿朝是为还是不为?”
元曦听罢自然点了点头,又听他说:“既然如此,阿朝就只需依着自己的本心而行。你我皆是平凡之人,谁也不知日后如何,只求无愧于自己,何况无论阿朝如何走,总是有我陪着的。”
那尔荣之野心元曦如何不知,然当日她亦不愿辜负皇兄的嘱托,想来那人却是皇兄信任之人。
又因母妃的关系,那时她恨极了胡氏,一心就想要她死。
更因着他在起兵之初,曾在晋阳承诺,倘若他日事成,也将对天下以仁义待之。
可哪知这尔荣当今之手段竟如此凶残,如今还不知那河东城中如何。
元曦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对阿澈道:“我们走吧。”
阿澈也没有说什么,就牵着她的手,沿着驰道而行,没走几步就见大群人披麻戴孝号啕大哭。
就听那些哭者说,朝中大臣两千余人参与祭天,然两千人中除了拥立新帝有功的几人外,其余无人幸免,全部葬送于那尔荣的屠刀之下。
其中甚至还包括颖川郡王元永,东平王元略、常山王元汜等一干元氏宗亲。
一路之上,痛哭之声响彻天际,白色的撒路钱随风飘舞。
两人行至河东城下,只见河东城早已封闭城门,城墙之上布满精兵,不让一人入城。
元曦两人正欲上前,便被守城的卫兵拦下,元曦见此从腰间摸出鱼符道:“长公主在此何人敢阻?”
那两旁聚集在城下的哭丧家眷,听见元曦如此之说,纷纷恍若被点燃,皆愤慨不已,不少人竟对着元曦嘶喊着,叛国贼。
甚至有一女眷欲直接扑了上来,所幸被阿澈拦住。
那人哭喊着:“好个长公主啊,刚才我等竟还未能认出,你和那贼人都是一伙的,如若不是你,那贼人如何来的了洛阳?他是杀人犯,你就是帮凶。几千条人命啊,你如何能安眠?”
一时哭喊之声再次此起彼伏。
元曦此时也不知自己听到之后是何心情,她有些麻木,她只能低声一遍一遍的说道:“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啊。”
阿澈见状紧紧的抱住她,对那些人说道:“尔等骄奢赢逸之时,贪图富贵之时,卖官鬻职之时,可有想过今日,尔等不过是养虎自啮,长虺成蛇,如何还有颜面指责他人。”
这些豪门贵族,何时又真正以天下为己任呢?不过都为自己富贵的享乐生活罢了。
自那胡太后登基之后,这些贵族们日驱腐化,买官卖官更是习以为常,各地农民起义不断。
又有谁是真正关心国家存亡呢?也许对于他们来说胡太后也好,尔荣也罢,只要不干涉到他们自己的利益,没有什么不同。
然而今日,那尔荣却大杀四方,让这些豪门感到岌岌可危,甚至有些门阀世家男丁皆在此生亡,豪门地位当是再难以为继。
元曦靠在阿澈怀里,看着那些命妇女眷,就在几月之前,还频频向自己府上递拜帖,请帖。极尽巴结之能势。
过去胡太后在时,哪里会理自己这些元氏宗亲,巴不得毫无关系。
皇长姐设宴时,也是一个未到。如此这般攀低踩高。何时想过会有今日。
她虽恨极了那尔荣残忍至极,而眼前这些人,哪一个又是真正值得同情呢?这些高门,过去对百姓不屑一顾,草菅人命。落得今日,忽然让她又有一种咎由自取的感觉。
她静静的靠在阿澈怀里,看着这些人,突然觉得好像有一种悲哀,为这个王朝悲哀。
这些人就如同这座大厦之上的蛀虫,无时不刻不在啃咬着,破坏着。然而落得今日之下场,她又并不觉得高兴。
这些人中,有许多都是自己的亲人,许多人都曾为拓跋氏抛头颅洒热血。才有过去辉煌的北朝盛世。
今日这场屠杀,也无不代表元氏的真正式微。这个显赫而高贵的家族,也许就从今日开始名存实亡了。
她身上也流淌着这些豪门世家的血液,这座城门之内也许还有她的亲人。
她百感交集,紧紧的抱住这唯一的温暖,听他对她说:“阿朝,你没有错。错的不是你。”
这时,城门洞开,出来一人,竟是陆沛,他亦是不复昔日之活泼,冷着脸,走到两人面前,引着两人入了城。
只听他道:“宇文,走到今日我并不后悔,只是很恶心,怎会有如此凶残之徒。”
“今日之举,他实属愚钝,自掘坟墓,成为众人之矢,迟早会亡。”阿澈答道。